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著,這是最後一次。


情之一字,傷我誤我,往後,我再也不想這樣難過了。


 


許是上天聽見我心中祈願,我當真忘記了這段孽緣。


 


如此甚好,就當忘了吧。


 


7


 


次日,我和小蘅去成衣坊購置騎裝。


 


挑挑看看,都不太合意。


 


掌櫃見我挑剔,忙吩咐小二從庫房取出一套。


 


「邊疆繡娘所制,不太合京中貴女的眼,一直沒擺出去。」


 


這騎裝幹練,宛如行軍服,確實不符合京中審美。


 


不過卻深得我心。


 


「就這套了!」


 


我讓掌櫃包起來,冷不防從身後伸出一隻細嫩的手來。


 


「表哥你看,這件衣服好新奇。」


 


小蘅翻了個白眼,我轉身,果不其然是謝崢和陳晗霜。


 


掌櫃笑得憨厚:「這位姑娘,

這套衣服已經被裴小姐定下了。」


 


陳晗霜聞言微蹙起眉,神情黯然:「晗霜家世不比將軍府,如此,這套衣服便讓給裴小姐了。」


 


以往隻要她露出這般神情,再說兩句似是而非的話,謝崢必定會讓我退步。


 


一貫以退為進的作風,像是我欺負她一樣。


 


果不其然,謝崢掃了我一眼,直接搶過那件衣服。


 


「表妹喜歡拿著便是,裴敏不及你膚色白嫩,哪有你穿著好看。」


 


陳晗霜掩著嘴笑了:「多謝表哥!」


 


說罷,轉頭得意地看向我:「裴小姐勿怪,表哥直率,隻是在他眼裡晗霜樣樣都好罷了,萬萬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往日裡這樣的鬧劇不知上演多少次,她是知道怎麼扎我的心的。


 


小蘅氣炸了,忍不住回懟:「要調情回家去啊,

光天化日的演給誰看?」


 


「且不說這衣服是我們家小姐先看中的,你們又沒付錢,怎麼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你的了?」


 


周圍男女的談笑聲一靜,紛紛看過來。


 


謝崢神色不虞地開口:「阿敏,你這侍女太過無禮,一件衣服罷了,怎麼如此小家子氣。」


 


「上次你在茶樓給晗霜難堪,這件衣服就當給她賠禮了。」


 


他嘴角掛著輕松的笑,仿佛篤定我會退讓。


 


可他沒有想過,眾目睽睽,我若退讓,以後在京中又該如何自處。


 


我衝他笑了笑,冷聲道:「我裴家的侍女如何還輪不到謝公子點評。」


 


「不過一件衣服,你張口讓我給陳晗霜,怎麼,難道侍郎府窮得連件衣服都買不起,還要靠出門碰瓷兒讓我將軍府掏錢?」


 


「更何況,我為何要給她賠禮?

她在茶樓犯賤自己往男人身上貼,遭人看輕貶低跟我又有什麼關系?」


 


我從未對謝崢露出如此疾言厲色的模樣,他被我駁斥得一怔,任陳晗霜怎麼哭泣都沒有回神。


 


「阿敏,你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為何不再事事依順他。


 


謝崢一下想起護衛的話。


 


「小姐因您受傷,失了三年的記憶,現下早不記得和謝公子的交情了……」


 


他無意識地揪緊衣領,胸口劇烈起伏,帶著一絲僥幸問道:「阿敏,你當真失憶了?」


 


小蘅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


 


「還有臉問,不都是你害的。」


 


謝崢徹底慌了,伸手來拉我。


 


「阿敏,阿敏你是騙我的,你沒有失憶對不對……」


 


我皺眉躲開。


 


「謝公子是在質疑太醫的醫術?」


 


「你當日不過是有些發熱,怎麼會失憶?」


 


他臉色慘白,無措極了,想不明白我怎麼就忘了他。


 


我勾起一抹冷笑,惡意地看著他。


 


「對呀,就是發熱,若不是未能及時就醫,一直高燒不止,又怎會傷了腦子呢?」


 


「索性性命無憂,不過是失了些記憶,想來能忘記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吧。」


 


