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冷笑一聲:「你知道我為什麼輕易地就發現你了嗎?」


 


「因為別人喊我吃飯,我絕不可能聽不見!」


 


沒有什麼比吃飯更加重要,江浩言說喊了我半天我沒反應,那就是最大的敗筆。既然已經發現是在魘的夢裡,那破局自然比渾然不知簡單多了。


 


我向左看了一眼那口水井,從一開始,魘的夢境就一直圍繞著這口井。


 


它越害怕讓我去的地方,越容易找到出口。


 


我向左一躍,從井口筆直地跳了下去。


 


「咚」的一聲,我的頭撞上背板,疼痛感非常清晰,我捂著腦袋茫然地坐起身。


 


環顧四周,我依舊在那間民宿的客房裡,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徹底地黑了。


 


我伸手打開臺燈,溫暖的橘色亮光驅散了屋內的黑暗。


 


我感到很不理解,魘,

就這?


 


我起身下床,一推開房門,頓時頭皮發麻。


 


這間民宿不大,樓上一條走廊連著東西的兩個房間,可此時這條走廊上,左右兩端卻是密密麻麻的房間,一眼望不到盡頭。


 


房間上都沒有房門,黑漆漆的一個洞口,伴著長廊頂上慘白的燈光,看得人本能地起雞皮疙瘩。


 


8


 


我有點兒疲倦。


 


這夢境,俄羅斯套娃似的,一層套一層,《盜夢空間》都不敢那麼拍。


 


我走到左手邊第一個房間,一片漆黑中,一個小女孩孤獨地坐在地上敲鼓,她看起來五六歲大,兩條羊角辮一晃一晃的。


 


「我的阿姐從小不會說話,我天天天天地想阿姐——」


 


「你見過我的阿姐嗎?幫我找到她好不好?」


 


小女孩轉過頭,

漆黑的眼珠佔滿整個眼眶,手上敲鼓的棒槌赫然是一截人骨頭。


 


她一邊說話,一邊舉起手裡的骨頭,朝我用力地砸過來。


 


我側身一避,轉頭就跑。


 


我往前跑了一段路,小女孩在身後窮追不舍,我拐進右手邊一個房間,小女孩停住了腳步,面色猶豫地看著我。


 


「你過來。」


 


我搖搖頭,衝她比了個手指。


 


「有種你過來呀——」


 


小女孩更猶豫了,咬著下嘴唇,神情有些驚恐。


 


「我不來,我怕這裡面的老爺爺。」


 


說完握緊了手裡的骨頭,貼著牆壁緩緩地蹲了下來。


 


她剛蹲坐到地上,隔壁的房門口忽然伸出一條巨大的紫黑色舌頭,舌頭一卷,把小女孩拖進了房間裡。


 


小女孩發出一聲尖叫,

手中的骨頭掉到地上。


 


不一會兒,漆黑的房間裡傳來「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我頓時慫了。


 


就在這時,身後有一種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摩擦聲傳來。


 


我背上汗毛倒豎,僵硬著身體,緩緩地轉過頭去。


 


9


 


燈光亮起,屋子最裡頭的牆壁上,赫然是一塊黑板。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頭站在黑板前,手裡握著一支粉筆,牆上的東西我隻看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那居然是一道微積分題目!


 


「把這道題目解開,我就放你離開這兒。」


 


老頭揮了揮手,我眼前的房門頓時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牆壁和黑板。


 


難怪小女孩說這裡很可怕,萬萬沒想到,放暑假了,我還要被高數支配。


 


我無奈地走到黑板前面,

握住粉筆,老僧入定一般,一看就是半天。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花那麼多時間降妖除魔,這個在學習上就自然薄弱了一點。這次期末考試,微積分我隻考了六十分,剛好及格。


 


大家都知道,大學裡的六十分代表什麼。


 


看著我愁眉苦臉的樣子,老頭輕哼一聲。


 


「做題的時候,多想想出題者的意圖。」


 


我捏緊了手裡的粉筆:「他是想我S。」


 


老頭立刻板起了臉,場面一觸即發之際,我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詫異的響聲。


 


