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而愧疚遺憾,是心中填不平的溝壑,遠比一時寵愛來得歷久彌長。


 


9


 


我又復寵了,隻是這次聲勢不如以往,遠不如柳昭儀的蒹葭宮熱鬧。


 


柳明枝因救駕之功也頗受寵愛,她慣會與人交好,在我這裡受了冷待的妃嫔在她那裡總會受到細心安慰。


 


她們孤立我,編排我。


 


還是這一套,柳明枝慣用的手段,可我不是那個天真的小女孩了。


 


我是柳貴妃,我費盡心思,不是來跟她忍氣吞聲、伏低做小的。


 


金明池邊,八角涼亭內,胡嬤嬤的木板子重出江湖。


 


我端著茶盞,慢吞吞道:「越發沒得尊卑了,本宮身為貴妃,是你們能編排的?」


 


「你說是吧?柳昭儀。」


 


柳明枝跪在下首,臉上是明顯的紅印,她恭敬道:「娘娘教訓的是。


 


我拿腳尖勾起她的下巴,「應得這麼幹脆,心裡指不定又說些惡毒的話呢。」


 


柳明枝臉上不可遏制地閃過屈辱,她何時如此卑微,還是在她最瞧不起的庶妹跟前。


 


瞧吧,我就知道她裝不下去。


 


她是永昌侯夫婦捧在手心長大的,出嫁後又受夫婿寵愛,平生吃過最大的苦頭也就是被我扒衣服。


 


沒等她哄好自己,我繼續刺激她,「以後啊,你還是避著些本宮,本宮來這金明池,你就別出現了,礙眼。」


 


柳明枝眼底深幽,她咬牙再次應是。


 


我輕嘖,向胡嬤嬤使了眼色,胡嬤嬤抬手便扇起來。


 


柳明枝掙扎不過,頑強地吐出幾個字:「我、乃、陛下妃子,你、敢、敢……」


 


胡嬤嬤虎得很,沒什麼不敢的,

我更是如此。


 


囂張地教訓完柳明枝,我帶著一眾宮人揚長而去。


 


柳明枝自然不甘受辱,她帶著面紗,主動向宣明帝請罪。


 


明為請罪,實為告狀,宣明帝憐惜她,自是好生安慰,轉頭對我的處罰不過是三月份例。


 


我笑著領罰,暗地裡蒹葭宮的瓷器換了一批又一批,她氣不過又如何,顯然,在偏心的帝王跟前,她是鬥不過我的。


 


柳明枝就此沉寂,可她就像條蟄伏的毒蛇,靜待一擊必中的時機。


 


因著救駕之功,宣明帝對柳明枝有幾分回護之意,他容得下這些小打小鬧,卻不許我傷她性命,那是對帝王威嚴的挑釁。


 


再怎麼偏心,在他眼裡我們都是依附他而榮耀的玩物,不能忤逆他的意志。


 


華音宮罰例三月的背後,是半個月未見天顏,這是警告。


 


我面上裝著傷心順從,

心底卻不以為意,我隻要活著,就不會讓柳明枝好過。


 


宣明帝最愛自己和權力,他在後宮任性自由,隻因妻妾是附庸,從來構不成威脅。


 


可在前朝,隨著太子仁德之名顯露,宣明帝日益不滿,他在我面前不止一次言語子不類父。


 


我躬身應和,卻從不評價詆毀,我憐憫這位生不逢時的太子。


 


他已近盛年,宣明帝依然老當益壯。


 


北邊蒼茫,不止有匈奴,還有鮮卑、羯族、突厥,北國苦寒貧瘠,他們垂涎富饒廣袤的中原大地。


 


胡人們失去了霸主,便暗自催生另一隻領頭狼。


 


宣明帝不能容忍,若一個匈奴不能讓胡人學會尊卑,那就用鮮卑、羯族、突厥的鮮血澆灌出對大楚皇帝的恐懼之花!


