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懂那些家國情懷與民族大義,家放棄了我,國從未護過我,民更是爛到泥地裡,這亂世亂就讓他們亂著吧。


 


我要我的師父平平安安。


 


可我的師父大聲呵斥了我,他讓我跪在祖師爺面前,他說對我太失望了。


 


他說:「苟利國家生S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他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師兄們說:「師妹,天後宮不會是永遠的淨土。」


 


他們說:「畢月,你留在觀中,好好學道術,等我們回來。」


 


我啊,就這樣幾十年如一日孤守道觀,等待師父歸來,從少兒等到了白頭。


 


但我的師父師兄們卻再也沒有回來。


 


10


 


上百個英靈穿著半舊不新的衣服,卻隻有師父和幾個師兄手裡有武器,其他人都是鋤頭、砍刀等農具。


 


我記憶裡那個面容溫潤的師父,眼神堅毅,歲月在他身上刻滿了滄桑。


 


他下山時三十五,享年四十,還差一年就可以等來收復山河的喜訊。


 


師父看見了我,很激動,卻還是按捺住了情緒。


 


「畢月,你怎麼下山了,為師不是囑託你了嗎?國破城滅了,山下到處都是敵人,很危險。」


 


他S了還在S敵人,還在守護國土,我的眼淚再也繃不住。


 


久別重逢,師兄們也激動地圍了過來,身上煞氣湧動,他們也跟師父一樣三魂七魄不全。


 


即使投胎也入不了人道,要生生世世補全魂魄才有投胎成人的機會。


 


當年的少年郎們也成長成了堅毅的漢子,大師兄抡起袖子想為我擦眼淚。


 


「不要哭,不要哭,我們連打勝仗,很快敵人就要被我們打跑了,

等打完仗,師父就帶我們回山了。」


 


二師兄還是那麼跳脫:「等打完仗,我就找師父還俗跟你紅霞姐成親,哦對了,你紅霞姐還好嗎?」


 


二師兄與山腳樵夫的女兒紅霞姐青梅竹馬長大,互生情愫,可樵夫嫌棄二師兄是個道士,不許來往。


 


可後來土匪強要紅霞姐,二師兄在土匪的長刀下救出了紅霞姐,樵夫就肯了。


 


下山時,他們約定好趕跑了敵人就回來成親,紅霞姐說生生世世都等他。


 


新世紀開創,二師兄還沒有回來,紅霞姐就默默挽起了婦女的發髻,自稱寡婦,幹革命,搞生產,建設祖國,一生未嫁。


 


11


 


大師兄抡起的袖子觸碰不到我,他看著隔著我的咫尺虛空。


 


雖隻毫釐,卻隔著生S陰陽。


 


「師妹,為什麼師兄碰不到你?


 


聽到這話,師父的臉色有些變化,半晌他幽幽嘆了口氣。


 


「我們已經S了對不對?」


 


我身上戴著師父給做的平安符,妖邪鬼靈都靠近不得。


 


他接著問道:「我們S了多少年了?」


 


我的眼睛有些酸澀:「七十九年。」


 


如驚堂木一聲叩醒夢中人,他們上百個英靈都想起了自己的S因。


 


「對了,我S了,我為了給戰友掩護堵住了敵人的刀口。」


 


「人在陣地在,我們守了七天七夜,攻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回頭一看,戰友們全都犧牲了,我拿著炸藥包也衝了上去。」


 


「S得不虧,我拿著炸藥包跑到敵人十米前才點燃,拉了三個敵人墊背。」


 


「……」


 


很快他們就安靜了下來,

沉默了好久,才忐忑地問出那句。


 


「那現在是?」


 


我早就料到他們會如此問,咽喉有些哽咽。


 


「2023 年,新紀元。」


 


「國泰民安,山河仍在。」


 


12


 


得到滿意的答案,他們笑了,那笑似凝聚了他們的英勇。


 


如同一道光驅散了舊時代的陰霾,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又照亮了我們前進的道路。


 


接著他們一句一句地追問。


 


「還打仗嗎?」


 


「不打了。」


 


「那敵人呢?」


 


「打跑了。」


 


「失地呢?」


 


「收復了。」


 


他們堅毅的眼神松弛了下來,長期緊繃的身體也終於放松了下來。


 


鬼魂是流不出眼淚的。


 


但大滴大滴的血淚從他們的眼眶滾落。


 


砸在地上。


 


暈染開來,繪成了一幅山河畫卷。


 


13


 


有人將王浩和劉初生提溜過來。


 


他倆涕淚橫流,從之前鬥志昂揚的公雞樣嚇成了瑟縮發抖的鹌鹑,屁滾尿流地抱住我的大腿。


 


「畢道長,求你救救我,我還不想S,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比賽是我輸了,我不該侮辱你,救救我,我這就滾,再也永遠不踏入國境。」


 


「畢道長,我們是同胞啊。」


 


二師兄一腳踹開了他倆,他紅著眼:「我們就想S嗎?百姓們就想S嗎?我們不過是想跟自己心愛的人過著平凡的日子啊。」


 


他嘶吼完,又冷漠地別開了眼。


 


「你們滾吧,我們不S俘虜,不S自家人。」


 


14


 


我以前怨極了不公慘亂的世道,

爹娘因為它拋棄了我,師父又因為它離開了我。


 


可眼前上百個英靈裡最小的才十五歲。


 


十五歲正是上高中的年齡,是沐浴陽光下讀書歡樂最美好的年華。


 


而他們痛苦而又英勇的一生,隻湊成了歷史書上的短短幾行。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我靜靜地跟他們講現代社會,講開國大典上的二十八響禮炮,講改革開放的春風。


