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蔣說:「這叫抽象主義,別看這人臉是扭曲的,卻很有生命力,透過現象看本質,懂不?」
謝秋華並不當回事,晚上睡覺卻能聽到她翻來覆去的聲響。
幾天後,她突然叫我把所有畫冊拿出來。
她一張張翻著,看到一張她自己的肖像畫。
我用水彩筆塗的,畫她在魚攤宰魚,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許久沒說話。
半晌她盯著厚厚的畫紙說:「我給你吃飯的錢,你都拿去買畫筆和紙了?難怪不長肉也不長高,搞得人家以為我N待你。」
半晌她問我:「你說,賣魚還是學畫?」
我喜歡畫畫,但老蔣說學畫很費錢,顏料很貴。
謝秋華起早貪黑,我不想她太辛苦。
卻也知道自己不是學習的那塊料。
我猶豫著,謝秋華幫我做了決定。
「以後當個老蔣那樣的美術老師,也不錯,隻是你不準再拿吃飯的錢去買畫筆畫紙,要買什麼來找我,聽到沒有?」
我點點頭。
隔天謝秋華就去找老蔣。
她去找老蔣之前,還特地去了趟銀行。
菜市場裡的人聽說謝秋華要送我去學畫,笑得不行。
「畫畫能有什麼出息?還是叫她幫你賣魚好咯。」
「這麼多年都是我自己賣,不也賣了,用不著她,笨手笨腳。」
謝秋華說。
她給我報繪畫班,每天放學我坐公交去學兩個小時。
有時候我回來得晚,會看到她站在市場門口伸著脖子等我。
一看到我,又轉身進魚檔忙活了。
不久,謝秋華嫁去香港的姐姐回來看她,
帶了個男人過來。
6
男人肥胖禿頂,腿有點瘸,在香港當廚師,老婆幾年前過世,子女都在國外,想找個人作伴。
過來相見覺得合適就帶謝秋華去香港生活。
老男人對謝秋華挺滿意,主要滿意她能幹。
謝大姐勸謝秋華:「當初說你腦子壞掉了,無親無故的輪到你養她?現在把她送走也不遲,你長這鬼樣子,又不能生,人家廚師也不嫌棄,你就燒高香吧。」
「魚檔盤出去能收回幾萬吧?你這些年攢的錢呢,沒有二十萬十萬有的吧?你把錢都取出來帶過去,讓他照顧你下輩子,享福不好嗎?」
謝秋華邊清理魚缸邊笑:「還不知道誰照顧誰。」
謝大姐說:「自家姐妹,我還會坑你不成?」
謝秋華悻悻道:「什麼姐妹,你媽帶你改嫁給我爸,
我爸S的時候,你們母女不是把我趕出門不認我了?」
那年謝秋華 16 歲,無家可歸,書也沒得讀了。
她到處問要不要人做工,正好魚檔老板摔傷,老板娘忙不過來,問她會不會S魚。
為有口飯吃,從沒S過魚的她硬著頭皮說會,拿起了S魚刀。
謝大姐臉色很不好看,聲音也扯大了:
「我不是為你以後著想嗎,你以為你養那野種,她以後會管你?鳳生鳳雞生雞,她媽什麼樣她什麼樣,到老了看你怎麼辦,S了都沒人替你收屍!」
「那你叫我跟男人去香港,對我有什好處?去當免費保姆,還倒貼錢那種啊?」
謝秋華趕他們走,「走走走,我S了屍骨拿去喂魚也不要你來操心。」
「謝秋華你能耐,我倒要看看你以後過得有多慘!」
謝大姐憤憤地帶著男人走了。
看到我在衝洗S魚臺子,謝秋華沒好氣:「我要你收拾了?還不去畫畫。」
我眼淚掉下來:「我不畫畫了,他們都說畫畫找不到工作,我以後會好好學習考大學,你別不要我。」
謝秋華定定看我,罵道:「沒出息的,你不懂下S功夫畫出很貴的畫來?老蔣說那什麼凡高,畫點扭曲的花草啊星空啊,一幅賣上億,你一幅賣上萬行了。」
「梵高S掉了才有名的,他活著的時候沒人買他的畫。」
「那你成年後先立個字條,上面寫,本人陳春雨,S後所有畫歸謝秋華。」
「……」
人生有很多意外,我小小年紀父母雙亡,我那時真覺得我會比謝秋華早S。
而她能賣魚賣到地老天荒。
接下來幾天我沒去畫室,
上課特別認真,卻還是很難聽進去。
正好期末考試出來,我年級倒數第十。
謝秋華免不了被人嘲笑,老蔣也說我文化課不跟上,將來考不了美院。
謝秋華沒罵我,她什麼也沒說,甚至給我錢去補習班。
我每天最早到學校,最晚離開,吭呲吭呲地學了大半年。
等到成績出來,我絕望得想S。
