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我放跑了他的小青梅。
我認真勸他:「我S了,你捉僵屍時,誰來幫你呢?」
對方冷笑,推開雕花木窗。
院子裡。
我的至親身著壽衣,隨他指尖銀鈴僵硬起舞。
《屍典》有載,僵屍此物,最喜噬親。
我知道,這是裴忌威脅我的籌碼。
1
裴忌在磨刀。
那時我正努力地將僵屍全家桶拖回地窖。
聽見聲音,我連忙跑到院子問他:「你做什麼?」
在這個家,磨刀石向來形同虛設,廚房也從不生火。
因為裴忌不會做飯,我和李平蕪也不會。
吃食都是從酒樓食肆打包。
此刻,裴忌舉起菜刀,眼神淡漠。
我不由有些心虛。
然後,他一字一句道:「宰,了,你。」
「把你煉成僵屍,供我驅使。」
又是這句話,我都聽膩了。
以前我會被他嚇哭,躲到李平蕪身後。
現在我隻會心平氣和地勸他:「我S了,你捉僵屍時,誰來幫你呢?」
「李平蕪跑了。」
我提醒他:「裴忌,你隻有我了。」
聽了我的話,對方怒極反笑:「沒有你,平蕪如何能破開我的符咒。」
黑雲壓城城欲摧。
「你當真是好大的能耐。」
我低著頭:「因為她求我。」
幾日前,附近來了個捉僵師,算是裴忌他們的同行。
李平蕪說他長相俊美。
非要跟著他去闖蕩江湖。
裴忌不準,為防止她逃跑,
特意畫了定身符。
我喂她喝水時,她哀怨地求我:「黛黛,幫幫我罷。」
「我總不能一輩子跟著師兄。」
她走的時候,還邀請我一同。
李平蕪說,裴忌的佔有欲太強,遲早走火入魔。
可我不覺得。
裴忌他明明很好。
磨好的菜刀是用來S雞。
我興衝衝跑去廚房,準備燒水給雞拔毛。
身後傳來裴忌的冷笑:「徐黛。」
「要是你敢跑,我定活剝了你的皮。」
2
裴忌的確不會做飯。
眼前的雞湯顏色古怪,隱約散發黑氣。
我吞了口唾沫,「那個,其實我也不是很餓。」
對面的裴忌單手支著下巴,唇角翹起,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喝。
」
S一般的寂靜。
我還在掙扎,渴望他善心大發放過我。
「需要我喂你嗎?」裴忌笑裡藏刀,輕敲桌子警告。
他真的想毒S我。
我憤憤地一飲而盡。
「收拾一下,我們今夜去捉僵屍。」
他轉身之際,高束的馬尾一晃一晃的。
寬肩窄腰,背影也是十分好看。
我衝著他喊:「別穿你那白色衣裳,不然染上血跡,又洗不幹淨了。」
確定他離開後,我衝到廚房催吐。
嘔。
裴忌以後不許做飯。
3
四方鎮最近有僵屍作亂。
像裴忌這種捉僵師,官府都有登記在冊。
若有需要,便會通知他們前來協助辦案。
縣丞說,
這隻僵屍咬S家畜吃肉後還不滿足,轉而盯上了鎮裡的幼童。
它擄走孩子拔頭食腦,掏空內髒,很是恐怖。
一時人心惶惶。
我背著銅錢劍,跟在裴忌身後。
他果然換了身玄色衣裳,遠遠望去,倒與夜色完美融合。
旁邊的衙衛大哥戳了戳我的胳膊,「妹子,你可曾婚配?我家中有個阿弟,與你年紀相仿……」
我打斷他的話:「我不孕。」
「呃,」他撓撓頭,目光移向裴忌,「我家中還有個阿妹……」
「他不舉。」
裴忌回頭:「你們說什麼呢?」
我快步走到他身邊,面不改色道:「他說你長相可怖,能止小兒夜啼。」
「正向我討要你的畫像。
」
裴忌似是被我的話噎住,半晌才記起囑咐我:「作亂的應當是隻飛僵。」
「待會打鬥起來,你自己找個地方躲好,別給我添亂。」
以往我同裴忌遇上的,基本都是白僵、綠僵,很好對付。
而飛僵行動迅速,不畏陽光,修煉出一身銅皮鐵骨。
還具備一部分人的思想。
捉它,需要個誘餌。
這事我忒熟。
我本自告奮勇,縣丞卻無奈搖頭:「徐姑娘,它隻喜歡幼兒。」
「小女剛滿七歲,就讓她跟你們去罷。」
縣丞的女兒比我想象中勇敢。
我問她害不害怕,她隻是咬緊嘴唇,輕聲道:
「僵屍不除,鎮民難安。」
4
飛僵被元元引出。
它從屋頂跳下,
伸出青紫尖利的指甲,企圖割破元元的喉嚨。