 


眼看帝王又要起兵,太子和重臣們跪在他腳下,懇求他低頭看看不堪重負的百姓。

大小天災,連番兵禍,已經民不聊生。


 


帝王耐著性子垂眸看了,他止住了兵戈,另掀起風浪,啟用酷吏嚴查貪官汙吏,一經證實便是抄家滅族,沒收財產。


 


打仗的軍費有了,這仗,斷斷續續打了三年。


 


勝多敗少,打散了胡族們的心氣,也打出了宣明帝「天可汗」的尊號。


 


萬邦來朝,四方使節獻上國書貢品。


 


宣明帝被「天可汗」捧得飄飄然,更聽不得逆言了。


 


他更加喜愛重用酷吏,他們是最鋒利的一把刀,完全遵循帝王的意志,指向所有敵人。


 


酷吏橫行朝堂,冤假錯案滋生。


 


太子敦厚,幾次三番為無辜官員洗清罪責,可這在宣明帝眼裡,就是太子跟他對著幹。


 


宣明帝平靜極了,可隨即他折斷太子臂膀,流放太子妻族,連太子的親妹妹玉城公主也被遠嫁南疆和親。


 


若不是何皇後母家勢大,太子本身無錯又能力出眾,眾皇子實在沒出挑的,他早被廢了。


 


這對天家父子之間的信任岌岌可危,隻差一把火,便會分崩離析。


 


10


 


這火被柳明枝點了,她這些年被我在後宮壓著欺辱,早就無法忍受。


 


這一日端午家宴,柳明枝在眾目睽睽下暈倒,隨後順理成章被太醫診出三月身孕。


 


宣明帝不由當眾大笑,他小心摟著柳明枝,賜下豐厚封賞,憐她辛苦免了她例行朝見皇後,又親自安排宮人照顧。


 


防的是誰不言而喻,眾妃抬眼偷覷,隻見何皇後靜穆一旁,眼神冷漠,微微頷首順從帝王的決策。


 


柳明枝一直表現得安分,此刻面上露出稍許不安。


 


我心中冷笑,宣明帝心思全放在她身上,見狀出聲安撫:「宮中已十年未聞啼音,

愛妃孕育子嗣是大功,優容乃情理之中。」


 


「……是,」柳明枝遲疑,她瞟了眼何皇後,轉而定定看向我,眼底暗含幽芒。


 


隻見她又道:「皇後娘娘寬厚,隻是貴妃娘娘一直不喜臣妾,好似不悅,臣妾惶恐。」


 


果然,一朝得勢便迫不及待衝我來了,可我不慣著她,涼涼出聲:「怎麼會,本宮高興得要命。」


 


柳明枝被噎住,宣明帝平靜道:「貴妃!」


 


平靜中透著警告,我利索跪地,「臣妾惶恐。」


 


宣明帝一口氣也噎住了,微微緊繃著臉,「朕太縱著你了,沒一點規矩,給朕滾回華音宮反省,沒朕的命令不準出來。」


 


我假模假樣擦了下眼角,脆聲道:「是!陛下之命臣妾不敢不從,臣妾這就滾回去。」


 


臨走前幽怨地看了眼宣明帝,

眸光流轉,似嗔似怨,仿若調情。


 


我寵冠後宮多年也不是虛的,宣明帝神色頓時松了大半,顯然十分受用。


 


柳明枝臉色緩緩僵住。


 


她如今就是金疙瘩,宣明帝顧及她的面子,轉頭就升了她的位分,讓她安心養胎。


 


我這個仇人被禁足,柳明枝便不願樹敵,如今多少雙眼睛看著,而她隻想平安生產。


 


孩子才是她未來榮華的倚仗,至於我這個無子的寵妃,以後自有時間清算恩怨。


 


蒹葭宮閉門養胎,有著帝王看護,柳明枝順利生產,她運氣不錯,生下了兒子。


 


宣明帝對這個新出爐的六皇子愛得不行,取名慕容幹,柳明枝母憑子貴,獲封皇貴妃。


 


她揚眉吐氣,終於在身份上又將我踩回腳底。


 