7
全年級五百多號人,我倒數十三,這還是有兩個學渣轉學的情況下!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有個詞叫,閱讀障礙。
這天阿芬來找我,叫我給她畫人像。
不久前我聽到她和謝秋華聊天,問我怎麼不畫畫了。
謝秋華沒所謂說:「小鬼三分鍾熱度,你還真當她以後能成畫家?」
「那你還讓她學?」阿芬說。
「我以為她喜歡。」謝秋華隨口說。
阿芬是市場裡少有的不對謝秋華開玩笑的人。
後來我明白,一個人不對別人開玩笑,是很難得的。
她把我帶去米粉店樓上的小房間,她的房間小小的舊舊的,卻收拾得幹淨馨香,牆上貼很多明星電影海報,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
她往牡丹花床單上一躺,笑得風情萬種:
「你先給我畫穿衣服的,等你長大了再給我畫《泰坦尼克號》肉絲那種。」
「多畫幾張,籤上名,以後你成大畫家了,我拿去賣。老蔣不是說了嗎,那畢什麼索的,一張草稿也能賣幾百萬美金。」
「姐姐相信你會成大畫家的。」
我大半年沒畫,手生不少。
阿芬支著太陽穴,微眯著眼,小窗戶照進來一抹金燦燦的斜陽,
打在她臉上。
像是夕陽吻了她。
還沒畫完,窗外傳來口哨聲。
阿芬趴著窗臺往外看,笑盈盈對我說:「今天先到這。」
我踩著生鏽的鐵樓梯走下去,看到刀哥叼著煙走上來。
樓下米粉店裡,阿芬腿腳殘疾的爸爸在燙米粉,她的啞巴媽媽在收拾臺面。
阿芬家和魚檔不過幾十米的路,我走得像沉在水裡的人。
拳頭攥了攥,轉身衝回去。
一口氣爬上鐵樓梯。
我用力拍門:「阿芬姐,我畫筆落你家了,開門!開門!」
我聲音裡的哭腔和顫抖,他們可能會聽出,但我管不了那麼多。
至少今晚,我要保護阿芬。
我要賴在她房間,給她從天黑畫到天亮。
來開門的是刀哥。
他光著膀子,褲頭拉鏈沒完țṻ¹全拉好,胸口上的老虎頭對我呲牙咧嘴。
我從縫隙裡看到阿芬背著我坐在床上,在ṱŭ̀¹整理肩帶。
牡丹花床單皺巴巴。
我恨恨盯著刀哥,這個混混,一個腦袋用力往他腹部撞過去!
「壞人!變態!你欺負阿芬!」
「不許欺負阿芬!」
刀哥被撞得一個趔趄,很快我兩隻胳膊被他單手輕松扭住了,拼命掙扎,腿不停踢他蹬他。
這種時候我真恨我自己矮小,腿太短了。
我應該聽謝秋華的話,多喝點牛奶。
他呲牙咧嘴,「你有什麼毛病?」
「刀,你放開她。」阿芬走過來。
我馬上撲過去抱住她,「阿芬,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
阿芬笑笑,她嘴角永遠含笑,揉揉我的腦袋,「沒有,他沒有欺負我。」
「我不信,他就是欺負你了,他會打人。」
我仰起頭看阿芬,「我給你畫畫好不好?給你畫很多很多的畫。」
阿芬笑著眼眶卻湿潤了,「春雨,我沒被欺負,阿刀是我男朋友。」
刀哥撿起衣服穿上,很不滿地說:「你再說我欺負阿芬,我丟你下樓。」
「行了,你別嚇唬她。」阿芬還是笑。
當天晚上,我對謝秋華說我要繼續學畫,找她之前做好被罵的準備了。
謝秋華果然罵噴噴:「一會說畫一會說不畫,我賣魚像你這樣早餓S了。再沒有下次了,下次給我聽到你說不畫,回來S魚!」
她罵我,但隔天早上銀行剛開門她就過去了。
她託老蔣給我找了個央美畢業的老師帶我。
褚老師住在市中心,我周末兩天過去。
他有個兒子跟我同歲,也在學畫,叫褚徹。
褚徹好像很討厭我,從不跟我說話。
褚老師讓褚徹順便幫我補文化課,他跟我講題的時候很兇。
但他講的我都能聽進去,他知道我看不了太多文字,會畫各種圖解析。
我要回家的時候,師母還會讓褚徹送我到公交站,吩咐他看我上車再離開。
褚徹經常送到站臺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交等很久沒來,旁邊卻站過來個猥瑣老頭。
站臺除了我和老頭再沒別的人,這兒還有點偏。
突然老頭撲過來猛地抱住我!