裴忌眼疾手快,攬過她往後一推。
我接住元元,順勢扔出銅錢劍,「裴忌接劍。」
外面打鬥聲不斷。
我和元元躲在屋內,她身上隱隱散發出香氣。
一盞茶的功夫,裴忌結束戰鬥推門而入。
他拖著飛僵的一隻腳,丟到我面前,「燒了它。」
腥臭味撲面而來。
我捂住鼻子,眼角餘光無意瞥見裴忌手心的一抹血色。
心跳開始加速。
我跳過去,捉住他的手:「你被咬了?」
我沒看錯,那裡確實有一道凝固的傷口。
裴忌拂開我的手,嗤笑道:「我不過是以血畫符。」
「徐黛,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5
我們要在四方鎮住一晚。
裴忌嫌身上沾了屍血腥臭,片刻也忍受不了,要去沐浴。
我從包袱裡翻出他的絳紅衣裳,狀似無意提起:
「晚些你可以陪我去狀元橋走走嗎?」
裴忌皺了皺眉,「去那做什麼?」
來的時候,我聽見有個衙衛大哥說,他們這裡的狀元橋,許願很是靈驗。
把一枚銅錢投入橋下水中,隨後在心中默念所求。
所求皆所得。
「我想去逛逛。」
「嗯。」裴忌應允道。
我挺高興的。
回房梳洗時,特意在雙丸髻上別了兩支茉莉絨花。
鏡中少女烏發紅唇,眼睛大而圓。
很清秀的長相。
與李平蕪截然不同。
她是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隻看一眼,
便會被她吸引。
燦若朝陽,亮如繁星。
6
一枚枚銅錢落入水中。
我足足帶了一罐銅錢,因為想許的願望實在太多了。
哪怕靈驗一兩件也好。
裴忌坐在橋欄上。
風拂起他的發帶,打在臉上。
我問他:「你不許個願嗎?」
裴忌笑了,冷冽的嗓音被清風送到我耳邊:「我不信這個。」
「六歲那年,我爹考取功名,拋棄發妻另娶貴女。他怕東窗事發,派人活活打S我娘。我娘不想S,一口氣整整吊了兩日。她臨S前,還在期盼我爹接她去盛都過好日子。」
裴忌撩起發帶,甩到身後。
「後來我做了捉僵師,便把她從墳裡刨出來。她怨氣不散,化為僵屍,我又稍微幫了她一點忙,讓她跳到盛京,
如願以償和她的夫君永遠在一起。」
他低低一笑,羽睫底下滿是譏诮:「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這是裴忌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身世,我卻不是第一次聽。
李平蕪早同我講過。
她雙親離散,裴忌父母雙亡。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隻好拍拍他的肩膀。
7
話題被聊S,裴忌起身離開。
我追上去,鼓起勇氣道:「裴忌,我有話想對你說。」
聞言,他停下腳步。
我正欲開口,把那個纏繞心間極久的想法告訴他。
忽然,裴忌的指間燃起火焰。
是李平蕪在燒通訊符。
金色的字漂浮在半空中。
「師兄勿念,我最近過得很好,姜衡此人,溫和有禮,有君子之風。
」
「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等我得手,再回來見你。代我向黛黛問好。」
裴忌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眼裡泛著凜冽的寒氣。
他緩緩道:「徐黛,你明日再說罷。」
而後足下輕點,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有點想哭。
恰逢此時,頭頂傳來女孩子嬌脆的笑聲。
8
抬頭望去,元元正趴在牆上,露出一顆腦袋看我。
沒有瞳仁,隻有眼白。
嘴邊還帶著新鮮的血跡。
我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荷包,「好巧啊。」
那裡裝著一小袋糯米,出門在外,總是要帶些物件防身的。
