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雨,越長大越漂亮了,舅舅差點沒認出來。」


 


他咧著口黃牙上來拉我,「舅舅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我不去。」


 


我掙開他,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謝秋華。


 


還沒撥通,手機被一把搶過去。


 


「謝秋華真有錢啊,給你買這麼好的玩意,你還是個學生,要什麼手機,給舅舅用幾天。」


 


他十幾年前犯事坐牢,犯了欺負女人的壞事,進去之前我媽帶我去找他,塞了幾百塊讓他跑路。


 


他嫌少,罵罵咧咧,揮拳要打我媽。


 


我媽很怕他。


 


回去的路上我媽走進一家商店借座機打了個電話,出來走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東西都甩開,包括她自己的影子。


 


很快我就跟不上她了。


 


我被丟在陌生街口,

分不清哪條才是回家的路。


 


又馬上確定了一件事:


 


我媽不會回來找我。


 


我,被丟掉了。


 


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我媽經常恐嚇我,愛哭的小孩,惡魔熊會來把她吃掉。


 


後來我才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惡魔熊,卻有個不願哄孩子的媽媽。


 


謝秋華蹬著送魚的三輪車從我面前經過,蹬出十幾米遠,到底停下來。


 


她扭頭過來兇巴巴喊我上車。


 


三輪車後鬥又髒又腥臭,謝秋華蹬車的背像座小山。


 


卻令我莫名地心安,我知道跟著她,我就能回家了。


 


我在學校門口掙開舅舅,不要命地跑向農貿市場謝記魚檔。


 


心裡有個清晰無比的聲音:那裡才是我的家。


 


舅舅很快追上來。


 


謝秋華在S魚,提著S魚刀把我擋在身後,刀口橫到我舅舅脖子上,兇神惡煞威脅他,「你再碰她,信不信我剁了你啊!」


 


舅舅指著她鼻子罵:「我是她親舅,你他媽是她什麼人?以前我那是沒辦法,現在我出來了,以後我來照顧她。」


 


謝秋華不疾不徐,到屋裡翻了戶口本出來,摔到舅舅臉上:


 


「你看看清楚,戶口本上我是她什麼人,輪得到你個有前科的照顧她?你犯過罪,狗雜碎的強J罪,試試告上法庭,看法律站哪邊?」


 


她似乎早有準備。


 


市場裡人很多,開始對舅舅指指點點,刀哥也帶人趕過來了。


 


舅舅灰頭土臉地遁了。


 


隔著人群,我看到刀哥帶人在舅舅身後跟過去。


 


我想伸手去撿戶口本,才發現右手脫臼了,大概是掙脫舅舅的時候弄傷的,

疼得後知後覺。


 


戶口本上,我那頁「戶主或與戶主關系」欄上填的是「養女」。


 


謝秋華辦了收養我的全部手續,有收養登記證,是我成年前的監護人。


 


她把那些一頁頁翻給我看:「你知道我當年跑這些手續跑了多少趟?賣魚都沒這麼累身又累心,差點不想領你回來……」


 


人還在叨叨絮絮,我直接撲到她懷裡,緊緊抱住她。


 


謝秋華不習慣與人如此親密,身體僵住,手忙腳亂推開我說:「幹什麼呢,趕緊去練你的畫,過兩天就要藝考了!起來起來!」


 


我不松手,她又去掰我的手。


 


我疼得叫起來,她又馬上松開,連夜帶我去醫院看手。


 


11


 


我是右手打著石膏去考點的,好在我是個左撇子,藝考沒受影響。


 


高考文化課考得也不差,超出央美文化分數線 145 分。


 


褚老師和師母打電話來恭喜我,師母在那頭高興得哭了。


 


拿到央美錄取通知書那天,謝秋華打算關魚檔慶祝。


 


但她想到每次關魚檔都發生不好事情,不吉利。


 


於是她開著魚檔,在臺子上貼張紙寫:


 


今日魚自選,價錢隨意給。


 


謝大姐不知道哪裡聽到我考上央美的消息,特地打電話給謝秋華。


 


「我看你是你瘋了,學藝術那就是燒錢,這些年你存了不少錢吶,這麼全花在那賤種身上?你好好想想,她是你什麼人啊?」


 


她勸謝秋華別讓我去北京,那麼遠的地方,有去無回,又說可以幫我在香港找份工,過兩年再幫我找個人嫁了。


 


「你又是我什麼人?我的事你少管,

以後別再打擾我和春雨的生活。」


 


謝秋華掛了電話,又把號碼拉黑。


 


她從層層疊疊的衣服裡取出存折,塞到我手裡。


 


銀行早都推廣辦卡了,她還是喜歡拿存折去存錢。


 


「春雨,四海街的人一輩子也走不出去,這就是他們的全部世界,也是我的全部世界,但你不是,你會走出去的,你的世界大著呢。


 


「你學畫的,多去不同地方走走看看才能畫得好。」


 


我忍著淚,低頭看存折上的數字,「華姐,你真有錢。」


 


