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說:「你知道嗎,秦哥說他後悔了,他不該那麼衝動,葬送了自己本來該光明體面的人生,本來他該少走很多彎路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幸災樂禍:「我問他,如果能夠選擇,他會不會還去讀那個高中,還認識你。你猜他怎麼回答的。」
馮麗哈哈哈大笑起來。
「他沒有回答。」
一如那天我問他:「你不愛我了,是嗎?」
他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輕輕地問:「你也希望我去找他,是嗎?」
他依舊沉默。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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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在看著我。
許嘉榮。
孫志鵬。
馮麗。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爸媽車禍去世,所有人都在ţŭ̀⁶看著我。
我是他們同情的對象。
外公去世,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學校組織捐款,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老師在班上對我異常照顧,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我說老師對我動手動腳,別人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我。
老師S了,秦巖要去坐牢了,大家也看著我。
我去醫院流產,一個人,醫生護士也看著我。
幸好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不會看著我。
我真怕 ta 出生,睜著好奇的眼睛問我:「爸爸呢?為什麼爸爸有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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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志鵬對我道:「秦巖真的要S了,要盡快做手術!安安,你去看他一眼吧,
他是知道你回國,才開快車出車禍的。」
馮麗還在拼命求我:「當年的事,都是我勾引他的,是我慫恿他的,我求你了,周小姐,十惡不赦的人是我,求你看在他為你付出了那麼多的份上,求你看在你們當年的情分上,去勸勸他吧!不然他真的會S!」
孫志鵬說:「這幾年,秦巖過得也不容易,他一直在找你,等你回來。」
馮麗拼命點頭:「我沒和他在一起,他現在對我憎惡得很,是我S皮賴臉貼上去的,是我利用孩子綁架他的。」
我看向不遠處的轎車那裡。
一個四歲的小男孩,正沉默地看著我們。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他和秦巖長得很像。
拳頭緊緊地握著。
沉默地看著他的媽媽。
小時候的秦巖,或許也是一個嫉惡如仇的小男孩吧,
和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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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
馮麗仿佛和我是多年的老友。
她說孩子叫憶安,秦巖每個月會支付生活費,但他從來不看孩子。
我不知道秦巖這幾年的生活是怎樣的,但馮麗顯然還愛著他,還在等他。
她說了很多憶安的事。
我想到那時我知道自己懷孕的恐慌。
那時我和秦巖很久沒見面了。
新年了,我打車去了 T 市。
不敢買高鐵票,怕孫志鵬查到。
秦巖對我異常熱情。
其實那時我就該察覺到不對勁的。
他的熱情裡有著小心翼翼,有著愧疚,有著我看不懂的隱隱的下定的決心。
他發誓要和我好好過,迫切地希望我能盡快過來,陪著他。
我以為是他愛我的表現。
原來是背叛我的表現。
那時我還很年輕,看不懂,也不願意相信。
知道懷孕後,最初的恐慌過後,我就開始想著和秦巖結婚。
我想著,他再也不能用學歷的事來拒絕我,也不能打著為了好的旗號和我劃清界限,我們會有一個幸福的家,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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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裡的秦巖虛弱無比,痛苦不堪。
他渾身都是管子。
其實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
沒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或者追憶往昔。
有的隻有生疏。
他們都留在了外面,我穿著厚厚的消毒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看到他的孩子的那一刻,我釋然了。
我們都該向前看,都該有新的人生階段。
他該好起來,
為他的孩子的未來。
不能讓他的孩子重蹈覆轍。
我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秦巖,你好好配合治療吧,不然你命都沒了,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他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我終於看到他遲到的悔恨。
而不是冷漠的沉默。
或許少年的秦巖,偶爾還會出現在這具已經成年的秦巖的身體裡。
我看著他,好像在透過他看著少年時的秦巖,和他隔著時空相望。
最難的時候,我想S的時候,刀口劃過我腕間的血管時,我想起的是少年時的秦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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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站在風裡,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對我笑得燦爛。
他說:「安安,你要考哪裡的大學?我和你一起,我們是革命戰友。」
他的座位在我前面。
他總會問我:「安安,你整天低著頭做試卷不累嗎?」
他會給我帶零食,接水時會幫我接,自己沒水時,又會從我杯子裡倒水。
上晚自習,他會特意和我約定:「安安,咱們一起上晚自習,一起寫作業。」
是的,約定過的晚自習,就是不一樣的晚自習。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種踏實感。
ţūₗ為了學習,我很拼,經常在寢室快要關燈的時候才離開教室。
他會跟我一起。
我們穿過明明滅滅的走廊,經過偌大的操場,穿過那令人浮想聯翩的小樹林。
有時候安靜,有時候他會說話。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沙啞,有種悅耳的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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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無數次想ẗū₃要割斷自己手腕的血管。
又無數次放棄。
我想起他,有時候覺得很幸福。
更多時候,更加痛苦。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變。
我想了很久很久,想不通。我翻閱了各種書籍,瀏覽了各種網站的回答,都沒有答案。
大家都說,人性如此。
可是,我要怎麼回憶我少年時的記憶呢?
我要怎麼回憶少年秦巖呢?