謝崢僵在原地,喃喃自語,最後雙眼猩紅地看向假哭的陳晗霜。


 


「都是你,都是你!」


 


他掐住陳晗霜的肩膀,大力搖晃。


 


「如果不是你阻攔我找大夫,阿敏怎麼會燒到失憶!」


 


陳晗霜被嚇得真哭了,涕泗橫流,不住搖頭掙脫。


 


一場鬧劇,敗壞了我挑衣服的興致。


 


臨上馬車,謝崢還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


 


8


 


白日發生的事很快傳播出去。


 


傍晚,霍琰就親自上門送來一套騎裝。


 


「我親自盯著繡娘縫制,可算是能趕上明日賽馬。」


 


確實比成衣坊那套還要合意。


 


我欣喜地接過:「謝謝!」


 


兄長見我二人相處和諧,笑得合不攏嘴,忙借口公務躲了出去。


 


我有些羞澀,隻能翻來覆去假裝去看那件騎裝。


 


一抬頭,發現霍琰滿臉笑意地盯著我。


 


見我看他,清雋的面容一下子紅了。


 


「有,有些熱。」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霍琰被我笑得不自在,忙脫下大氅扇風。


 


衣物滑動,腰間琅鐺作響,一塊玉佩露了出來。


 


我定睛看去,不由睜大雙眼。


 


「你怎麼會有這塊玉佩?」


 


霍琰一身白色常服,墨玉上的「謝」字格外顯眼。


 


他笑著答道:「我母親出身嬛佞謝氏,這是她贈我的。」


 


我愣了好一會才接受自己認錯恩人這件事,一下子就沮喪了。


 


「所以三年前,在酒樓為父親仗義出言的人,不是謝崢。」


 


霍琰抿了抿唇,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關竅,憤怒咬牙道:「謝崢這廝,竟然冒領我的功勞!」


 


他捏著拳頭就要去找謝崢麻煩。


 


我趕忙攔住:「別去,這些年,我已經夠丟人的了。」


 


霍琰瞬間無措了起來,他來不及疑惑我何時恢復的記憶,拉起我的手輕哄:


 


「不是你的錯,你向來便是這般熱烈鮮活的女子,敢愛敢恨,

知恩圖報,隻是太過純善,才被人騙了。」


 


「你什麼都沒做錯,隻是那些眼瞎之人看不到你的好!」


 


他的話擲地有聲,讓我忘了失落。


 


雙手被寬厚溫熱包裹住,我磕磕絆絆地問:「你,你是不是……」


 


「是,我喜歡你!」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默默把「手心出汗了」這幾個字咽了回去。


 


隻見霍琰閉著眼睛,一鼓作氣。


 


「裴敏,我喜歡你,三年前你隨裴將軍回京,鮮衣怒馬,笑容明媚,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你了!」


 


直白又幹脆的表白,我正猶豫該如何回應。


 


突然被一聲巨響打斷。


 


兄長從門外摔了進來,父親跌在他身上。


 


顯然已經偷聽許久。


 


「嘿嘿,

嘿嘿嘿,你們繼續聊,繼續……」


 


9


 


那日之後,霍琰便常來尋我。


 


不是帶我出去玩,就是給我送東西,鎮國公夫人更是常給家裡下帖子。


 


京中漸有傳言,鎮國公府要為次子求娶裴將軍之女。


 


謝崢坐不住了,開始頻繁上門。


 


我不願見他,他便執拗地等在門口。


 


直到那日,他託門房送來一塊刻著「謝」的玉?ú?佩。


 


我把玩那塊白玉許久,派人喚他進來。


 


謝崢消瘦許多,眉宇間有些頹廢,見到我眼神一亮。


 


「阿敏……」


 


坐在涼亭裡,我舉著玉佩問他。


 


「這是什麼?」


 


他沉默半晌,

眼神閃爍著扯出一抹笑。


 


「這算是你曾與我定情的信物吧,你失憶不記得,三年前我在酒樓為裴將軍仗義出言,你深受感動,從此便傾心於我……」


 


「呵!」


 