 


給他們講窗明幾淨的教室裡的琅琅讀書聲,講袁隆平爺爺的禾下乘涼夢。


 


講新疆羅布泊上空的蘑菇雲,講史書上濃墨重彩的頌歌,告訴他們他們壯烈的精神與國防的加強讓外人再也不敢欺負咱們。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我,盡管聽不懂我描繪出來的那些東西,還是很渴望地想窺見世界的一角。


 


直到我拿出了手機,

向他們講述了手機的用途與腳下這片土地的故事。


 


他們眼裡才有了那種真實的觸動。


 


那種大家真的過得很好,各行各業都在努力。


 


復雜又淚目的欣慰。


 


「我們這些S了的是不是給你們造成了許多麻煩啊?」


 


我回答沒有的那一刻,直播間網友也破了防。


 


【這就是博主科普過的地縛靈,守護神嗎?】


 


【沒有沒有沒有,你們生前在保衛國家,S後也在保護國土。】


 


【家祭無忘告乃翁,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真的破大防了。】


 


【跪求博主一定要好好超度他們,你們投胎來做我的孩子吧,我一定好好愛護你們。】


 


【博主,對不起,我剛才還質疑你,求求你超度了他們吧,啟東康養院的事留給我們活人解決吧。


 


15


 


我是一隻魅,如火般炙熱的執念使我化成了魅。


 


而那些火又被舊時空裡歷經百年的風吹得煙消雲散,隻留下滿腔的酸澀。


 


師父留下的道經,我念不好,也學不好,遂與地府契約做了跨越陰陽的黃泉擺渡人,隻為積攢功德。


 


換一人重生。


 


倘若還是以前的我,我心裡眼裡隻有我的師父,而如今上百英靈,我一個也割舍不下。


 


可我積攢的百萬功德隻能修補超度一個鬼靈。


 


我決定了。


 


我收起手機,後退三步,腳踩天罡,步踏七星,掐訣施起道家秘術。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以我為引,急急如律令。


 


師父有些怔住了,猛然反應過來想要上前,卻被我設下的結界攔下,他猩紅了眼。


 


「獻祭禁術!道教獻祭禁術!停下,畢月你停下,畢月,孽徒,你你你道術不好好學,盡學些歪門邪道,你再不停下,為師將你逐出師門……」


 


他捶打結界,捶得魂體都有些顫抖,到最後他開始哀求:


 


「月兒,月兒,我的好徒兒,師父不投胎,師父可以不投胎,你停下好不好?」


 


我忍住眼淚。


 


「師父,請原諒徒兒違背師命,你們三魂七魄不全,如果再不投胎,過不了多久就會魂飛魄散的。


 


「師父,你以前總是勸我放下,可我聽不進去,總是滿心憤懑。後來這百年間我遇見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這世間真如你所說有黑有白,有醜陋也有美好,而那些美好真的力量很大,

足以驅散那些醜陋帶來的陰霾,可是師父,那些人匆匆百年都是過客,月兒還是很想師父。


 


「師父,師兄,英雄們,你們悍不畏S地保衛國家,不應該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你們應該重新有機會去過你們想要的人生,去丈量丈量你們守護的山河,去看看你們開拓的盛世。」


 


大把的血淚從師父師兄們的衣襟滑落。


 


「可是你……你會煙消雲散,這世間再也沒有你了,月兒。」


 


「不要為我傷心,你們知道嗎,現在的世道男女平等,女孩可以擁有美好的名字,也可以讀書上大學,可以和男生做同樣的工作,可以當官當老師,再也沒有家庭吃不起飯賣兒賣女,我真的很滿足了。」


 


這麼美好的盛世啊,就算隻來一次啊,我就很知足了。


 


何須長生泥作骨,此生還君一縷魂。


 


讓我變成風吧,變成雨,變成泥土。


 


我會是你頭頂的雲,是你耳畔的風,是你涉過的潮來潮去,是你眼中的爛漫山花,亦是你行過的萬裡山河。


 


黃泉擺渡人神格,身歸大地,返璞萬物。


 


這世間,將再也沒有我,又處處都是我。


 


「那師父陪你,你把他們都送去黃泉,師父留下來陪你,我的月兒啊,怕黑,師父陪你魂歸虛空。」


 


初上山的時候,道觀周圍大樹環繞,一到晚上黑洞洞的像鑽了無數個鬼怪。


 


煤油燈一熄,我縮在床角,腦海裡全是民間謠傳的那些山精志怪,嗚咽一晚睡不著。


 


師父摸著我的頭說:「不怕不怕,道觀有師父在,各種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月兒適應一段時間就好啦,安心睡,師父啊就守在門外。」


 


山上更深露重,

師父守了一夜又一夜,守到我嗫嚅說出不怕黑了。


 


我掐完了最後一個訣。


 


「月兒長大了,月兒不怕黑,我要師父好好的,師父你帶著師兄們下的山,黃泉路也帶他們走一遭吧。」


 


神光傾瀉而下,上百個英靈腳下長出蓮花花瓣,託著他們駛向忘川河。


 


我的師父是英靈長隊裡最後一個,他身形一歪想跳下蓮瓣。


 


我連忙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法術定住,在我身體化為點點星光時,我看見了他癲狂的眉眼,聽見了他撕心裂肺的吶喊。


 


「畢月,月兒,我與你隻做了兩年師徒,你還那麼小就把你一個人丟在山上,師父對不起你。」


 


可我來不及告訴師父:


 


「你是我那陰暗人生裡帶來第一束光的人,月兒最喜歡師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