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宣明帝臉面大失,明面上對太子依然贊許,心裡卻已然不悅,對著大力在前朝支持太子的何皇後不冷不熱的。


 


我正出神想著,小腹一暖,宣明帝摸著我的肚子,沉思道:「宮中許久未有啼音了,朕的六皇子貴妃可要上點心。」


 


「……臣妾努力?」我猶豫道,太子都及冠了,一個沒影的小豆丁能有什麼用?邊喝奶邊和太子打擂臺嗎?


 


宣明帝朗聲一笑,打橫抱起我,「那朕也要努力了。」


 


他很努力了一段時間,以至於初一去向何皇後請安的時候,我忍不住小聲哈欠。


 


何皇後寬和,隻讓眾妃初一十五這兩日拜見,平日裡寂靜的後宮今早上便熱鬧起來,一道道麗影從各處走出,齊齊匯聚在景仁宮。


 


女人多了就有戲,妃位以上的都是老面孔了,就屬我臉新。


 


隻不過我不想與她們有衝突,也沒盛氣凌人的意思,偶爾幾句酸話和軟釘子陰陽回去,勉強算是和樂。


 


行禮過後,我困倦地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聽她們闲聊。


 


今日在庭中見禮,晚春日頭雖暖,風卻還有些涼,吹得我頭暈,胃裡一時翻江倒海,沒忍住吐了。


 


一時間景仁宮內所有目光都移過來,何皇後頓了頓,更是熟練地吩咐請御醫。


 


迎著那些了然的目光,我尷尬解釋,「臣妾沒事兒,就是胃有些不舒服。」


 


「有沒有事,御醫來了便知,若是有身孕,萬不能輕待。」何皇後端莊坐在上首,語氣平靜溫和。


 


我嘆了口氣,利索地伸出手腕,太醫三指搭脈,探了許久才回稟,「啟稟皇後,貴妃尚無身孕,乃寒氣犯胃所致嘔吐。」


 


張太醫神色猶疑,

何皇後一看便道:「直說無妨。」


 


他恭敬應是,這才說道:「貴妃幼年似有虧空,近些年來心思憂慮,虧耗心血,怕是有礙子嗣。」


 


張太醫頓了頓,止住話頭。


 


輕輕掃過那太醫一眼,我平靜點頭,自己的身體再清楚不過。


 


「張太醫,」何皇後道,「貴妃尚年輕,且仔細為她調養。」


 


「是。」張太醫退下開方去了。


 


「多些娘娘垂憐。」我起身謝過何皇後,無論真心假意,面上總要做全,何況,我並不討厭皇後,無它,她實在大度。


 


何皇後對著我安撫道:「若身體不佳,女子生產怕是要害了自己性命,陛下寵愛貴妃,不妨好生養養。」


 


「是,臣妾知曉了。」我輕聲應承。


 


我實在困倦得難受,沒聊多久便告辭離去,沒理會那些暗中幸災樂禍的妃嫔。


 


帝王的寵愛本就有限,我進宮之後可以說是獨佔帝恩,招了不少妒忌,何皇後和有子的妃嫔泰然自若,自有底氣。


 


小妃嫔卻是恨不得我暴斃,換她們上位,如今我有礙子嗣,宣明帝怎麼也要分薄些寵愛到她們,雨露均沾。


 


我巴不得如此,誰家好人受得了夜夜笙歌,天天催生。


 


回宮喝完藥我倒頭就睡,醒來後宣明帝守在我床頭,顯然知曉了這個滿宮飛的消息。


 


「怎麼不早些告訴朕?」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語氣憐惜。


 


我回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道:「陛下知道了?臣妾早就在調養了,隻是叫陛下失望了。」


 


「你那叫調養?」他語調不由升高,伸出手指使勁戳了幾下我的額頭,一臉恨恨道,「朕若知道你為了懷子連虎狼藥都敢試,怕是要被你氣S。」


 


我縮了縮,

連連認錯,「二郎,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宣明帝嘆了口氣,探身摸了摸我的頭發,聲音溫和,「以後好好陪著朕。」


 


「嗯。」我輕輕應道,抬眼看著宣明帝,伸手抱他,「二郎長命富貴,我們有很長的以後。」


 


宣明帝一頓,才溫聲道,「好,很長。」


 


我垂下眼,太醫說的沒錯,我身體虧空,原是打算慢慢調養,緩個三五年再生子。


 


若不是宣明帝忌憚越發出色的太子,非要心血來潮造人,我哪裡會逼著演一出。


 