元元看穿我的想法:「糯米對我可沒用。」
糯米隻對僵屍有效。我確實未見過膚色紅潤,
會說人話的僵屍。
「姐姐,我是傀屍哦。」她歪著腦袋打量我,「小孩子的內髒吃膩了,偶爾換個口味也不錯。」
管你什麼屍,逃命要緊。
我扯下腕間朱砂,朝她的臉砸過去,撒腿就跑。
元元四肢並用在後面追,「哎呀,不是告訴你了,這些對我沒用。」
她揪住我的發髻,往後拖。
拉扯之間,茉莉絨花被扯掉。
「你既被情郎傷透了心,我便好心幫你治治。」
元元亮出長指甲,按在我的心髒搏動處。
這般近的距離。
我聞到她身上濃重的桂花香氣。
很熟悉的味道。
我想起來了。
9
裴忌趕來時,元元剛把我吊到房梁上,預備享用。
就被一劍釘到牆上。
天可憐見,他再晚一步,我就要東一塊、西一塊了。
裴忌約莫是以為我S了,臉色刷地變暗,戾氣橫生。
我怕他發瘋,連忙解釋:「還活著。」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忽而,元元徒手拔出銅錢劍,朝他發動攻擊。
我震驚了。
雖不知傀屍是何品種的僵屍,但她真的很厲害,就連裴忌的符紙也毫無作用。
幾個回合下來,裴忌落了下風。
隻見他忽然將劍鋒對準自己,我頓感不妙。
銅錢劍劃過手臂。
裴忌把傷手按在元元臉上。
局面瞬間扭轉。
在元元的尖叫聲中,她的面皮如同破碎的瓷器,一塊塊往下掉。
有點滲人。
她神色發狠,
右手往前一抓,徑直捅穿裴忌身體。
血流了一地。
裴忌卻似乎感受不到痛覺,勾起唇角,吐出兩個字:「去S。」
元元最終化作一縷青煙。
然後,裴忌捂著傷口慢慢挪過來,割斷繩子,接住我。
他還在流血。
血都滲到我身上了。
他從懷裡摸出沾血的茉莉絨花,按在我發間。
衝我陰森森地笑:「徐黛,我總歸是S不了的。」
我知道,與尋常捉僵師不同,裴忌的血對僵屍具有致命S傷力。
所以,他輕松成為新一代中的最強捉僵師。
年紀輕輕,便自立門戶。
隻是再多的血,也經不起這樣放。
我心一狠,將先前的糯米撒在他的傷口上。
裴忌笑意一滯,
痛昏過去。
我扶他回了客棧,給他處理傷口,更換幹淨衣物。
最後趴在床邊睡著。
這一夜,我又夢到過去的舊事。
10
徐家世代行商,積累家財萬貫。
我隻是我爹眾多子嗣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既不夠美,又不夠聰慧。
我娘生產後,身形走樣,再難恢復從前。
理所當然地被我爹厭棄了。
她將一切怪罪於我。
寒冬臘月裡,她勒令我穿著單薄的裡衣,跪在雪地。
那時候,眾星捧月的二姐路過,一眼便瞧見了我。
她指著我,笑道:「夜裡害怕,讓這位妹妹陪陪我可好?」
在她的庇佑下,我平安長大。
她是徐家裡對我最好的人。
可是這麼好的人,卻沒有好的結局。
她被送給沈釣雪做妾。
對方最喜在床榻上折磨人,房中小妾都不長命。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撐著油紙傘,陪她敲響府中每一道房門,苦苦哀求。
沒有人幫她。
二姐心如S灰,還是如約出嫁。
半月後,她的屍首被抬了回來。
身上青紫淤痕無數。
我抱著她哭。
桌板被沈釣雪拍得砰砰響,他很是不滿:「徐員外,你的女兒自盡了。」
「你既沒有誠意,往後我們就不必合作了。」
我爹一邊賠笑,一邊在我身上打量:「你叫什麼名字?」
「徐黛。」
「好。」他雙手一拍,「S了,我就再賠一個給你。
」
「這個徐黛你帶走罷。」
11
沈釣雪沒能帶走我。
當日夜裡,一隻毛僵闖進徐府。它先是咬斷管家的脖子。
隨後又攻擊廚娘。
連S數人後,它變得越來越強,已經可以飛檐走壁。
撲天尖叫和呼喊聲中。
我爹拋棄一眾妻兒,帶著沈釣雪躲進密室。
門尚未合上,僵屍的手卡了過去。
沈釣雪當機立斷,一腳將我爹送入僵屍懷抱。
我躲在暗處,欣賞這一出好戲。
手上的傷口還在滴血,它是嗅著我身上的血氣,一路追到書房。
