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惱怒地一屁股坐下去:
「老子都輸了好幾百了,還打算下半場……」
「哎呀!」
「砰!」
凳子早被我挪開了。
不信摔不壞個吖的!
叫你滿口噴糞!
16
縣疾控中心二樓。
對著牆上的工作人員一覽表,我找到了貴海說的那個小陳。
其實我是見過他的。
以前兒子帶我來檢測就是他登記的,當時看他態度和善,交代事情也很有耐心。
沒想到是個兩面人啊!
陳洪星,現在是科長了。
得給我個說法。
下班時間。
我蹲在大門口,打量著每一個出來的人。
陳紅星出來得挺晚,他一身中長大衣,夾著一個公文包,正在接電話:
「老同學聚會,哪能放鴿子?放心,我叫個滴滴,一刻鍾後準到,今晚不醉不歸!」
看來今天țů⁼要喝酒。
我趕忙飄了上去。
聚會地點在皇宴大酒店。
縣城生意最好的一家酒店,天天生意火爆。
因為生意太好,老板將三樓的幾個大包間用屏風往中間一擋,一分為二,又多出幾間隔音不好、空間不大的包間來。
就這樣,每個包間還都座無虛席!
陳洪星進的就是其中的一個包間。
他好像升職沒多久,一進去,恭維聲和勸酒聲就沒有斷過。
酒過三巡,他醉醺醺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科長,還記得我不?」
「好說好說,你哪位?」他半睜著眼,以為我是來敬酒的。
「你不一定記得我了,我想問個事情!」
不等他反應,我大聲道:
「你為什麼到處跟人講我得了艾滋病?你什麼居心?」
他錯愕地望著我,一時有點懵。
「你,你說什麼?怎麼可,可能!我們有規,規定的,不會泄露個人信,信息……」
旁邊的人驚訝地望著他。
我用了障眼法,別人看不見我。
「你不僅說了,還跟人講了艾滋病是髒病,治不了,傳染性很大,讓村裡的人都離我遠點,害得我家都不能回!」
他急了,連連搖手。
「那就更,更不可能了!艾滋病是不好聽,
但國家都是,免、免費發藥的啊!」
「隻要堅持治療,跟正常人沒有兩樣,一樣能,能活幾十年……」
包廂裡忽地靜了下來。
大家見鬼樣地看著他對著旁邊的空氣指手畫腳、自言自語。
「洪星,醉了?」
有人過來扶他,他眯著眼推開了。
我繼續大聲追問:
「你都跟人說了,艾滋病是在外邊瞎搞才得的,叫我怎麼有臉在村裡待?」
「不,不對!」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跟你講,首先,這個病,蒼蠅、蚊子是傳播不了的哈,不,不要害怕!」
「而且,它不僅僅是,通過性,性傳播,還有吸毒、輸血……」
他邊說邊數著手指頭。
忽然,他轉過慘白的臉,往桌子中間一湊,直愣著眼睛說:
「告訴你們一個天,天大的秘密!」
「好嚇人!」
有膽小的女同志推開凳子退到了牆角。
陳紅星還在大著舌頭說:
「你們不、不知道吧?我們縣患艾滋病的人多、多著哩,有幾個村,就是前幾年……」
屋子裡一陣慌亂,隔壁間有扒著屏風看熱鬧的,舉起了手機。
「真的假的?」
「太恐怖了!」
「啪嗒!」
一杯酒潑在了他的臉上。
酒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被我捉著手潑的。
媽的,什麼東西!
這樣的人還能當科長,喝點馬尿,什麼都敢編。
什麼規定,
什麼保密,全都是假的!
老子不給他點教訓,S都氣不過!
17
第二天,我找到了所長辦公室。
所長正低頭盯著手機上的一個視頻——
畫面中陳洪星趴在酒桌旁,嚎啕大哭,旁邊是一群慌亂的人。
有個女聲說道:
太可怕了,這個什麼科長說我們縣有幾個艾滋病村,上頭壓著不給老百姓知道……
我徑直站在辦公桌前,叫了聲:「所長!」
所長身子一抖,飛快地按下了手機。
他掃了眼虛掩的門,生氣地問:
「你怎麼進來的?!有什麼事?」
「我是個艾滋病病人,我是來投訴的……」
半個鍾頭後。
所長面部表情十八變地聽我發完心中的怒火,蹙著眉總結道:
「您說陳洪星科長泄露您的信息,導致您在村裡受歧視,要求嚴懲是吧?」
我點了點頭。
「您反映的情況我們很重視,但需要ẗũ₉核實下情況,如果屬實,一定會嚴懲涉事人員!」
「至於結果,我們會在 48 小時內給您個答復,您看行嗎?」
我說行,那就麻煩你了!
所長拿出一個本子,邊寫邊說:
「那您報下姓名,哪個村的,我們好核實情況……」
我說我是黃家村的,名字就叫黃老漢。
我沒報真名,怕牽扯到孩子們。
所長記完,又關心地補充道:
「看您年齡大了,腿腳不是很利落,
到時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給您電話回復可行?」
我想了下:「我沒有電話,還是過兩天直接過來吧!」
所長說:
「可以,萬一您到時不方便,打我這個電話也行,我也可以在電話裡給到您回復的!」
48 小時後,我的陽間籤證也差不多到期了。
有了結果,正好給老太婆、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覺得這個所長人還行,就接了名片。
18
我又回到了村裡。
這裡轉轉,那裡湊湊,又看了幾場麻將。
沒見到貴海。
聽村人闲聊說,那天他摔倒後中風癱了,還在縣裡住院來著。
活該!