「喬墨雨,你怎麼在這兒?」


 


「你也被那個妖怪給吃了?」


 


方茜懷裡抱著一本書走了進來,滿臉意外地看著我,我都懵了。


 


「真是你,你不是在四川嗎?為什麼跑這兒來了?」


 


方茜走到我面前,

拿過粉筆,三下五除二地解開了那道微積分,然後出了一道更難的概率論題目。


 


這次輪到老頭站在黑板前沉思,方茜拉著我走到旁邊說話,聽她解釋完前因後果,我大吃一驚。


 


「什麼意思?方露體內的是另一個魂魄?從古墓裡出來的?」


 


「這不可能,魂魄承載了一個人的記憶,它如果是古墓裡的生魂,那怎麼會知道你們姐妹兩個小時候的事情?」


 


方茜垂著頭,神情失落。


 


「我也不知道,可她一定不是我姐姐。你們走後沒多久,她就帶我來了西藏,然後把我推下了那口水井,我就一直被困在這裡。」


 


10


 


魘編制出夢境,困住了無數人的魂魄,每一扇房門後頭,都有一個被它吞噬的生魂。


 


然後它像養蠱似的,讓這些魂魄互相攻擊,那些S之前怨念強大,

或者本質邪惡的,就會變成各種各樣的怪物。


 


每隔一段時間,會進化出一個厲害的怪物,叫鬿,這對魘來說是個大補之物。魘把鬿吃掉以後,法力就會變強。


 


剛才吞吃那個小女孩的怪物,已經快要進化成鬿了。


 


「那小姑娘也是個可憐人,你知道嗎?以前在西藏,會有高僧用人皮鼓做法器。」


 


「這些鼓用 16 歲以下女孩的人皮所制,為了保持純潔性,這些女孩不聽汙言、不講穢語,不為塵世汙染。」


 


「她們在剛出生的時候,耳膜就被刺破,舌頭被割掉,從小就是聾啞人,而且剝皮的過程是活剝的,哎,實在太殘忍。」


 


方茜喋喋不休,講了一大堆事情。我腦子裡卻想著剛剛她說的話,這個生魂來自四川古墓,而這座古墓是蚩尤部落的。


 


她可能有什麼特殊的秘法,

抽取了方露魂魄中的記憶,她引方茜來西藏,隻為了把她推下井。那叫江浩言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遭了,江浩言!


 


江浩言肯定也是被那個魔女施了邪術,他要有危險了,我頓時著急起來。


 


我咬破舌尖血,以指腹塗抹在眼皮上,低頭念誦《淨心神咒》,慢慢地,眼前的牆壁和黑板都消失了。


 


江浩言的房間出現在我眼前。


 


他不耐煩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時不時地低頭看一眼手表。


 


「喬墨雨真的睡得跟豬一樣,喊那麼久都沒喊起來。」


 


方露輕笑一聲,走過去抱住他的腰。


 


「那就讓她睡著,晚上反正也沒什麼事。」


 


江浩言煩躁地推開她的胳膊。


 


「那不行,喬墨雨還沒吃晚飯呢,她這人少一頓都不行的。今天實在太奇怪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11


 


江浩言穿過走廊,有一個瞬間,他幾乎從我面前走過去了。


 


我急得大喊一聲:「江浩言!你從我口袋裡把雷擊木令牌掏出來。」


 


江浩言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空氣。


 


他八字特殊,四柱均陽,童子身,而且命裡S印相生,一身正氣,很難被邪魅鬼怪所影響,這也是我一開始沒有考慮他中邪的原因。


 


江浩言呆愣在原地,左右四顧,尋找聲音的來源。方露從他身後跟過來,也詫異地看著我的方向。


 


「咯咯咯,不愧是地師呢。」


 


方露揮了揮手,空中頓時湧出一團濃霧,遮蓋了我的視線。


 


「走吧,咱們去看看喬墨雨起床沒有。」


 


該S的,果然是這個妖女。


 


我氣得跳腳,

施咒衝開了濃霧,這次吸取教訓,沒有再輕易地出聲,隻是停在房間裡,看著江浩言走到我床頭。


 