我大喊大叫,揮拳打他,他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後面的林子拖。
腦海閃過我媽把我拖去陽臺的記憶。
我像被獵犬叼住的獵物,巨大的恐慌侵襲我。
突然獵犬又松了口,我摔在地上時,看到褚徹揮著根棍子在追老頭。
直到在警察局,看到舉著S魚刀趕過來的謝秋華,我才放聲大哭。
9
「S人在哪裡,我剁了他!」
「爛幾把玩意,爛臭男人,不要臉的老東西!」
謝秋華罵個不停,我知道她很能罵,有些詞匯也不知她怎麼想出來。
那天晚上謝秋華ťű₊坐在床邊看我許久,伸手摸摸我的臉蛋,她以為我睡著了。
第二天她沒開檔,陪了我一整天。
市場裡的人都以為我想不開了,畢竟上次謝秋華關店是S老公。
第三天,我起床去上學。
謝秋華送我到校門口,看我進大門才轉身。
下午放學之後她來接我,
帶我去吃飯。
「我沒事了。」我叫她回去賣魚。
她給我夾菜,「那吃快點。」
第四天,謝秋華塞給我一臺諾基亞新款滑蓋手機。
手機裡存有她的號碼,備注,華姐。
豬肉攤的阿英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過來勸我:「誰讓你長得漂亮,以後這種事還會有,你看阿芬,她都習慣了,不然她怎麼會找阿刀那種混混做男朋友?」
「你再看華姐,大家都叫她男人婆,兇得像個男人,男人會來摸她抱她嗎?要不你也剪個短發,學華姐兇點。」
謝秋華趕她走:「不會聊天就別硬聊,爛臭男管不住自己那玩意,怪女人長得漂亮怪人家穿的少,你女兒也漂亮,不如現在給她毀容算了。」
「還有以後她被男人欺負,你還罵她,那你這媽也別當了。」
阿英抱緊女兒,
氣惱地走開了。
我則眼眶發熱。
謝秋華很認真地告訴我,發生這種事,我沒有任何錯。
周末我照常去褚老師家學畫,補習文化課。
公交還沒到站,遠遠看到褚徹等在站臺。
之後送我坐公交,也是等我上車,目送公交遠去。
給我補習的時候沒那麼兇了,每次我做錯題他想發作,聲音剛提個度,對上我的眼睛,又馬上落緩下來。
除此之外,他還是不怎麼跟我說話。
有天我問他是不是討厭我。
他過了許久才說:「我不是討厭你,我是討厭我自己。」
「啊?」
他嘆口氣,「你隨隨便便就能畫得很好,我這麼努力,我爸還說我畫很爛,說我的畫沒有靈魂。」
「可是我很羨慕你,你有那麼好的爸爸媽媽。
」
我多想出生在正常家庭,恩愛的父母,疼愛我的爸媽。
「你確實比我畫的好,我也想通了,早點學別的會好些。」
褚徹很快跟褚老師和師母坦白,不考美院了。
「你打算報什麼學校?」我問他。
他雙手插在兜裡,不學畫之後整個人松弛很多,也順眼很多。
「清華吧。」
我:「……」
遠遠就看到校門口那道身影了。
輕微佝偻著背,也雙手插兜,卻很不自在,脖子上紋滿刺青。
在我看到他之時,他也看到了我Ṱű₀,笑嘿嘿地朝我走來。
他是我舅舅,他出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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