第三天。
我如約早早來到了疾控中心,卻意外看到了兒子和女兒。
他們不安地站在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
我沒敢現身。
肯定是那個所長沒安好心,設的什麼圈套。
他該不會是想讓我們當面確認身份?
那是不可能的!
可不能再讓孩子們跟著傷心、丟臉了。
怎麼辦呢?
我隻是個快過期的鬼,又不是能變身的神仙!
19
裡面進不去了,就隻好找地方打電話了。
可我隻有冥幣,肯定不行。
在人間,就要守人道。
我去了城中心的人行天橋。
低頭蹲在橋面的一側,面前放個破碗。
好半天了,面前人來人往的,就是沒人給一分錢。
倒是有兩個年輕人問我能不能掃碼收費,我搖了搖頭。
正尋思著下次要不要託夢給孩子們,讓他們給燒個手機。
碗裡突然「叮叮叮」地一連串脆響,滾進了幾個一元的硬幣。
我抬頭一看。
周圍高高矮矮站著五個人,那不是女兒女婿,兒子兒媳和孫子嗎!
我心下一驚,趕忙拱手道謝,拿起碗就想離開。
可他們擋著不讓,還全都紅著眼。
兒媳小聲說:「像!簡直太像了!」
兒子、女兒傻傻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孫子過來想拉我的手,我裝作緊張地捂住了碗。
女婿還算冷靜,歉意地衝我說:
「您別誤會!孩子可能認錯人了!您長得很像我們的一個長輩。」
「那個長輩是我爸爸的爸爸,就是我的爺爺,已經去世好幾年啦!」
孫子脆生生地說。
他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心一橫,操著年輕時做生意時學的外地口音,不太友善地說:
「我是外省來的,真不是你們的長輩,你們的長輩不是去世好幾年了嗎?」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橋。
孩子們,別再跟著我了,就讓我完成自己的計劃吧?
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你們一無是處的父親,他並不骯髒。
他隻是想,在你們的心中再多活幾年。
20
確定甩掉他們後,我找了個小賣部,撥通了電話。
所長在電話裡告訴我:
經過調查核實,陳科長的確違反了相關規定,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響,上級已經做出了撤銷職務、停職反省的處罰決定。
然後,他沒有問我滿不滿意,反倒用試探的口吻說:
「您的真實身份,
是不是黃泥村的黃良?」
我一下子來了氣,大聲道:
「我是誰不重要!你們也不要花彎彎腸子去禍害不相幹的人,吃人民的飯,就幹點人事!否則,我就是S了也會來找你們的!」
「啪!」
我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些人怎麼就不信呢!
一個個非得跟我似的,等到S後才明白:
責任,從來都不是活人的搓磨,而是靈魂的救贖!
唉!
也不知道現在回去,有沒有資格喝到孟婆湯。
21(黃良女婿視角)
一個沒有志向的男人能有成就嗎?
能!
那就是娶一個長得好看、又有本事的老婆!
認識老婆時,
她在國企上班,才貌雙全。
一所以能追到她,完全是因為她實在太優秀了。
而那時的人又太講武德,大家隻敢遠觀,不敢行動。
而我,仗著臉白皮厚,正待業,有大把的時間可以……
當然了,我倆是一見鍾情,還都是戀愛腦。
我倆結婚時是裸婚,因為她家很窮,我家更窮,親戚還多。
有了小孩後,日子越過越難,有時連趕情搭禮的錢都要靠借。
沒辦法,我們咬著牙下海了。
不靠顏值靠能力,以老婆為主,我為輔,婚後不到十年,我們在全國排名前 10 的一線城市安了家,父母孩子也跟著成了新都市人。
前年,孩子還考上了 985 大學。
都說娶一個好老婆能旺三代,這是真的!
可是這麼好的老婆,我卻把她弄丟了!
因為我做了兩件錯事!
第一件Ṫű̂⁷是在剛買房那年。
我跟老婆還在同一家公司打工,她是高管拿年薪,我做後勤拿月薪。
就在我盤算著等老婆的年薪到賬就開始裝修毛坯房時,老家傳來了消息:
嶽母重病,需要做個大手術,不然隨時可能危及生命。
那時小舅子還混得不好,兩口子在廣東大廠流水線上掙飯吃,經濟壓力肯定都在我們這邊了。
而且,老家的醫療條件有限,肯定沒有我們這邊的有保障。
思前想後,老婆動用了自己的人脈資源,在市三甲醫院找了專家,準備把嶽母接過來做手術。
她給我指派了任務,在我們現住的小區或附近租一套房子,到時好安排嶽父嶽母住上幾個月。
就在我躍躍欲試,準備好好在嶽父嶽母面前表現一番時,一個要好的同事提醒我:
「你嶽母都 60 了,弄過來做手術,費用就算了,假如手術失敗下不了手術臺,到時候你小舅子會怎麼說?」
「而且,到這邊做手術,你老婆肯定要抽時間過去照顧,多少會影響工作,老板們那麼摳,會不會……」
「再說,落葉歸根,還是安排在老家手術比較好,寧可你們多出錢,萬一有什麼也好安排後邊的事……」
我一驚,就停止了打聽房源。
老婆再問我房子租得怎麼樣時,我回說還沒租到。
她工作本來就忙,後來跟小舅子商量幾次後,就安排在老家做手術了。
然後,嶽母就沒了!
辦完嶽母的葬禮,
老婆就變了。
班上班下,她總低著頭,不苟言笑,偶爾看我的眼神,好像也很冷漠。
有一次年會她喝醉了,晚上哭著說自己是個不孝女,對不起遭苦遭難的媽媽。
我心裡有愧,總覺得虧欠了她,隻有在生活上加倍地照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