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回答:「我是一隻魔芋。」
後來宗門來了個天賦卓絕的師妹,飛升那日腳底下踩著萬丈金光。
可我瞧著,那熠熠仙路分明是腥臭滲人的紅,浸透了我整個師門的血。
我一頭扎進天雷禁制,毀了那把系統劍。
一並毀去的,還有她所謂「回家」的路。
師妹瘋了般質問我:
「你不是阿霜,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冰冷地吐出一個字:「魔。」
1
葉祈飛升的消息傳出,九州四海一片歡騰。
自天機道人之後,修真界已千年未有人飛升,自是怎麼慶賀都不為過。
連我也在蠻荒山巔擺下一桌席面。
一道菜,兩支筷,三杯薄酒,
四面白幡。
四個靜默的影子坐於白幡之下,兩男兩女,穿著破爛,衣裳上染著大片濃稠血跡,其中一個胸口有巴掌大的空洞,裡面早已空空如也。
我一邊喝酒吃肉,一邊絮絮叨叨。
「大師兄小師姐素來滴酒不沾,便由我和二師兄三師姐幹了吧。」
「這可是最後一壇桃花雨了。」
「我試過好多種配方,還是釀不出這個味道。」
遙峰上曾有百畝桃林,風起桃花落。
小師姐路眠坐在樹下看書,見滿地落花,一時興起便給我們釀酒。
二師兄明朗喝過一次就S纏爛打著要學。
小師姐嫌棄他笨手笨腳,不肯教。
三師姐蘇穎抱著酒壇子不撒手,嘲笑道:「阿眠釀好了十年都喝不完的酒,師兄你就別添亂了。」
小花醉得東倒西歪,
還不忘哼哼兩聲表示贊同。
大師兄秋雲承在一旁練劍,劍光掃起一地桃花,繽紛如雨,蓋在每個人肩頭。
如今長風不止。
卻沒有了桃花笑語。
荒涼寂滅的蠻荒大地,隻有白幡獵獵而動。
我飲了一杯又一杯,看著空杯子出神。
十年都喝不完的酒,原來這麼少麼。
聽說葉祈接掌玄宗之後,把遙峰上的桃樹全都砍了,改種幽熒靈梧,每逢夜晚整座山頭便成了星輝海洋,是修真界十大盛景之一。
既是盛景,用作墳墓,也是一處好歸宿。
山崖之下,數不盡的白幡插在黃土大地之上,密密麻麻,像是滿地褪色的桃花。
這蒼白地獄,該用叛師之人的鮮血來染紅。
我離開蠻荒,一路朝須彌海而去。
蠻荒和須彌海相隔甚遠,
我看了看漫天朝著同一個方向去的法器,隨便挑了一個。
本來隻是想省點力氣。
卻不料一挑就挑中了南朝皇族的靈舟。
十五歲的李淳襄見到我這個不速之客也沒有驚慌,客客氣氣地朝我拱手:
「不知道閣下尊名?可是也要去參加玲瓏仙尊的飛升大典?」
我摘下鬥笠,語氣冷得像冰:
「不許叫她仙尊。」
李淳襄一聽這話就有些不高興,皇族儀態都顧不上了,憤憤道:
「這位道友,你該知道如今妖族日漸壯大,四方妖君野心勃勃,指不定哪一天就會進化成新的黑妖皇。」
「在這風雨飄搖,人心惶惶之際,終於有人觸碰到那層壁障,為天下蒼生帶來一線生機,這是何等風光大義,榮耀功德。」
少年一臉被人冒犯到的怒氣:「難道這樣還稱不得一聲仙尊?
