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於落單的嶽父,我也盡量給予經濟和情感上的彌補,隔兩年就接過來住幾個月,好吃好喝孝敬著,偶爾也帶他出去旅遊。


 


雖然好像,他不太喜歡這些,最後堅持回了老家。


 


再後來,我們從公司離了職。


 


我不喜歡競爭和燒腦的工作,做了不鹹不淡的專車司機。


 


老婆另闢蹊徑去學了寫作,說是想圓小時候的夢,少留一點遺憾。


 


再後來,孩子考上了大學。


 


眼看著生活漸漸趨於平靜和美好……


 


這時候,我又犯了第二個錯誤!


 


疫情期間,嶽父中了風,小舅子帶他在當地醫院住院治療。


 


病不是很重,但是住院檢查發現他是艾滋病攜帶者!


 


老婆跟小舅子又氣又急,剛開始還瞞著我,後來他們經常電話、短信來往,

商量檢測、治療什麼的,還是給我知道了。


 


說實話,我也又急又怕!


 


就這關系,不管還算人嗎?


 


但就這病情,我是實在恐懼呀!


 


我知道老婆的心思,肯定想過把嶽父接過來親手照顧。


 


但是萬一傳給我們了怎麼辦?到時名聲不好聽了怎麼辦?


 


我隻好跟老婆說:


 


「現在疫情斷斷續續的,也不太方便,不如我們多出點錢,讓他們在老家請人照顧吧!」


 


老婆沒有說什麼。


 


後來也不怎麼跟我說Ŧũ̂⁺起嶽父的情況。


 


兩年後,嶽父去世了。


 


去世時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嶽父頭七那天,老婆跟我講:


 


她坐在凳子上一眯神,夢見嶽父氣咻咻地與她擦肩而過,還轉身責怪地瞪了她一眼,

說完眼淚直流。


 


回來後,老婆成天不言不語、經常性發呆、嚴重失眠……


 


隨即是肉眼可見的面頰消瘦,臉色蠟黃,眼睛下面烏青一片……


 


我要帶她去看醫生,她根本不配合。


 


半年後,她提出了協議離婚!


 


她要出家!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這些年,她雖是口頭上沒有責怪過我,但是內心裡,她是怨我的!


 


她的心S了,我再怎麼做都無法挽回。


 


從此,我的人生失去了顏色。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常常捫心自問,是我錯了麼?


 


我錯在哪裡了?


 


錯在沒有擔當,自私自利?


 


錯在太想護住自己的小家,吃水忘了挖井人?


 


錯在沒有感同身受,自欺欺人?


 


好像都是!


 


又好像並不是!


 


我把那歸納為人性。


 


人性一惡!


 


我這人向來沒什麼大志向,總覺得跟愛人、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就是最好的人生。


 


一直以來,我的人設就是斯文老實,忠厚孝順,我是這麼要求自己的,也以為別人是這麼看我的。


 


但是現在……


 


人啊,越是害怕失去,越是會徹底失去!


 


我以為後半輩子會在悔恨中孤獨終老。


 


沒想到,時隔半年,老天爺又給我打開了一扇窗。


 


我接到了老婆的電話!


 


她讓我幫忙照顧一個人。


 


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驅車去了隔壁她出家的城市。


 


當我第一眼看到那個人時,心跳都漏了半拍,手心裡冷汗淋淋。


 


那個人跟嶽父長得太像了,關鍵是,衣著也是嶽父生前最喜歡的軍綠色翻毛長大衣。


 


除了裸露的皮膚上醒目的皮疹帶給我陌生的距離感,有一瞬,我以為嶽父S而復活了!


 


老婆的臉上有尷尬,也有倔強。


 


我心疼地望著她的背影:她在贖罪,渡自己的心劫。


 


我又何嘗不是?


 


匪夷所思也好,荒唐可笑也罷,都抵不住老婆的一句「你能幫我嗎?」。


 


也許,這位老人就是冥冥中的一個機會。


 


除了沒叫「爸」,我一心一意照顧著這位患有難言一隱的老人。


 


不過還真是有點難度。


 


他身上爛的地方有些嚇人,既要上藥,又要防著自己被傳染;


 


飲食也要格外注意,發物不能吃,怕加重皮膚感染。盡量不給他吃大葷,老婆說擔心他拉肚子。


 


查了很多信息,說是那個病越到後面,身體的抵抗力越低,容易誘發其它的疾病。


 


可是這位老人偏好吃大葷的菜,他還想喝酒!


