第1章

探花郎夫君官場潦倒,偏偏晉王世子對我一見鍾情。


 


一方喜愛美色,一方有心奉承。


 


於是,我被送入王府後院。


 


慌張逃跑,不慎撲入一個男人的懷中。


 


天生含情配著藥力逼出的水光,極盡媚妍。


 


「哪裡來的小妖精,這麼勾人?」


 


迷蒙間眼前閃過帝王那張沉迷的臉,我不由笑了。


 


夫君啊,要攀附,那就要攀這世上枝最高、根最深的那棵樹。


 


這場造化,是送給你的,也是我自己的。


 


1


 


那一年,晉王做壽,我的夫君王池臨費盡心機弄到一張請帖,攜著我和重禮登門赴宴。


 


宴上高談闊論者皆是拖金委紫之流,他立在人群之外,眼含欣羨。


 


我在他身旁看得不是滋味,那本是他的去處,

可如今卻隻能陪坐在末席,無人問津。


 


從前途似錦的探花郎,到潦倒落魄的小官也不過是一場誣告。


 


誣告他賄賂考官,功名得之不正,證據竟也隻因考官是他同鄉,曾上門拜會。


 


捕風捉影一樣的證詞,他卻因無法自證而被下獄拷問。


 


是他抵S不認,以致事情越鬧越大,引來帝王垂問,才嚴令徹查。


 


查來查去,證據仍不足取信,他這才得以釋放,可還是因夤緣求進被貶為九品小官。


 


初時他並不氣餒,一心想憑自身本事立足,那個尚未褪去意氣的少年,趴在我的肩頭,一雙眼睛滿是笑意地對我說:


 


「阿絮,將來我給你掙個诰命夫人。」


 


他的眼睛那麼黑亮清澈,我心裡某個角落不由也軟了,笑著應好。


 


可後來,他的眼神越來越黯然,

回到家時常沉默。


 


隻有夜深醉酒後,他才把頭埋在我懷裡,顛三倒四地重復:「對不起阿絮,讓你受苦了。」


 


我的鼻尖是濃烈溫熱的酒氣,懷中卻一片湿漉,被晚風吹得冰涼。


 


「沒事的。」我低頭親吻他的鬢角,心中並無失望,我知道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這五年間,我看他被師長同門拒之門外,看他辛苦賺得的功勞被貪,看他被嫉賢妒能的上官打壓,看他在盛京裡猶如敗犬。


 


即使拋棄風骨,折腰奉承,他也隻得到他人折辱。


 


眼看他苦楚受盡,我心疼不已,竭盡全力幫扶,為他掃除家宅之憂,為他攀交高官之妻。


 


可我們用盡力氣,卻窺不見一絲光亮前路。


 


這極盛極華的偌大京城,容不下沒有根基家世的貧家子,容不了不受待見的庶女。


 


有天他一掃往日傾頹,

握著我因打理花圃而沾滿泥土的雙手,笑著對我說:「阿絮,我的機會來了,你要幫我。」


 


他說晉王妃最喜貌美乖巧的女子,我若是能討得晉王妃的歡心,必能助他重登青雲。


 


我自然應下,原地站了會兒才去洗幹淨雙手,賣了培育多年的魏紫姚黃,換來華服重禮,精心裝扮,隨他赴宴。


 


晉王不愧是當今僅剩的弟弟,備受寵愛,僅一個壽宴便來了近半朝臣。


 


晉王府人聲鼎沸,盛況空前,好在宴客的園子極大,其內古樹成蔭,回廊相繞,人群散入其中,如水滴入海,眨眼便不見人影,不聞人聲。


 


我同王池臨相攜而行,望著越走花木越密的小路,不免心生疑竇,開口問他:「阿池,晉王妃?」


 


他一頓,輕輕撇過臉,才低聲道:「今日貴客多,我們位低不好在人前搶風頭,王妃便安排了在偏院見面。


 


話裡擺明了晉王妃的怠慢,我倒也不覺得難堪,這些年光自己娘家的閉門羹便吃了不少,一些擺譜也沒放在心裡。


 


