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淳襄猶豫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你……你好些了嗎?」
我伸出去的手一頓,垂眸道:
「我還以為你會S了我,畢竟我毀了一座鎖妖塔,還差點S了玄宗大弟子,你要是下不去手,也可以拿了我交給玄宗,明年的貢品說不定就不用交了。」
李淳襄噎了一下,有些惱怒地反駁:「我乃堂堂皇子,豈會做這種乘人之危的事。」
我一扯嘴角:「露羞呢?在船上吧。」
李淳襄沒好氣道:「大師姐被你打了個半S,全身都是傷,我們隨行的醫官好不容易才保住她的性命。」
我漫不經心道:「她這條命我還有用,好好治,別弄S了。」
李淳襄沒答應也沒拒絕,
沉默了半晌。
才小聲道:「你到底是誰?」
方才我又夢到了些往事,幸與不幸交織纏繞,最後隻凝成一句話——
「阿霜,永遠都別忘了自????己是誰。」
此時又面臨這樣的詰問,我握緊船舷,無言以對。
見我不答。
李淳襄深吸一口氣,聲音都有點抖:
「你說的那些……那些事,是真的嗎?」
我看著雲霧下方的山川湖海,還有其中聚散的點點微光,巨鯨行於其中,也不過小小一葉扁舟。
這人間。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此行就是衝著葉祈去的,你不該把我帶上來,少不得要被牽連。」
李淳襄悶聲悶氣道:「可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
以他對葉祈的迷信程度,這會兒居然還能說出這話,不得不說,我很驚訝。
我這些年深居蠻荒,正經人沒見過幾個,妖倒是S了一堆,難得這樣心平氣和地與人交談。
我緩緩開口,說起些不相幹的事:
「你是皇子,生來錦衣玉食,可曾想過,一個壯勞力辛苦半年才能湊夠仙師稅,遇上災年更是艱難,更別提老弱婦孺。」
仙師稅就是專門為交保護費而徵收的,已經是九州延續上千年的傳統。
李淳襄默然良久,才低聲道:
「我曾隨父皇微服私訪,你說的,我知道。」
「我也想過,如果沒有妖,如果不用交稅,他們就可以用這筆錢買米面油糧,孩童在年節穿上新衣裳,老人家歡歡喜喜地過壽,大家的日子都不會如此艱難。」
李淳襄苦笑:「可也隻能想想,
一隻低等階的熊妖就能滅掉一個百戶人家的村鎮,而有修行資質的孩子取萬都未有其一,我們不是沒有努力過,制作陷阱、弓弩,甚至主動獻祭,可……」
可杯水車薪,螳臂當車。
這個一向跳脫的皇族少年。
此刻露出一種悲憫的神色,喃喃道:
「這世間,哪有什麼公平可言。」
陋室裡擠著一家老小,修士在雲峰之上信手揮劍,珍珠如土金如鐵。
大家活的人不像人,仙不像仙。
我嘆道:「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濃稠的黑夜逐漸走向盡頭,東方露白之際,一線無垠汪洋出現在眼前。
浩瀚煙波中,龐大的金色光柱直插天際,裡面隱隱可看到一道人影盤膝而坐。
須彌海,到了。
5
傳聞億萬年前,
天地間第一隻生靈從須彌海中誕生,這是最靠近天道的地方。
葉祈飛升,幾乎大半個修真界都來了。
天門開啟,會有仙界靈氣下放。
但凡搶到一點,修為都能突飛猛進,自然趨之若鹜。
「阿彌陀佛,葉宗主若能成功飛升,實乃蒼生之大幸。」
一聲佛號傳來,眾人紛紛訝異。
「連懷素師父也來了,他都快三百歲了吧?竟還要厚顏來分一杯羹。」
懷素師父雙手合十,並不在意。
黑妖皇乃妖界至尊,百年前那一戰雙方打的風雲色變,人族S傷無數,若不是葉宗主站出來力挽狂瀾,以重傷為代價封印黑妖皇,後果不堪設想。
我佛慈悲,不為私欲,隻憐蒼生。
岸邊擠得水泄不通,我緊了緊背後的包袱,徒步前進。
李淳襄趴在船舷上,
衝我大喊道:
「你到底想做什麼?宗主馬上就要飛升了,在場還有這麼多仙門前輩,你可千萬不要亂來啊,就算……就算你和宗主之間真有什麼誤會,也犯不著搭上性命。」
犯不著嗎?
這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我活的痛快就夠了,憑什麼要替別人去拼命?在蠻荒S伐,在血池淬骨,在煞淵被萬鬼反噬S去千千萬萬次,又爬起來重復下一輪煎熬,就為了走到這裡。
犯不著又如何。
沒辦法啊。
小師姐釀的桃花雨那麼好喝。
我沒有先禮後兵的打算。
萬劍門首當其衝,門主李松也被我連人帶劍從天上打下來,緊接著青雲宗、丹霞谷、血影劍宗都未能幸免,我卷起滔天波浪S過去,須臾間靈氣狂湧聲勢震天,場面何其壯觀。
「何人敢擾我飛升大典。」?ū??