」
大義,功德。
我咀嚼著這兩個詞,隻覺得無限諷刺。
我從蠻荒出來後,一路遇到的每個人都在爭相追捧如今的正道魁首,玄宗宗主,玲瓏仙尊葉祈。
人人都盼著有誰開啟天門,從中撈些好處,成為下一個葉宗主。
誰又能知道,如今這個被天下蒼生視為信仰的仙尊。
遠比這世間最猙獰的魔鬼還要可怕。
2
葉祈拜師那日,是我來玄宗的第八年。
她的修煉天賦前所未見,長老們很激動,當即安排了盛大的拜師禮。
驕陽烈烈,各大宗門都派人來觀禮,葉祈一身緋紅弟子服,在萬眾矚目之下走上七十二級登仙階。
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怎麼的,臺階未過半,葉祈就左腳絆上右腳,咕嚕咕嚕地從上面滾了下來。
滿座哗然,竊竊私語不斷。
我剛好離得不遠,過去把她扶起來。
發現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身軀變得如同石塊一樣僵硬。
高臺之上,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鬱悶的仙尊。
三師姐小聲蛐蛐:
「師父最怕這種場合了,能忍到現在還沒開溜,咱們這個小師妹真的很受重視啊。」
何止是重視。
玄宗沒落百年,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好苗子,我看那些狂熱的長老恨不得直接把一身修為渡給她,好讓她早日挑起宗門復興的重擔。
我原是隨口打趣。
卻沒成想,竟一語成谶。
十六年後,問道壇之上。
長老們傾盡全宗之力,施展禁術將修為凝聚到葉祈一人身上。
本來頂多實力下滑,
不會傷及性命。
可最後關頭葉祈身上突然爆發一陣詭異的吸力,竟強行吸納所有人的靈力、元氣、生機。
昔日同門一批一批被吸成人幹。
長老為了保護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自爆炸成血霧。
就連一向與我們不對付的藥廬弟子,那個小心眼的結巴師兄,也在臨S前讓我們快逃。
大師兄自爆金丹把結界炸出一個缺口。
下一秒就被葉祈洞穿了心髒。
問道壇上靈力肆虐,葉祈衣袂飄飄,渾身浴血。
沒有了昔日乖巧甜美的笑,漂亮的臉上滿是殘忍和漠然。
「師兄師姐,別怨我,誰讓你們欠我的。」
可笑我至今都不明白。
我們到底欠她什麼了?
去須彌海的途中會先繞道玄宗,李淳襄要代表皇族前去拜訪。
妖族數量泛濫,多有跑到凡間作亂的時候,除了依靠修士別無他法,各國皇室每年都要向各自境內的宗門提供海量的資源。
說難聽點就是交保護費。
我在玄宗那會兒,每月能領五塊靈石,就是一個三口之家十年的花銷,而這樣的消耗卻隻能算作中等水平,可想而知整個修真界每年要吞掉多少資源。
玄宗比起當年已不可同日而語,規模足足擴張三倍有餘,山門也建造得恢弘華麗。
我看著那塊刻有玄宗二字的山石,一時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仙尊將我撿回來那日。
沒有儀式,沒有典禮,我隻是宗門裡最最普通的弟子,每日打柴、挑水、被二師兄求著做飯,闲時跟著小師姐看看書,或被大師兄抓去練劍,不用靈力也能學得有模有樣。
仙尊不止一次嘆息:「咱們阿霜這麼聰明,
怎麼就偏偏沒有靈根呢?」
我總是很認真地回答:
「因為我是一隻魔芋。」
沒有靈根,所以全屬性靈力都能用。
仙尊更愁了:「腦子還不好使,也罷,玄宗又不是養不起你一個普通人。」
後來我數十年如一日地待在遙峰,大家對我不老的容顏維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從未深究我的來歷。
對我而言,高聳的靈秀山峰,和那個雪夜的破敗小屋,都有同一個溫暖的名字。
叫做,家。
隻是現在,故人已逝,那七十二級登仙階也被盡數毀去,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對著荒唐的世道侃侃而談。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佇立千年的巨石上突兀出現一道裂縫,兩個大字被一分為二,引起一陣騷動。