見我冷笑,他再也說不下去,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阿敏,我已經讓母親準備聘禮了,隻要你願意,明日,我就上門提親……」


 


「我不願意!」


 


謝崢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為何啊?阿敏,你與我三年的情誼,你忘了,難道現在,連我也不要了嗎?」


 


「你可知,你當初是為我採雪蓮治病才不小心跌落山崖。」


 


「你待我如此深情,今日若是棄了我,待來日恢復記憶,定會悔恨終生!」


 


我嗤笑一聲,

抬眼看他。


 


「為你治病?不是為了給陳晗霜制香嗎?」


 


謝崢聞言像被雷劈中一般,僵直在原地。


 


「你,你都想起來了。」


 


「是啊,託你整日在我眼前找存在感所致,我記起來了,就因為都記起來了,所以才對你惡心至極。」


 


「你說你我三年情誼,情誼在哪?」


 


「這三年你自恃我對你好,所以對我百般作踐,我堂堂將軍獨女像個僕從一樣對你無微不至,可你是怎麼對我的?騙我在暴雪日登山,若不是我福大命大,墜落山崖那日就該喪命了。」


 


他SS咬著牙,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流出來。


 


「不是的,阿敏……」


 


「我隻是太沒有安全感了,不敢相信如你這般天之驕女會對我傾心,所以才一遍遍地試探你……」


 


謝崢文不成武不就,

父親不過是四品的侍郎,母親又出身商戶。


 


在京都這種權貴雲集的地方,實在不夠看。


 


而當朝大將軍獨女偏愛,讓他感到不真實,唯有看到我一次次的服軟退讓,才會安心。


 


他指著我手中的玉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道:「你忘了嗎?當初你初入京都,是我替你們一家駁斥酸儒,當初的情分,難道你也不在乎了嗎?」


 


我揮手把玉佩扔進荷花池,冷眼看他。


 


「如此,什麼情分也沒了。」


 


謝崢瘋了一般跳下池塘,初春的天氣,池水凜冽刺骨。


 


他在裡面摸索許久,任憑僕從怎麼呼喚也不上來。


 


最後被拖上來的時候,手裡SS握著那枚玉佩,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期盼。


 


「阿敏,我撿回來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從袖中掏出另一塊玉佩,

墨綠色的「謝」字格外醒目,是霍琰送我的。


 


「謝崢,三年前的情誼,本也不該是你的,你害我墜崖,今日有這一遭,就當贖罪吧。」


 


謝崢面如S灰,眼角的那滴淚,終於落了下來。


 


10


 


聽說謝崢回府便一病不起,陳晗霜貼身照料,表兄妹青梅竹馬倒是傳成一段佳話。


 


不過這些我都不關注,因為賜婚聖旨下來了。


 


聘禮滿滿當當擺了一院子,全府喜氣洋洋,父親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婚期很近,霍琰笑得得意洋洋:「不趕緊把你娶回家,我心裡不踏實。」


 


成婚那日,鎮國公府八抬大轎,十裡紅妝。


 


兄長背我上轎,我穿著大紅的嫁衣,趴在他寬厚的背上,隔著蓋頭縫隙偷偷看霍琰。


 


他從兄長的手裡把我接過,眼睛亮得驚人。


 


「阿兄放心,往後我待阿敏如至寶,必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真好啊,被人珍重對待,不用費心討好,原來是這樣安心的感覺。


 


熱鬧的嘈雜聲中,我仿佛聽見有人喚我。


 


正要回頭,霍琰將我一把抱起。


 


「娘子~」


 


這一聲繾綣溫柔,我再分不出其他心思來。


 


直到後來,才從小蘅嘴裡知道。


 


大婚那日,謝崢撐著病體追我的花轎,臉色蒼白,衣衫不整。


 


陳晗霜則是追在他身後,哭聲幽怨。


 


父親大怒,嫌他們晦氣,捆一塊送回侍郎府了。


 


婚後我與霍琰濃情蜜意,侍郎府上卻鬧出大事。


 


「謝崢要娶他那個表妹了!」


 


我放下茶杯。


 