女子清越之聲傳出,眾人虎軀一震。
我擦去嘴角血跡,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我來替仙尊清理門戶。」
葉祈眼眸微眯:「你是……阿霜?」
故人再見,堂堂修真界第一人自然沒把我放在眼裡。
掸一掸她華美的道袍,淡聲道:
「今天這個日子我不想見血,你走吧。」
見我不為所動,仍在凝聚靈罡。
葉祈笑得顛倒眾生,背後凝聚出巨大的鳳凰虛影:
「我念在同門一場,有心饒你一命,不要不識好歹,當年不知你耍了什麼手段才從我手中逃脫,但不代表,你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
這樣輕飄飄的姿態,像極了那日修為暴漲之際,
她神色高貴,視眾生如蝼蟻。
我卻忽然古怪一笑,譏諷道:
「葉祈,你總是這樣愚不可及,卻又自視甚高。」
須彌海上波濤翻湧,隱約有崩裂聲傳來。
葉祈眸中閃過慌亂,厲聲喝道:「你做了什麼?」
我的臉頰爬上斑駁血紋,看著她亂了方寸。
終於大笑出聲:
「一個欺師滅祖的畜生還妄想飛升?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方才我借和各家宗門的亂鬥,找到了葉祈藏在海底的聚靈大陣。
以及陣眼處的那把,名為系統的神劍。
6
百年時間我數次推衍,試圖找出當年葉祈身上那詭異吸力的來源。
最終鎖定了這把名字古怪的劍。
當年遙峰之上,我們都曾見過她對著這把劍自言自語。
葉祈說:「這是我家人送我的劍,我一直當他們陪在我身邊。」
三師姐信以為真,還親手做了一枚劍穗送給她當生辰禮,師姐那樣沒耐心的人,為了編制精巧的繩結,險些在屋子裡把自己纏成一隻繭。
後來這劍穗隨著那把劍一起,捅進了三師姐最最喜歡的,大師兄的心口。
果然,葉祈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她神色陰冷地看著我,指尖迅速掐訣。
「就憑你也敢阻我飛升之路,給我去S吧。」
她話音剛落。
蒼穹之上黑雲湧動,白光直貫九霄。
霓裳宮長老驚呼一聲,神色大變:「竟以九重天雷禁制護陣,不好,快跑!」
兇悍的天雷如雨傾落,驚叫咒罵此起彼伏,場面亂作一團。
唯有我一步未退,
駁雜的靈力逐漸染上灰黑,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整個前襟都被染紅。
忽然,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我抬頭看去。
整個人倏而凝滯。
三師姐眯著眼睛衝我笑。
好像我剛入玄宗那年的冬天,她纏著仙尊給沒有四季的遙峰降雪。
「阿霜別不開心,我們一起堆雪人。」
她衝我笑完,轉身擋住一道天雷。
我身後的包袱散開,其餘三個魂核也相繼飛出。
當年問道壇上,我隻來得及帶走四個魂核碎片,小心翼翼溫養了百年。
我從未奢想過復活他們,我早早就學會了怎麼接受離別。
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們一念尚存,隻身赴天劫。
隻為全我心意,也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忽然一道金光穿過厚重的雲層,
延伸出熠熠仙路。
隻差一步,葉祈就可以得償所願。
天雷越發肆虐,無數被牽連之人在痛苦哀嚎,須彌海上血淚齊飛,真真是一派末世景象。
我滿嘴血腥,任由身後天塌地陷。
一頭撞進海底,折了那把不詳之劍。
仙光散去,雷聲停歇,鬧劇收場。
無數人齊刷刷抬頭,葉祈孤身懸於半空,狂噴出一口鮮血,精美華貴的袍服已經破破爛爛。
她捂著胸口,目光空洞地喃喃道:
「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葉祈猛然抬頭,尖利的嘯聲刺破蒼穹:「你不是阿霜,你到底是誰!」
「咳……很多人都曾問過我這個問題,我是誰?
我是阿湘的魔芋,是遙峰的慕霜。」
我咳出些許內髒碎片,卻咧開嘴暢快一笑。
當著天下人的面,給出了另一個答案。
「我是魔。」
傳聞會帶來滅世之禍的,天地間最後一隻魔族。
7
我剛剛誕生那會兒,是在一具朽爛的棺材裡,身邊有一男一女的白骨,棺材壁上全是幹涸發黑的血痕。
彼時我實力孱弱,隻能躲在深山老林,靠吃一些進山的隊伍飽腹。
我聽人族管這個叫,冥婚。
本來日子過得好的,卻不小心被一個女修士逮住。
她喬裝成被殉葬的姑娘,我掀開棺材救了她。
她卻恩將仇報拎我下山。
還不許我再吃人,隻要發現我偷溜出去打牙祭,就給我灌一種像鼻涕一樣的,氣味和口感都惡心的要S的半透明糊狀物。
據說是三百種綠色植物濃縮的精華,還包括韭菜和大蒜。
明明我隻會以惡毒、貪婪、自私的血肉為食。
按照人族的話來講,也算為民除害了。
可阿湘總是一陣出神之後,很認真地說:
「正因為這樣,你才要改變自己。」
我惡狠狠地吼她:
「我是魔,魔你懂嗎?我長大了是要毀滅世界的!你最好趕緊放了我,不然……」放狠話。
「你不是魔,你是一隻魔芋。」打斷。
「……什麼是魔芋?」狐疑。
「一種本來有毒,但是經過加工和處理就變得無害而美味的東西。」篤定。
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我越發討厭她,
甚至想要S了她。
一個雪夜,阿湘去附近積雪成災的村子裡救人。
我好不容易把結界刨出一個洞,但沒跑多遠就被一群膘肥體壯的修士堵住。
原來前幾日被我吃掉的那個色鬼,是城主家的小兒子,我出結界後泄了氣息,才暴露行蹤。
他們人多,我打不過,最後是阿湘追過來,拼上性命才將我救出。
對面的幾個修士怒火中燒:
「你身為修士,竟然護著一隻妖物!」
阿湘傷痕累累地護住我,語氣就像她執劍的手一樣紋絲不動。
「她不是妖,她隻是一隻魔芋。」
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大雪簌簌而下,阿湘腳下血融雪,雪蓋血。
我藏在她身後,不自覺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從那之後,
阿湘日日出去獵妖,她廚藝很好,每次都給我留最嫩的一塊肉。
除了實力無法寸進外,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