低頭隨手理了理織錦裙子,我抬頭對著他笑笑:「那走吧。」


 


王池臨眸色沉靜,微微緊繃著臉:「好!」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手隱隱生疼,我隻當他緊張,反握回去,他握得更緊了。


 


晉王妃待客的院子偏僻,侍女卻十分周到,打眼瞧見便要迎上來。


 


我輕拍交握的手示意他松開,他反而攥得更緊,我忍不住看去,王池臨垂眸不語。


 


他突然抬眼,眸光清亮,輕聲對我道:「阿絮,你喜歡雲州嗎?那裡四季如春,比盛京更暖和,我們以後……」


 


我溫柔地看著他,他頓了頓,目光暗淡下來,睫毛低垂,

啞聲道:「……罷了。」


 


那一瞬,我仿佛看見一隻被雨打湿的小狗,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可伸手卻夠不到他的頭,他已長成了青年,身材高挑,卻單薄。


 


我頓住,替他理了理衣襟,哄他:「喜歡的,以後去好嗎?」


 


雲州不會離開,可機會轉瞬即逝,他不該在此蹉跎年華。


 


他看著我,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他眼中的落寞,我心中一驚,待要細看時,他卻回避了我的目光,隻溫和一笑,松手,抬指拂過我的發鬢。


 


我下意識拿臉蹭了蹭他的手指,我們日子雖過得苦,感情卻好。


 


這個親昵的動作令他眼神更加溫柔,我不由粲然一笑,他面色柔和,手指虛虛描摹,口中贊嘆:「阿絮,你真美。」


 


我笑意更深,若說我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便是這張臉了。


 


我阿娘曾是名動一時的舞姬,一曲驚鴻舞,美人桃花面,我打小也是個美人胚子,長大後自是妍姿豔質,綽約多姿。


 


尤其是那雙秋水眼,轉盼流光,天生便含著幾分情。


 


2


 


侍女請王池臨止步,我對他點頭,便隨侍女入內拜見王妃。


 


她見了我眼前一亮,果然十分喜愛,拉著我的手細細打量,止不住誇贊,我自當迎合,暗中吹捧。


 


一方喜愛美色,一方有心奉承,晉王妃嘴角笑意不停,丫鬟殷勤奉上茶水,不覺飲下許多,可隨即我便察覺不對。


 


體內燥意上湧,我心底一緊。


 


抬頭隻對上晉王妃意味不明的笑,四下望去再無外人。


 


鎮定的提出如廁,晉王妃一改熱絡,冷淡道:「免了,別折騰了。」


 


身體發軟,我站立不穩,

晉王妃便指揮丫鬟扶我送進內室,拿帕子擦拭雙手,說道:


 


「別那麼看我,要怪就怪你被我兒看見,要怪就怪你長了這張臉,更要怪你那一心往上爬的丈夫。」


 


聞言我露出不可置信,隻低聲喃喃:「不,不可能。」


 


心底卻十分平靜。


 


晉王世子浪蕩好色之名遠揚,我曾在郊外偶遇,他幾次三番暗中糾纏於我,被我嚴詞拒絕後銷聲匿跡。


 


我知那般權貴子弟不會輕易罷休,當王池臨提出去討好晉王妃時,心中已有預料。


 


我不憎恨王池臨,甚至很願意幫他。


 


不隻是因為我心悅他憐他,而他永遠不會知道,那年執迷不悟的少年郎,曾救了我一命。


 


如今好戲開場,我早沒了回頭路,隻能繼續唱下去。


 


面上裝作深受打擊的慘淡樣,我放棄掙扎,

任由她們擺弄。


 


晉王妃見狀滿意極了,留下個丫鬟看門,轉頭去交代不省心的兒子,她太清楚這藥的威力,不怕人逃出去。


 


室內一下靜了,隻餘我的喘息聲回蕩,迷蒙地望著床頂。


 


身體還在發軟,我平靜地解開袖袋,翻出藥吃了,隨著氣力恢復,輕手輕腳下了床,拿花瓶砸暈了看門的丫鬟。


 