「喬墨雨,吃飯了,晚飯有石鍋雞、烤豬蹄。」


 


江浩言在我耳邊小聲地喊了幾聲,我的身體毫無反應,我的魂魄已經開始流口水。


 


從飛機上下來到現在快六個小時了,我一點兒東西都沒吃,真的好餓啊。


 


「她坐飛機累壞了吧,可能有點兒高原反應,讓她好好地睡一覺。」


 


方露譏諷地看了我一眼,江浩言點點頭,伸手給我蓋好被子。


 


另一隻手卻伸到被子底下,在我褲子口袋上一陣摸索。


 


我眼前一亮。


 


好樣的小江,幹得漂亮啊!


 


終於,江浩言摸到了我的雷擊木令牌,正把它捏在手中,方露忽然握住了江浩言的胳膊。


 


「江浩言,

你在幹嗎?」


 


江浩言瞬間神色尷尬,漲紅著臉把手抽了出來。


 


「那個,剛才我聽見喬墨雨讓我拿令牌。」


 


方露眯起眼睛。


 


「江浩言,你喜歡她?你說了隻愛我一個,永遠不對我撒謊的。」


 


江浩言立馬舉起手發誓。


 


「沒有沒有,我不喜歡她,方露,我隻喜歡你,這輩子都是。」


 


12


 


嗯?


 


這個對白怎麼有點兒熟悉?


 


我愣了幾秒,恍然大悟,難怪我在江浩言身上找不到什麼邪術的蹤跡,原來他居然是中蠱了,中的還是情蠱。


 


中了情蠱的人,會S心塌地地愛上對方,對對方的要求言聽計從。


 


苗疆蠱術本身就是蚩尤部落傳下來的,江浩言估計是在新疆的時候,被那個懷孕的魔女下了蠱。


 


方露和她都是蚩尤的手下,她們之間定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的聯系方式。


 


「那我們先吃飯吧,吃完陪我去廟裡逛逛。」


 


方露拉著江浩言的手,江浩言乖乖地把令牌擱在了床頭,方露略帶恐懼地看了眼令牌。


 


「我不喜歡這個東西,江浩言,你把它丟到廁所裡好不好?」


 


江浩言搖頭。


 


「喬墨雨會生氣,這是她的寶貝,就放這兒吧。」


 


方露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浩言。


 


「你不是說永遠會聽我的話嗎?」


 


江浩言呆住了,過一會兒,機械地點點頭。


 


「對,我聽話。」


 


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聽你媽的話!」


 


「五雷號令——」


 


令牌裡剎那間射出一道雷光,

劈到了我自己頭上。


 


「我草!這令牌走火了!」


 


「喬墨雨你怎麼樣——」


 


江浩言撲到床前,我捂著腦袋,眼皮沉重地睜開眼睛。


 


我的魂魄被魘收進了夢境裡,魘的能力太過強大,這一道雷光,也隻是短暫地劈開一個通道而已。


 


而且這雷光打在我腦子上,一年半載內對我身體是有損害的,媽的,下次期末考試是別想及格了。


 


13


 


我一把推開江浩言,抓過牆角的背包背在身上,跌跌撞撞地就朝樓下跑。


 


魘的能力是有覆蓋範圍的,這隻魘自那口井裡誕生,暫時無法離開這裡。我跑得離這遠一點兒,它就不能拿我怎麼樣了。


 


方露顯然也立刻明白過來了,她氣急敗壞地追在後面。


 


「江浩言,

抓住她!」


 


「喬墨雨,你去哪兒?」


 


江浩言一臉著急地跟在我身後,我三步並作兩步,從樓梯上蹿下去,跑到屋外沒多久,我就不行了。


 


你們試過在西藏跑步嗎?


 


跑個幾十步就有八百米終點的感覺了,肺要喘破,腦子一陣接一陣地發黑。


 


屋外的空氣很涼爽,涼風習習,我努力地維持著頭腦的清醒,慢動作地往外跑。江浩言比我更慘,他肺活量比我大,本身更容易有高原反應。


 


跑不了幾步,他就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喘氣。


 


「喬墨雨,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