 


我和老婆一致不同意。


 


第二天,他把自己整病了,進了急診室!


 


他是故意的吧?!


 


我不得不通知了老婆。


 


老婆是便裝回來的,在醫院連守了幾天,我除了給她送飯,也負責為老人端屎端尿。


 


這期間,老婆有低聲地跟我說「謝謝」,雖是見外的客氣話,但我已經很開心了。


 


老人脫離危險後,鄭重地將我倆的手拉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覺得,他真的是我的嶽父!


 


是的,

後來老婆還俗了。


 


我們復合了。


 


寺裡的住持說她塵緣未了。


 


老婆也說,修心在哪裡都可以。


 


生活總是一波三折。


 


還沒等我高興兩天,那位老人悄悄地離開了!


 


我們找了好幾個他曾經待過的地方,都沒有。


 


就如當初他莫名其妙地來。


 


22(黃良女兒視角)


 


我的爸爸是個渣男!


 


他病重時,我沒有善待他。


 


即便是他S了,我也並沒有原諒他。


 


但我還是很想他。


 


曾經以為,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現在卻發現,我不能原諒的,是自己!


 


——黃玉


 


老人離開的第五天,我接到了老家疾控中心的電話。


 


是座機電話,我手機上有標注。


 


「請問……你是黃良的女兒嗎?」


 


「是的。」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松了口氣:


 


「是這樣的,我們撥打家屬欄兒子的電話打不通,現在隻有聯系你了!」


 


「嗯,我弟弟換號了。您有什麼事嗎?」我忐忑地問。


 


「我們這是個回訪電話,就問下你父親後來有沒有持續用藥,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我——


 


人都沒了兩年了,他們才想起回訪,老家這工作真是聞所未聞!


 


見我半天沒開口,對方歉意地補充說:


 


「前兩年疫情,負責這塊的工作人員都抽調下鄉幫忙了,人手實在不夠,回訪工作停了一段時間……」


 


似乎也能說得過去。


 


我壓了壓怒氣,回說:「沒有。」


 


「是因為什麼原因沒有繼續用藥呢?效果不好嗎?」對方很認真。


 


我憋著的怒氣又上來了。


 


「他這病也沒有那麼可怕,隻要沒有其他基礎疾病,繼續堅持用藥,跟正常人沒有什麼區別。」


 


「今天他來我們所投訴了,可能也是害怕來著,你們做子女的平常也要多關心下……」


 


什麼?


 


已逝的人親自上門投訴?!


 


「他去投訴?什麼時候?」我驚得怒氣全消。


 


「今天上午,說是後天還來,找我們所長……」


 


……


 


這都什麼人啊!


 


要不是父親的喪禮全程由我們親手操辦,

我差點就信了!


 


掛了電話,我氣得心窩直疼。


 


管理這麼亂,難怪老家縣城數年如一日,遲遲發展不起來!


 


可以想象,當地職能部門每天接到的投訴應該不少吧?


 


等等,他說上門投訴的人,會不會就是那位?


 


那位像父親的老人,是真的很像!


 


比當年我跟老公偷摸談戀愛時猝然遇到的一位老人還要像!


 


說實話,父親還在時,我對他是又恨又憐的。


 


記憶裡,他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成天除了喝酒、打牌、吹牛,家裡的重活累活都推給老婆孩子。


 


家徒四壁,還一臉旁觀地看著孩子們在泥濘裡摸爬滾打。


 


關鍵他還一身本事,教師、會計、生意人,行行會,行行半途而廢!


 


臨老,熬S了吃了一輩子苦的媽,

他還給你來一個 HIV 陽性!


 


想想幾年前第一次從醫生口中聽到這個病名時,我們的震驚與尷尬,還有弟媳的切齒冷笑。


 


就連一貫老實、孝順的老公,也破天荒地低頭沉默不語。


 


這樣的父親,誰攤上誰不恨?


 


可是這些所謂的恨隨著他的悲苦離世煙消雲散了!


 


替而代一的是小時候溫情的一幕幕——


 


是父親每次出門後歸家時,從口袋裡掏出的香甜軟糯的雪白發糕;


 


是我大學返校時,看似漠不關心,其實站在遠處悄悄目送我的身影;


 


是我生病沒胃口時,他變戲法樣送到我嘴邊紅彤彤的蘋果。


 


……


 


我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曾經,他也是很愛很愛的吧!