輕輕眨了眨眼,抬眸仔細辨認了會兒,我踉踉跄跄地朝一個方向跑過去。


 


晉王府有個院子,偏僻,安靜,用料用物皆超規格。


 


有一人在院中獨酌,姿態闲適,抬手間自然流露威嚴尊貴。


 


突然而起的腳步聲引來他漫不經心一瞥,我抬眼。


 


那一眼,天生含情配著藥力逼出的水光,極盡媚妍,他的眼神變得幽深,我裝作慌張掉頭。


 


結果自然沒跑掉,

他揮退侍衛,幾個大步追來,此時藥效過去,我腳下一軟,便被人從後面一把抱起。


 


身後之人帶著歲月和地位賦予的雍容,卻低頭,不正經地調笑,「哪裡來的小妖精,這麼勾人?」


 


我面露焦急慌亂,雙手推拒,惹來他更用力地抱緊後,便裝作不敵放開手腳,任由藥力燻紅臉頰,帶我進入更深的沉淪。


 


攀附,索吻,細細低喘,劇烈的暈眩,極致的纏綿,迷蒙間眼前閃過帝王那張沉迷的臉,我不由笑了。


 


我很早就打探清楚,每回晉王大壽,皇帝都會私下駕臨晉王府祝賀,落腳之地便是這處院落。


 


我更清楚,皇帝愛美人,從不在美色上虧待自己。


 


羅帳在眼前飄搖,我的思緒不由飛遠。


 


王池臨,我曾盡力幫扶與你,如今我送你一場造化。


 


晉王世子荒淫蠢毒,

不堪相與為謀,若要攀附,就要攀這世上枝最高、根最深的那棵樹。


 


這場造化,是送給你王池臨的,也是我柳池絮的。


 


3


 


外頭候著傳喚的太監挪動腳步,悄悄離門遠了些。


 


他是近身伺候的,那點事兒夜裡聽了不知多少,早就司空見慣。


 


可這裡頭的嬌吟和低喘,混著床榻搖晃撞擊的吱吱呀呀,直叫他這個無根的也聽得耳熱。


 


太監不由想到被皇帝攏在懷裡的女子,不經意間露出的那一截頸子,雪膩酥白,香汗浸潤出淡淡光澤,輕易勾得人心思蕩漾。


 


顯然把世間最尊貴的男子勾住了,他眯眼思忖,回首招來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幾句。


 


他們這些伺候人的,最要緊的,便是要替主子分憂。


 


……


 


宣明帝御宇多年,

尊貴無比,不消他多費心思,便有人把事情來龍去脈查得清晰分明。


 


隻透露幾絲消息給晉王,晉王妃便閉緊了口,隻給王池臨一個小小的暗示,他便乖覺的遞上和離書,將妻子拱手相讓。


 


一場難堪的設局轉眼消散,隻有帝王得了新歡回宮的消息在市井流傳,讓人猜測驚疑。


 


當不是被壓迫那方的時候,權力可真是個好東西。


 


那場酣暢淋漓的歡愛,宣明帝大方表示了滿意,剛進宮我便被破格封為美人,賜住華音宮,離皇帝的清心殿極近。


 


他是個政務繁忙的皇帝,賜了堆賞賜,沒坐多久便走了,除了臨走前不正經地摸了把我的臉。


 


我摸著皇帝摸過的臉,忍不住低頭勾起唇角。


 


一連幾月皇帝都歇在華音宮,大抵是我和皇帝的相遇本就帶著桃色意味,床帏之事上他總是十分大膽激烈。


 


我暗自迎合,他快意之下,我的封位一路高升,一時風頭無兩,坐實了寵妃的名頭。


 


可我總要裝一裝的,無辜被下藥又被默契轉手的臣妻,總歸不能過得太如意。


 


宣明帝瞅了半天,美人哀愁再好看,也不能否認這來自別的男人。


 


於是有了今天這遭,我坐在帝王懷裡,俯視跪在階下的王池臨。


 


他更清瘦了,青色官服在他身上顯得寬大,躬身的模樣像極了折斷的青松。


 


可他神色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