「謝侍郎鑽營這麼多年,

肯讓獨子娶一個商戶女?」


 


更何況陳晗霜家裡隻有幾間香料鋪子,並不算富裕。


 


許祁安樂不可支。


 


「侍郎夫人給謝崢下了藥,把他和那個陳晗霜關在一起了,一天一夜。」


 


「她又借著賞花宴的由頭叫了好多夫人小姐,那麼多人都看見了,不娶也不行了。」


 


我有些不解:「她就這麼疼愛這個外甥女?」


 


霍琰「唰」的一聲打開折扇,煞有介事道。


 


「謝夫人出身商戶,雖然是謝侍郎發妻,可是謝侍郎這老混球當了官之後就看不上她了,她在侍郎府也說不上話,要不是生了謝崢,恐怕早就被休棄了。」


 


「她怕兒子再娶一個官家小姐回來,府中更沒地位,索性就把自己外甥女塞給謝崢,好歹能和自己一條心唄。」


 


我斜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高興。


 


霍琰摸摸鼻子,毫不掩飾。


 


「看情敵倒霉我當然高興了,再說,誰叫他之前欺負你,我???不踩上一腳就算不錯了。」


 


看他那副心虛的樣子,我才不信這事傳得沸沸揚揚的沒他的手筆。


 


12


 


婚後不久,我便有孕。


 


第二年,龍鳳胎呱呱墜地。


 


我生產時霍琰緊張到險些暈倒,產婆把孩子抱出去時,他竟看也不看就衝進產房,緊緊拉著我的手。


 


「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鎮國公夫人與嫂嫂各抱一個孩子,嘴裡念著「菩薩保佑,平安就好。」


 


我帶著孩子專心在府中休養,謝崢那邊又生事端。


 


他不願娶陳晗霜,謝侍郎也想給他說一門好親事,索性一頂小轎把陳晗霜抬進府當個妾室。


 


她名義上是妾室,

實際上卻不得待見,榮華富貴還沒享受到,一進府就被冷落。


 


謝崢自我成婚後更是時常酗酒,喝醉便對她動輒打罵。


 


陳晗霜忍耐許久,在府醫診斷出有孕後幹脆給謝崢下了絕子藥。


 


隻是那藥烈得很,謝崢往後都不能人道了。


 


陳晗霜見隱瞞不住,徹底不裝了。


 


「你不過是投了個好胎罷了,及冠之後一事無成,無能又無德,就是個廢物。」?ū3


 


「早知是做妾,當初我還不如換個達官顯貴,總比跟你這個廢物在一起強。」


 


謝崢大怒,衝動之下把她打得半S,等回過神來,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沒了。


 


經此一事,他便絕了成親的可能。


 


謝侍郎便是想給他尋個小官家的庶女,也無人肯應,畢竟誰也不肯嫁進去守活寡。


 


謝侍郎如此心性,

在官場自然走不長遠,沒過兩年,就被貶到京郊的一個縣裡做主簿。


 


後來我和霍琰帶著龍鳳胎外出踏青。


 


謝崢帶著陳晗霜在商鋪門口賣香料,見我闲逛,眼前一亮就要湊過來。


 


僕從將他攔住,他趕忙喚我。


 


「阿敏,阿敏!」


 


他身形消瘦,不復年少那般意氣風發。


 


身邊的陳晗霜衣裙半舊,臉色寡淡,頭上更是隻有一根素簪。


 


而我光彩依舊,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使得歲月並沒有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謝崢也發現了,他盯著我的兩個孩兒目光黯然,唇角嗫嚅說不出話來。


 


我沒看他們,隻是拿掉女兒手中的糖葫蘆。


 


「山楂性酸,腸胃不好不可多食。」


 


女兒奶聲奶氣地回答。


 


「母親欺負我,

我要找爹爹告狀。」


 


霍琰從身後走過來,一把將她舉過頭頂。


 


女兒騎在他的肩頭,開懷大笑。


 


長子快跑兩步,親昵地牽住霍琰。


 


他們一起叫我:「娘親,快跟上!」


 


我從失魂落魄的謝崢身上收回視線,笑著走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