不可明說身子虧空,敗了皇帝興致,我又非無知少女,隻能買通張太醫,讓他配合演戲,一面背著皇帝調養,派人暗中搜羅偏方。


 


等事情敗露,皇帝查到我用虎狼藥,氣憤自然有,可男人的劣根性,會暗中得意女子一心成全他的意願,如此恩榮得保。


 


至於那虎狼藥,我自然是不會吃的。


 


8


 


宣明帝下令禁止宮中流言,又連日留宿華音宮,以示隆恩仍在。


 


四月中旬,一年一度的春獵開始,御駕車輦浩浩湯湯,到了圍獵場宣明帝首當其衝,彎弓射箭,頭一箭便射中了獵物,爆發出一陣喝彩。


 


他越發興致勃勃,領著一群護衛和勳貴子弟就衝進山林。


 


眼看一群人背影都消失了,我才揮手讓其他妃嫔自便。


 


此次隨駕都是年輕妃子,我位分最高,其他妃子都年輕,難得出宮,她們心思早已飛遠,一個個也坐不住。


 


一個善射的暗中瞪了我幾眼,打馬追進林中。


 


也有湊上來上眼藥的,道:「娘娘國色天香,林婕妤不過是略懂箭術,也敢追著陛下去跟您爭寵,不知天高地厚。」


 


我笑了笑,

隨意道:「都是為陛下分憂,談不上爭寵。」


 


那人臉皮一僵,「……呵呵,娘娘說得極是,是嫔妾心思窄了。」


 


她自討沒趣,便下場與相熟的姐妹玩樂去了。


 


我泰然自若,仿佛剛剛拖延了林婕妤時間的不是我,可我不是也不需要和這些小妃嫔爭寵。


 


我隻是看見了道眼熟的身影,像極了柳明枝,她穿了身男裝混進宣明帝的狩獵隊伍裡了。


 


這下可要熱鬧了。


 


我闲闲地品茶看風景,想著我那嫡姐能翻騰出什麼花樣來。


 


她和我一樣,善精於做戲和偽裝,悭吝真情,說到底,我們都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都不甘擺布和人下。


 


很快,出大事了。


 


日頭西移,一片殘陽如血中,宣明帝懷抱著一個女子打馬回營,

臉色冷如冰雪,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見如此怒色。


 


皇家獵場上,竟然混進去了刺客,不止一個,帝王護衛和勳貴子弟被故意衝散。


 


宣明帝與僅剩的護衛換了裝束,就在刺客即將被護衛引走時,卻被慌亂找來的林婕喊破身份,刺客立刻調頭去S宣明帝,宣明帝不得不奮力S敵。


 


力竭之際,柳明枝突然衝出來以身替宣明帝擋了致命一箭,撐到了其他護衛趕來。


 


如今被宣明帝抱在懷裡的便是柳明枝,她氣若遊絲,顯然是受了重傷。


 


宣明帝將她放在了御帳的床榻上,傳了太醫救治,自己一身血漬地坐在御帳中央,神色冷漠,吐出的一道道命令攜著天子之怒,將整個圍獵場炸翻了天。


 


大批禁軍控制獵場,封鎖出入口,嚴查審問,搜捕其餘的刺客,交由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卿徹查。


 


我和眾臣跪地紛紛請求宣明帝移駕更安全處。


 


宣明帝不肯:「朕意已決,不查出那些賊子受何人指使,朕無安心之所。」


 


眾人不敢再勸,隨著調查,事情水落石出。


 


是匈奴成了北邊霸主,賊心日起妄圖染指中原,想要刺S了宣明帝,讓朝局動蕩,他們好揮兵南下。


 


宣明帝徹底被惹怒了,他決意御駕親徵,要將匈奴首領的頭顱掛在城牆上,把他們部落的子民連同牛羊S盡,讓他們知道,大楚皇帝的威嚴不可觸犯。


 


太子請求延遲親徵,道去年收成不佳,民生凋敝,請他以百姓為重,被暴怒的宣明帝斥無君無父,杖責三十。


 


無人再敢置喙,御駕親徵前,他處置了與匈奴有染的臣子,清洗了細作,責罰了禁軍首領,也將已被貶為庶人的林婕妤屍首擺在了我面前。


 


我其實不太記得她的臉,印象中隻剩一雙杏眼瞪過來,

生機勃勃的,如今這眸子中盡是詫異與惶恐,當胸一劍狠準穩地要了她的命。


 