我必須拿著,拿著才能讓謝秋華安心。


 


謝秋華很自豪:「那是,越是一個人,越要多存錢。」


 


夜深,房間窗戶外那片小小的夜空,掛著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或許是太高興,這天晚上謝秋華喝了很多酒。


 


「華姐,

你當初為什麼選我爸?」我趁機問。


 


「當然是李永軍長得帥,你以後嫁人不要像我這樣,你要找帥的,還要一心一意對你好的。」謝秋華說。


 


我也知道,當年不是謝秋華不肯離婚,是我爸不肯離婚。


 


謝秋華從來不吵不鬧,她說,「我如果大吵大鬧,每天隻知道盯著男人,我還怎麼賣魚?怎麼掙錢?錢可比男人好多了。」


 


我從未見過這麼多話的謝秋華,她開始講我小時候的事。


 


12


 


「你三個月大的時候,陳美儀丟下你不知去哪裡了,李永軍把你抱給我,讓我照顧你幾天。


 


「你長得真好,生來就很惹人疼那種好看,整個菜場的人都喜歡抱你逗你,我那時候想,你要是我生的就好了,可你偏偏是陳美儀生的,其實她也不是恨你,她是不知道怎麼愛你。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怎麼愛人。


 


「那也不是她的錯,她沒被愛過。」


 


我想,謝秋華的生父生母肯定很愛她。


 


她說著說著又數落起我爸,「你爸壞,你爸才是那個最壞的……


 


「他不愛我,他也不愛陳美儀,他隻愛他自己。


 


「春雨啊,你替我去看看那大世界……」


 


我收好存折,一分沒花,不久後開始往裡面存錢。


 


褚老師把我的畫送去參賽,獲了首獎,畫當場被某位外國評委買下。


 


褚徹周末經常來找我,帶我去逛各種景點博物館,到處找好吃的,從來不用我做攻略,隻要跟著他就行。


 


寒暑假我們一起回家,他會先把我送到四海街再回市裡。


 


持續了幾個學期,大三的時候他跟我告白了。


 


當時有個學長追我追得轟動,鮮花禮物不斷。


 


周末褚徹騎自行車來找我,正好看到那位學長用敞篷車給我送花。


 


我跑過去拉褚徹說:「幫個忙,假裝當我男朋友兩分鍾。」


 


打發掉學長之後,褚徹說:「我不想假裝當你男朋友,我想當你真正的男朋友,我喜歡你,陳春雨。」


 


我並沒有馬上答應他,那時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喜歡他,也沒準備好和他建立一種新的羈絆。


 


褚徹並沒有失望,也沒有氣餒,他待我如初,不刻意討好我,也不會做任何讓我不舒服的事情。


 


美院研究生畢業第二年,我對褚徹告白了。


 


幾年後我開始在世界各地辦畫展,一幅畫在佳士得可以拍出數百萬高價。


 


賣畫所得,我全存進謝秋華的賬戶。


 


我讓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但她還是守著那魚攤忙碌。


 


有天卻跑來問我:「那些錢你真給我,不管我怎麼花?」


 


我故意說:「你到底要還是不要?放了這麼多年也不見你花多少,你不花,我下次不存進去了。」


 


謝秋華忙說:「要要要,你多畫幾幅畫,再往裡多存點。」


 


我從不管她拿錢去做什麼,盡管我挺好奇的。


 


每年不管多忙,有那麼幾個月時間,誰都能在四海街的謝記魚檔找到我。


 


我開始畫市場裡的女人。


 


鮮蔬瓜果,牛羊雞鴨,這些鮮活顏色襯託下的鮮活的女人們,嬉笑怒罵之下是她們在這小天地裡自成一套的生存法則。


 


菜市場系列讓我名聲大噪,各國知名畫廊和藏家追著拍賣收藏。


 


漸漸地,市場裡的人不再說我學畫沒出息了,尤其市場裡的女人們。


 


如果故事在這裡結束,謝秋華隻是個賣魚為生的普通女人,她囿於市場這方天地,刀子嘴豆腐心腸,ṱŭₜ沒讀過什麼書卻心思曠闊,她用那不明顯卻深厚寬容的愛養育我,讓我做自己,真實盛放。


 


她的故事不止於此,她真正厲害的還在後頭。


 


13


 


最開始是豬肉攤的阿英,她生下第二個女兒後,被老公趕出家門,帶著兩個女兒住進了謝秋華的魚檔後面。


 


接著是賣菜的老江婆,兒子娶媳婦後讓她出去租房子住,哭著經過魚檔時,謝秋華收留了她。


 


謝秋華租下了隔壁兩間生意不好的檔口,又買下檔口後面的幾間民房打通,翻新擴建,陸續又住進了不少人。


 


謝記魚檔成了市場和附近女人們的庇護所。


 


女人們互相照顧,謝秋華給找不到工作的女人們提供住宿和餐食,

給她們的孩子解決上學費用的問題,讓她們沒有後顧之憂地去學習技能ẗű₌和找工作。


 