他那麼美好,那麼無畏,就像一個蓋世英雄。
後來我漫步在異國他鄉的街頭,看著秋風蕭瑟,心裡很平靜。
我突然想通了。
成年後的秦巖,不是少年的秦巖。
他們是兩個人。
少年秦巖沒有背叛我,他愛我至深,為了我,葬送了自己的學業,坐了牢。
即使如此,
他也還是會安慰我,讓我專心讀書,讓我考個好大學。
隻是他被SS了。
被時間SS了。
無論我如何在成年的秦巖身上尋找,都再也找不到少年秦巖的影子。
我隻能站在時間的長廊裡,不斷地回憶他,復活他。
成年的秦巖,繼承了少年秦巖的身體和生命。
他該好好愛護少年秦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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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病床上,衝我抬起了手。
他想牽我。
我看著他的手。
依然修長好看。
我想起當初第一次牽手。
是我非要把一道題給解出來才願意回寢室。
快到關宿舍樓的時間了。
雖然不會真的被關在外面,但被宿管阿姨罵一頓是避免不了的。
他要先送我回去,再回男生宿舍,就更可能遲到了。
我們一起往宿舍跑,我差點摔了一跤。
他牽住了我,然後一起往宿舍跑。
那時候隻感覺他的手很燙。
然後我自己也很緊張,劇烈跑動,心髒都快從胸腔跳出來了。
現在,他衝我伸出了手。
很多次,他都衝我伸出手,在我們在一起後。
我會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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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舉起手,輕輕說:「我穿著消毒服,不方便。」
他的眼睛從暗淡,到亮了亮。
我衝他扯出一個笑:「我先出去了,你好好配合醫生吧。」
他點點頭。
眼裡還有淚水。
那個小男孩坐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
秦巖的爸爸為了一個女人,拋棄了他和他媽媽。
他跟著媽媽長大。
後來他媽媽再嫁,他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
後來老師S了,為了得到老師家屬的諒解書,他的房子賣了,我的所有錢也賠給了老師的家屬。
現在,一個人的人生,仿佛復制粘貼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小男孩眼裡的爸爸秦巖,或許和秦巖記憶中的爸爸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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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和許嘉榮都沒說話。
到了他家,我還是說:「他們是我讀書時候認識的人。」
許嘉榮摸摸我的頭:「沒事。等辦完婚禮,我們就離開。」
我點點頭。
婚禮還有幾天。
許嘉榮帶著我去和他朋友見面。
孫志鵬又出現了。
之前許嘉榮和我解釋過,孫志鵬是他後媽的娘家侄子。
但他對孫志鵬不喜。
說他做事不擇手段。
我去上洗手間時,他在外面攔住我。
他比我還矮些。
「安安,能不能和我說幾句話?」
我沒理他,繞過他想走。
但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像是被毒蛇纏繞,瞬間彈開。
他的臉色很難看:「你就這麼厭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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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也不看他。
他咬牙切齒:「你真要嫁人?」
「安安,你能不能回來?我改了,我以後會對你好的,真的。當年是我混蛋,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你回來,我和你結婚,我發誓,這輩子都會對你好,行嗎?」
我想走,
他不讓我走。
見我不為所動。
他又說:「你真這麼絕情?那你陪我最後一晚,行不行?我真的很想你。我之前想找你,但我被我爸媽限制出國了。你再陪我一晚,我不介意做你的地下情人,隻要你別不理我,成嗎?」
最後,他的語氣變得陰狠毒辣:「周安安,你這個婊子做了還想立牌坊嗎?你是不是忘了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有多騷!你在我這裡的視頻和照片,要不要我發給許嘉榮?我倒要看看,他還會不會要你!」
他威脅完,又軟言:「隻要你別不理我,我就幫你保守秘密,包括秦巖的事,包括你被人強過的事。」
他苦口婆心勸我:「你別太相信男人了,沒有男人會不介意自己妻子的過去,許嘉榮這種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隻會更加要求完美,更加介意!」
「你看,當初秦巖不就是嫌棄你不是處女,
和馮麗那個賤女人睡了一覺,就覺得自己應該對他負責嗎?」
「隻有我,不會介意你的過去。」
我看著他。
也看著在他身後的許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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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榮的臉色很難看。
他握緊拳頭,然後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了孫志鵬的臉上和身上。
我看著孫志鵬像S豬一樣被他揍。
他瘦了好些。
當年我在他身下被他的皮鞭抽打時,我也想象過秦巖會來救我,會揍他。
不過現實永遠就是現實。
孫志鵬喜歡罵我是婊子,是賤貨。
我要是無動於衷,他會變本加厲。
不管是語言的辱罵,還是用在我身上的刑具。
有些印記是消不掉的。
許嘉榮看到我身上的印記,
隻會沉默地抱緊我。
他會輕輕撫摸我的後背,讓我在他懷裡沉沉地睡去。
京市對我來說,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那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仿佛讓我整個人都冒著寒氣。
加州的陽光很充足。
最開始我在那裡也很冷。
就連刀口劃過肌膚,流下來的血都是冰的。
後來我覺得加州的陽光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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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榮打完了人。
他的手上全是血。
他的手也破了。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傷口。
他一把拉住我,攬著我就離開了那裡。
孫志鵬還躺在地上,不知道他S了沒有。
他沉默地開著車。
我沉默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我看著手腕上戴著的碩大的綠色手鏈。
是他親手編了送我的。
他手上也有一條。
裡面的血液還在安靜地流淌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衝我試圖露出一個微笑:「剛剛嚇到你了吧?沒事,別怕。」
我點點頭。
我想告訴他,我什麼都不怕。
但或許,我是怕的。
因為在孫志鵬說那些時候,我短暫的恐慌過。
後來又放棄了。
隻要不抱希望,就沒什麼事值得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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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他在房間打電話,我去洗澡。
鏡子裡,那些灰色的傷疤去不掉,在我的背上、胸前、大腿上縱橫交錯。
醫生說可以通過手術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