我嘆了口氣,榮辱生S,帝王一念之間。


 


私下派人通知了她的家人收屍,宣明帝下旨斥責我監管不力,任由妃嫔在圍獵場亂逛,命我閉宮反省。


 


如今宮中最得寵的是柳昭儀。


 


柳明枝如願入了宮,即使宣明帝心思如今全在御駕親徵上,她也是唯一能得他好臉色的人。


 


這份唯一太過突出,私下都傳我將失寵,可沒幾個人能笑出來。


 


前朝後宮都在緊繃著一根弦,無人敢在這個節骨眼生事。


 


三個月後,親徵開始了。


 


宮中對紙墨佛經香燭的需求徒然增多,整個後宮都泡在香火煙氣裡。


 


皇後心裡如何想的眾人不知,其餘妃嫔連同我都不希望宣明帝出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

後宮也是如此。


 


眾妃聚在景仁宮請安,臉色都不大好。


 


宣明帝已有了年歲,禁軍侍衛再多,那也是刀劍無眼的戰場,萬一對方有神射手,一支流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更何況,前線傳來戰報,宣明帝身先士卒,S得最興起,聞言我們都快絕望了,他當自己是開國的太祖皇帝嗎?


 


事實卻是,慕容家祖墳冒青煙了,宣明帝分毫未傷,反而將士氣推至巔峰,大楚連戰告捷,皇帝凱旋而歸。


 


宣明帝願望達成,我提了兩月的那口氣驟然松散,疲憊感如潮水般席卷,很快病倒。


 


養病如抽絲,期間宣明帝回朝,意氣風發,眾臣拜服,紛紛恭賀,他的威望達到頂峰。


 


他在興元殿舉辦宮宴,封賞此次有功的將士,賓主盡歡,及至深夜,我都能在華音宮看見興元殿的燈火。


 


帝王的回歸如同春天到來的訊號,

後宮冰雪消融,深秋的時節眾妃打扮得跟春花似的嬌豔,笑得明媚。


 


前朝熱鬧極了,我看著手中傳來的紙條,也笑了。


 


胡嬤嬤端來燭火,我舉近點燃。


 


「無需再傳消息過來,讓他們靜候時機。」


 


「是。」


 


不再去看那燈火璀璨處,我轉頭去歇息,宣明帝出徵我無法控制,可坐以待斃非我所願,若是他出事,我也得提早打算。


 


胡嬤嬤家世代為將,總有不變節的S忠,舊主故去,他們處境並不好,功勞總是被佔。


 


我暗中疏通,將他們安排在出徵隊伍裡,這是對兵將相對公平的一場戰役,能不能翻身,全看他們能否在宣明帝面前拼出功績。


 


此次出頭的就有幾個,由此我終於在權謀場裡有了幾絲觸角,豢養在後宮的鳥兒所爭之地不過方寸,真正的天地在前朝。


 


喝了藥我睡得S沉,張太醫說我心思憂慮,方子裡便放了安神養心的藥材。


 


睜眼後見對面榻上坐著一個人,正支著腿翻看佛經,見我醒來,抬眼來看,他便笑:


 


「皇後的佛經最是工整,挑不出錯,柳昭儀最是虔誠,以血和墨。愛妃這佛經,怎的又亂又錯,嘖嘖,佛祖可不會收。」


 


我盯著宣明帝看,他清瘦了,鬢間夾了白發,面容被北疆的風吹得粗糙,可目光依然銳利,將他上下掃視一番,我才垂眸道:


 


「臣妾心亂,佛祖要怪便怪罷。」


 


他挑眉:「心亂?朕看你睡得挺香。」


 


我摸了摸鼻子,下床跪伏在他膝上,一邊拿走佛經,一邊握著他的手,摩挲著他溫熱粗糙的掌心,「知道二郎無礙,臣妾便安心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摸著我消瘦的臉頰,

眼神復雜,卻不是在看我,嘆息一聲:「你啊……」


 


我衝他輕輕笑,榻邊散開的經卷,潦草的佛家梵文後,是一筆筆工整虔誠的祈君平安。


 


我摸著腰間香囊,低頭掃眼瞥過,曾有人潛心潛意為宣明帝祈禱,祈他平安。


 


我回想著那人的遺言,緩緩收斂了一切思緒。


 


還不到時候,我還要利用這份感情。


 


對於宣明帝而言,年少失去的月光,便是有一分相似都足以勾起愧疚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