魚檔旁那兩間店鋪,謝秋華裝修好後開了糕餅店,叫「謝記糕餅」,logo 和字都是我親自畫的。


 


謝記糕餅的糯唧唧系列,如今要大排長龍才能買到。


 


阿芬的爸媽關掉米粉店,也來糕餅店工作了,他們終究意識到不好吃的米粉,如何都留不住客人,不能再虧待女兒。


 


阿芬前幾年考注冊會計時,是謝秋華資助的,當時米粉店還沒關,阿英還去米粉店幫忙,為了讓阿芬能專心備考。


 


後來阿英生病住院,阿芬幫她照顧兩個女兒。


 


阿芬現在是阿英兩個女兒的幹媽。


 


謝記魚檔和糕餅店因為有刀哥和他那群兄弟,沒人敢來鬧事,女人們那些暴力的丈夫,來一個被叉出去一個。


 


褚徹的律所免費給她們打離婚官司,

爭取孩子的撫養權。


 


刀哥有很嚴重的危機感,因為阿芬還不肯嫁給他。


 


他去向謝秋華求助。


 


謝秋華說他混混的角色要轉變下,說阿芬考到注冊會計師,去大單位上班了,他已經配不上阿芬,叫他去考個大學文憑。


 


他是個孤兒,流浪到四海街,飢腸轆轆的時候蹲在阿芬家的米粉店門口,少女阿芬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粉。


 


他覺得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米粉,吃得淚流滿面。


 


他跑去問阿芬,是不是他考到大學文憑,她就嫁給他。


 


謝秋華又補了句:「那你還得找個正經工作。」


 


刀哥真的去考了,小學文憑的他從頭學起,花三年多的時間,總算考了個大學文憑。


 


他和阿芬結婚的時候,整個菜市場的人都去喝喜酒了。


 


我也喝了些,

刀哥來敬酒的時候,我兇巴巴對他說:「你要是敢欺負阿芬,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刀哥笑說不敢不敢,「你那鐵頭功,我領教過了。」


 


他挪揄褚徹,「褚大師律師,你行不行啊,什麼時候也讓我們喝你和春雨的喜酒?」


 


褚徹沒喝酒,清清醒醒地看我,眉眼含笑,「我也不知道,我在等春雨向我求婚,當初等她告白也等了很久。」


 


謝秋華說:「在我家春雨這,不興那種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公主她自己就能過得很快樂。」


 


褚徹又發揮他厚臉皮的隨時隨地的表白技能:「沒錯,我和春雨在一起,是她讓我感到幸福和快樂,她給我的,比我給她的多得多,我需要她,也比她需要我更多。」


 


說著又用那不曾冷卻的熾熱目光看我。


 


大家都站我這邊:「那是,

誰急我們春雨也不急。」


 


我悄悄捏住阿芬的手問她,「你現在快樂嗎?」


 


阿芬笑著點點頭,「我很快樂。」


 


她牽著我的手撫上她的肚子,「我要有寶寶了。」


 


「你是因為有寶寶才結婚的?」


 


我問她,怒瞪在旁邊與人敬酒說笑的刀哥。


 


阿芬又笑著搖搖頭,「不是,是我想要寶寶。」


 


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新娘。


 


我看著她還平坦的小腹,在心裡對那個還未出生的生命說:


 


不要害怕,你會有個無比疼愛你的媽媽,還有很多疼愛你的人,你絕對不會被丟棄,你會快樂長大。


 


14


 


婚宴結束,我讓褚徹先回去,我和謝秋華沿街散步醒酒。


 


我們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謝秋華說起她接下來要多租幾個鋪面,

褚徹幫她弄的那個隻為女性提供機會和資助的「盛放」基金,還有她要學的東西,她六十歲了,看起來容光煥發,精力充沛。


 


謝秋華說,當年她走投無路之時,被魚檔老板娘收下做工,隻能拿起魚刀S魚。


 


S魚,或餓S,她沒得選。


 


她希望像她一樣的女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會有那麼個地方,還有其他選擇等著她。


 


她在努力創造那麼個地方,努力為身邊的女人提供更多選擇。


 


她真了不起。


 


對了,忘了提下我舅舅,我考上研究生那年,他又犯老毛病,尾隨女孩企圖行惡,卻意外掉入下水道,屍體發臭了才被發現。


 


警察讓我看他落井時的監控,說屬於意外事故,還說那個地段太偏僻,他掉下去時並沒有馬上S亡,如果有人及時發現應該還能救回來。


 


我心想,

天理昭彰,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這個世界傷害女人的人,比幫助女人的人多得多。


 


謝秋華不是個喜歡矯情的人,我們的相處模式平淡如水。


 


她不擅長用語言表達愛意,我也不擅長。


 


可我打算矯情一次。


 


我攬住她的手,含著熱淚喊她:


 


「媽。」


 


謝秋華怔愣半晌,紅著眼,顫抖著把我摟入懷。


 


秋夜微涼,謝秋華的胸懷熱烈。


 


這個女人沒有生我,但她是我媽,我愛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