我轉身離去。
3
玄宗大殿,十二根青玉麒麟柱直衝穹頂。
冰靈髓雕刻的高座之上空無一人,隻有神色倨傲的代掌門坐在下首。
李淳襄測出風水雙靈根,被代掌門收入門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雖貴為皇子,但若能拜入宗門,對南朝有不小的好處。
離開時,玄宗大弟子露羞與我們同行。
小少年十分乖覺地換上玄宗弟子服飾,圍著露羞嘰嘰喳喳。
「大師姐,聽說你要去鎖妖塔檢查封印,結束之後我們就可以一道去須彌海觀禮了。」
露羞相貌平凡,性子也冷淡,是人海中頂頂不起眼的那種。
葉祈竟然會收這樣一個徒弟,我還挺意外。
鎖妖塔是葉祈牽頭,由整個修真界共同打造,數量愈百,一些難以擊S的妖族就關押在此。
因為這個,葉祈的民間威望空前高漲,百姓自發為她塑身立像,建造廟宇,幾乎如同活神。
我剛一靠近鎖妖塔,就覺得有些熟悉。
下一秒渾身靈力驟然炸開,鎖妖塔傳來劇烈震蕩,鋪天蓋地的妖獸向外奔逃。
露羞勃然大怒道:「你找S!」
我充耳不聞,跑進鎖妖塔。
抱出來一隻斷腿大狗。
狗頭上有一撮花瓣形狀的黑毛。
已經給血糊得看不清了。
小花是條先天孱弱的靈犬,為了救活它,我們幾個不知給藥廬幹了多少活兒,才換得風長老出手煉制一味丹藥。
以前整天在遙峰上蹿下跳地偷吃糧食,二師兄好幾次都跳著腳說要燉了這孽障。
此時靜靜趴在我懷裡,良久才用鼻子拱拱我。
卻連看我一眼都沒來得及,
就失去了氣息。
長風滾過,我捧著小花的屍體。
渾身的溫度也隨之一點點冷卻。
仿佛又看到問道壇上,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二師兄試圖用胖胖的身軀擋住我,三師姐趴在地上伸直胳膊,把我推遠一點,再推遠一點。
我掐住露羞的脖子,聲音好似從九幽之下傳來:
「小花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連它都不肯放過!」
露羞臉都漲成豬肝色了,卻目露譏諷。
「咳……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當年留下的餘孽。」
「不過……一隻畜生罷了,就算……師父要……取你們性命又如何……你們也得乖乖……奉上。
」
腳下裂出蛛網,渾濁的靈力風暴遮天蔽日。
一隻發狂的狼妖衝到李淳襄等人面前,還沒來得及張開血盆大嘴,就被我一掌劈碎。
我拖著昏S過去的露羞,一步步靠近。
「你問我,為什麼不能叫葉祈仙尊?」
我渾身滴血,一開口就是恐怖的風暴:
「我告訴你,她不配!」
「葉祈十七歲拜入玄宗,一入門就是親傳弟???子,她心浮氣躁築基失敗,風長老挖空了整座藥廬的靈植為她修補元氣,秘境裡她行事莽撞驚動兇獸,大師兄賠上一隻眼睛才把她救出來。」
「是,她天賦奇高,修為絕塵,短短幾年就超越了所有人,黑妖皇出世,葉祈自不量力獨自去挑戰,結果重傷瀕S,整個宗門為了救她,也為了有人能對抗妖皇,不惜動用禁術給她灌頂。」
我雙眼血紅,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可她呢!她做了什麼?搶走師姐苦等的機緣,偷走師兄救命的靈藥,最後生生挖掉大師兄的心髒,強行抽空所有人的生機,就連小花都要扔到這種地方來折磨。」
「仙尊?哈哈哈,仙尊哈哈哈。」
「她該S!她該S!!!」
四周S寂一片,隻有我歇斯底裡的尖嘯,一字一句像是血淋淋的刀,要S穿這個可笑的世界。
李淳襄癱坐在地,整個人都傻了。
他身上的玄宗弟子服被靈罡劃得破破爛爛,喃喃道:「不可能……你說謊……」
世人皆知葉祈在問道壇上突破,劍指妖皇,為世間換來百年太平。
又豈知那日她以生靈為祭,以血色潑天。
我又沒有家了。
說謊?
我也希望,我在說謊啊……
4
等我再睜眼時,是在李淳襄的靈舟上。
我來到甲板上,長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