 


可是,

為人子女,我又做了些什麼?!


 


他病時未在床前盡孝,去世時未能握著他的手給予安慰,我還有什麼臉面、什麼資格去計較其他?


 


什麼事業有成,兒女有出息,最終都抵不過老來不虧不欠的坦然。


 


如果生活可以重來,我絕不會過成現在這個鬼樣:


 


隻剩下無窮的悔恨與歉疚了!


 


「叮——」


 


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


 


是小弟發來的一條微信——


 


我們可能冤枉老爸了!


 


後邊配了一個大哭的表情。


 


緊接著又發來一張視頻截圖:


 


畫面上有人趴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旁邊高高矮矮站著幾個男女。


 


白底黑字斜斜配文:恐怖!我縣有幾個艾滋村!

……


 


底下一段小字,大意是有人曝光:


 


前幾年因為醫療技術落後,血站管理不善,導致大批賣血補貼家用的農村人患上了艾滋病而不自知。


 


現在幾十年過去了,那波人年老患上其他疾病,到醫院住院治療時才被發現……


 


反復看過內容後,我抖著手回了一條信息:


 


弟,我們明天回老家一趟!


 


疾控中心的所長不在,接待我們的是上次電話我的工作人員。


 


得知我們的身份後,他忙不迭地解釋:


 


「實在不好意思!我們的信息有誤!」


 


「後來通過調查走訪,得知您家老人已經……,嗨,都是疫情造成的!」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

打斷他:「你說的那位老人等會兒過來嗎?」


 


他不自然地說:「應該過來的,說好的是上午。」


 


然而並沒有。


 


我們和弟弟一家在門口等到中午,也沒見到他所說的那位老人,隻好先去城中心找地方吃飯。


 


路過人行天橋時,小外甥看到路邊有個蹲地乞討的老漢,非要過去丟幾個硬幣。


 


我恰巧兜裡有幾個鋼镚,就給他了。


 


硬幣入碗,當老人抬起頭時,我們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就是父親的臉呀!


 


360 無S角的像!


 


我們的眼眶倏地就都紅了!


 


我緊緊拉著小弟顫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老公他們也跟了上來。


 


小外甥也向老人伸出了手。


 


老人卻躬身護住了破碗,操著濃濃的外地口音,

不很中聽地告訴我們,他不是!


 


望著他徑直走遠的背影,我才發現,他頭上戴著一個灰色的線帽,也沒有穿軍綠色的大衣。


 


他應該,也不是那位老人。


 


次日,我以一個遊子的身份,給老家所在市的市長郵箱發了一份文件。


 


是投訴也是建議。


 


內容洋洋灑灑寫了很多,從個人到家庭,再到社會的角度,闡述了整件事件的始末,有抱怨也有理解;


 


有建議也有懇求,呼籲上級領導重視對那個時代受害者的後續關懷,落實監管與追責制度,加強相關知識的科普教育。


 


結尾有點義憤填膺:


 


任何事物的發展必然會有一些代價。


 


但是作為為老百姓服務的公職人員,技術事故尚可原諒,責任事故絕不能容忍!


 


一個月後,小弟興奮地打來電話:


 


說是這兩天當地政府登報搞了個闢謠聲明:


 


沒有什麼恐怖的艾滋村,

其實是當年一些人因為私自賣血染上了丙肝,而且大多是丙肝攜帶者,並無什麼症狀,呼籲大家不要輕易相信網絡傳言,更不要過度緊張。


 


後邊衛生部門也跟著出臺了相關措施:


 


全縣滿 60 歲的老人,每兩年免費體檢一次,肝功能數據異常的護肝藥免費領取,有症狀需就醫的治療費報銷 80%;


 


艾滋病檢測全年免費,採取自願、保密的形式,陽性者免費用藥治療……


 


小弟有些欣慰地說:


 


「前天還有小道消息說,現在疾控中心的這批領導全部都大換血了。這回老家,總算看到點希望了!」


 


我想,事情的真相清不清楚、明不明白也許不是那麼重要,但如今這個結果,老百姓們大抵還是滿意的吧!


 


當夜,我夢到了父親。


 


他穿著嶄新的軍綠色大衣,

親切地叮囑我:


 


玉,我跟你媽在這邊都很好,你不要牽掛,往前看,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開心地點點頭:


 


「爸,您可得對媽好點啊!你們都要好好的,再過幾年,我就來陪你們了。」


 


夢醒後,我笑湿了枕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