又是金明池邊,八角涼亭內,這回我跪著,柳明枝端坐上首微笑:


 


「貴妃也是老人了,

怎麼這禮還是行得不倫不類,哦,本宮忘了,閨中時妹妹便粗鄙,倒是本宮這個姐姐沒教好。」


 


她揚眉抬手,便有宮人執鞭上前,「本宮這就來好好教教你,何為尊卑。」


 


我立刻起身往一側跳去,鞭子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柳明枝頓時皺眉,我快步衝上前,靈活穿過人群,對著柳明枝欺身而近,掏出匕首架在她脖頸邊,衝她笑:


 


「姐姐應當知道,妹妹有時候是有些不要命的。我在世上無牽無掛,S後有你墊背也未嘗不可。」


 


宮人們尖叫聲四起,柳明枝僵住,我手下用力,匕首壓出條細細血痕,湊近她輕聲道:


 


「記得嗎?我娘S的時候,你連口薄棺都不肯讓父親出。那時我衝進祠堂,舉著燭火抱著那些牌位逼他,他才答應。」


 


我的手微微顫抖,柳明枝更不敢動,

語氣卻還鎮靜:


 


「你我都S了,不過是兩敗俱傷。這樣,我不再針對你,你把匕首放下。」


 


我嗤笑,「放了你?哄小孩呢?」


 


「你還在跟我廢話,不也是舍不得S?S了榮華富貴全消,你也不想吧。」


 


我籌謀這麼多,確實不是為了同歸於盡,我隻是不想讓她得意罷了。


 


我靜默不語,她見這樣,察覺有戲,便道:


 


「我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你也不必擔心我反悔,我還有牽絆甚多,總不可能日日防備你。」


 


手腕翻轉,匕首劃過頸後,一縷頭發飄然落地。


 


我淡淡道:「記住你說的話。」


 


柳明枝立刻被團團保護起來,我嗤笑一聲,手持匕首轉身離去,無人敢阻攔。


 


轉頭我就去了清心殿,宣明帝神色淡淡,「貴妃,你應當知道朕的心思。


 


我當然知道,宣明帝要捧柳明枝,捧一個有子的寵妃與皇後太子相鬥。


 


這已經不是女人間的纏鬥,涉及儲君之爭,柳明枝要崛起必然是踏著我這個舊寵妃的屍骨上去,可我不甘心給她作配。


 


趁著帝王偏心還在,我要盡早打算。


 


在心中醞釀著情緒,我手指撫上小腹,笑得有點慘……


 


「陛下有大謀算要護著她,臣妾這點子私怨比不得。」


 


「可臣妾阿娘被她害S,臣妾為人子,不能手刃仇人已是不孝,豈能看著仇人得意張狂。」


 


「臣妾沒用,陛下錯愛多年,還是沒給陛下生個孩子。」


 


「就讓臣妾常伴青燈古佛,為陛下祈福,隻請陛下答應,不要讓柳明枝登華音宮的門。」


 


我重重叩首,良久,殿內才落下一句淡淡的聲音,

「準了。」


 


「謝陛下。」


 


宣明帝下旨命我為國祈福,其餘人等不得打擾。


 


自此華音宮大門緊閉,漸漸無人提及。


 


11


 


細心打理著花圃,不聞牆外事,花圃裡的花開了,又敗了。


 


三年過去,如今人人皆知宣明帝疼愛幼子,遠勝中宮太子。


 


柳皇貴妃賢良仁善,名聲遠超何皇後。


 


名聲剛傳時,何家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幾次三番彈劾永昌侯府,都被宣明帝壓下了。


 


他這幾年也不光在捧柳明枝,也在一點點剪除太子羽翼及何家勢力。


 


中宮這幾年越發沉默了,太子也在宣明帝的連番打擊下越發陰鬱。


 


在宣明帝將蒹葭宮改名堯母宮後,何皇後終於忍不了了,夜奔至清心殿,質問宣明帝,與之大吵一架。


 


回去後,

何皇後便病倒了,宣明帝卻帶著柳明枝和六皇子去行宮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