我故意引它來此。
可惜了。
沈釣雪沒S成。
密室的門合上後,隻能從裡面打開。
12
我是徐府最後一個活人。
僵屍身手敏捷,追著我跑。
它劃破我的脖子。
裴忌和李平蕪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們輕而易舉地困住僵屍。
衙衛們跟在身後,收斂屍首,集體焚燒,以免發生屍變。
衝天火光之中。
我捉住裴忌的腳踝。
因為他看起來最厲害。
玄衣少年側臉如玉,長睫垂下,眸色如點漆,他平靜地道:
「你活不成了。」
我不肯松手。
喉嚨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符:「救……救……」
沈釣雪不S,我不甘心。
李平蕪聽見動靜,湊過來:「小姑娘還有氣呢。」
她笑意吟吟:「你就救救她唄。
」
因為李平蕪的一句話,裴忌轉變想法,將我帶走。
醒來的時候,我爹、我娘、我阿弟,齊齊整整站在床邊。
他們面色青紫,眼珠瞪出。
我以為我在做夢。
「還算爭氣。」裴忌坐在窗沿,嘴中咬著一根發帶,他隨手束起馬尾。
腕上的白色紗布很是顯眼。
「從今以後,你的命是我的了。」
我曾閱讀過藏於家中的典籍《屍典》。
其上記載,僵屍這種邪物誕生,首先加害的便是它們的親人和仇人。
有它們在,我不可能離開裴忌。
很久以後,李平蕪才告訴我,裴忌為了救我,放了很多血。
怪不得,當時他的臉色是那麼蒼白,近乎病態。
天光大亮。
我的夢也醒了。
裴忌雙眸緊閉,我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輕輕落下一個吻。
然後,卷走他的所有財物,跑了。
13
我要沈釣雪S。
他在世上每多活一日,我都如鲠在喉。
我去了嘉平的青樓,沈釣雪是這裡的熟客。
他的相好,是個叫小柳的姑娘。
此刻。
小柳衣裳半褪,背上是駭人的鞭痕,她咬著塊布巾。
面上冷汗涔涔。
沈釣雪披頭散發來回踱步,喃喃自語:「不趁手。」
我偽裝成小廝扣響房門,替他送來帶倒刺的鞭子。
「這個好。」
沈釣雪面露喜色,揮鞭抽向小柳。
與此同時。
我握緊手中匕首,對準沈釣雪心窩,狠狠刺去。
一擊即中。
鮮血浸透我的手心。
我沒有感到可怖,反而暢快。
像是寄生在我身上多年的一條蛆,終於被拔除。
一旁的小柳嘴唇顫抖,張了又合,才輕聲提醒道:「快走。」
我看向小柳。
隻見她抓起妝匣,砸向自己額頭,鮮血淋漓。
我明白她的意思。
回到暫時借住的小屋,將小廝的衣物燒掉。
卸去喬裝,對鏡挽起發髻,妝扮自己。
塗口脂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悄無聲息攀上我的肩膀。
14
我手一抖。
沈釣雪就算做了鬼,也不肯消停。
那我就要他灰飛煙滅。
霎時之間,我拔下發簪,用盡力氣往後刺去。
我冷冷道:「沈釣雪,這是你欠的債。」
簪子在半空被截停。
我也因此看清對方的臉,頓時卸去所有力氣。
來人目光怨毒,似是來尋仇。
「黛黛拋下我,原是為了去見未婚夫婿。」
他學李平蕪般,用甜蜜柔和的聲音喊我「黛黛」。
我想到一個形容詞:摻了糖的砒霜。
對方掰著我的肩膀,往前一旋。
我被迫看向眼前銅鏡。
鏡中映出一對交纏的人影。
一個是我,另一個是面色蒼白的高馬尾少年,正是裴忌。
我意識到我該說些什麼,可他沒給我機會。
裴忌捏住我的下颌。
「你不是要上妝嗎?」我看見他嘴角扯起一個弧度,似笑非笑,十分古怪,「我幫你。」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取口脂,在我的嘴唇上左右磨蹭。。
有些疼。
我下意識捉住他的手,卻被甩開。
「徐黛。」
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