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題是做不完的。」李明月拿掉我的筆,笑著拉我起來,「但是你要是等會給宋晝送一瓶水,保準他上鉤。」
這場勾引遊戲,好像她玩得比我更起勁。
我被李明月拉著跑到操場的時候,哨聲已經響了。
剛擠到人群前面,宋晝就朝這邊跑過來。
「宋晝加油!」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加油聲。
我抱著李明月塞給我的水,靜靜看著他。
他好似看了我一眼,眉梢一挑,嘴角微勾,顯出了幾分遊刃有餘的野氣。
還是有些討厭。
隻是可惜,最後我也沒能看到他到底有沒有拿第一。
江坤的應酬是在晚上六點,他的助理四點就等在了學校門口。
我剛一上車,他就朝我點了點頭:「小姐,江總吩咐我先帶您回去換一套衣服。」
我點頭沒有說話。
晚上的應酬在 C 市最好的酒樓,巨大的包間裡除了該有的餐桌、沙發、茶臺,還有一個弧形的表演臺。
表演臺上放著一把小提琴。
「笙笙,你的每次小提琴表演,你劉伯伯都去了,今天你單獨給他演奏一曲。」江坤笑著看向我。
我穿著他給我挑選的小禮裙,扯出一個笑,朝他口中的劉伯伯點了點頭。
曲譜他們早已經選好。
是一首小眾曲子,裡姆的《愛之S》。
十分露骨又充滿性暗示的曲子,卻不是我第一次演奏。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了小提琴。
一曲畢,我放下小提琴就要衝出去。
卻被一個人拉住。
「笙笙是不是馬上就十八歲了?」那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說話酒氣噴到我臉上。
江坤湊過來,
笑道:「是啊,眨眼就長這麼大了。」
「還是你有福氣,有兩個女兒。」那人說著這樣的話,手指卻在我手背上按了按。
我連忙掙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伯伯,爸爸,我去一趟洗手間。」
說完沒等他們反應,立馬轉身衝出門外。
我在洗手間裡洗了很久的手,卻怎麼也不敢再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聽到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江笙,你還在裡面嗎?」
是宋晝。
「你不說話我就進去了啊。」他說著真像要進來一樣。
我連忙出去,當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他。
他穿著酒樓的制服,把我全身上下都掃視了一遍,才松了口氣,笑道:「班長,真巧。」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他。
他聳聳肩:「不明顯嗎?
勤工儉學。」
的確很明顯。
接下來他卻沒問我為什麼在這兒,隻跟在我身後。
可我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
這時前面的包間門開了,我下意識往後躲。
宋晝一把抓住我,打開了一旁的通道門。
這是一個消防通道。
他什麼也沒問,隻拉著我的手,一路往下跑,最後穿過酒樓的後門跑出了酒樓。
我盯著他的後背,任由他拉著我跑。
有些恍惚。
過了很久,身旁那些絢麗的霓虹燈都變成了一盞一盞幽暗的路燈。
我們才停下來。
「你為什麼要跑?」我看著腳下宋晝被拉得很長的影子,輕聲問他。
他答:「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今天下午剛得了三千米的冠軍吧。」
我仰起頭看他。
他笑。
「班長,我可是為你得的。」
8.
人處在黑暗的時候,總是急切地想要尋找一束光。
曾經我以為江瑤是那束光。
可後來我發現,她的那束光帶來的隻會是更深的黑。
想要被照亮,隻有靠自己發光,做自己的浮木。
這麼多年以來,我早就習慣了心如止水。
隻等著高中一畢業,用手中的東西換取我應得的利益,遠走高飛。
可偏偏,出現了一個宋晝。
比江瑤更難對付的宋晝。
他此刻就站在一盞算不上明亮的路燈下,微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為他罩上了一層光暈。
眼尾的小痣隨著他彎起的眼睛微微往下落。
是好看的。
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的心跳似乎也因此快了半拍。
這時,一陣小孩的哭聲從不遠處傳來。
我和宋晝循著聲音走過去,看到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哭得好不傷心。
等我走近,才看到她身前有一隻小貓。
小貓七竅流血,看樣子應該已經快要不行了。
其實我已經很少會管這些闲事了。
但那小女孩哭得實在傷心。
「怎麼了?」我問小女孩。
小女孩哭著答:「小貓受傷了,媽媽說它馬上就要S了。」
她越說哭得越傷心。
宋晝剛要說什麼,被我攔下來。
「小貓隻是受傷了,不會S的。」我柔聲道。
小女孩止住哭聲,看著我:「真的嗎?」
「真的,我帶小貓去治病,你在這兒數到一百,
我就帶著它回來了。」我摸了摸她的腦袋,「要數慢一點。」
她點點頭。
我抱著小貓離開的時候,聽到她乖乖蹲在原地數數。
宋晝走在我身邊,過了很久才道:「這小貓救不活了。」
我答:「我知道。」
他停下腳步看我。
我笑了笑:「剛剛我看到那邊有個寵物店。」
半小時後,我安置好S掉的小貓,從寵物店裡買了隻差不多的小貓往回走。
宋晝看著那隻健康的小貓,沉聲問我:「你這樣騙過多少人?」
我有些不解地看他。
他別過眼:「你知道,對小孩來說,一百是個很難的數字嗎?」
聲音有些沉,叫人聽不出來是什麼情緒。
「我知道啊。」我逗了逗懷裡的小貓,「可是我們去埋貓買貓,
不是需要很長時間嗎?如果設置一個很簡單的數,豈不是很快就結束了。」
「那你確定等他數到一百,你就會回去嗎?」他輕聲道,「而且她要的,根本不是這隻貓。」
我當然不確定了。
可我現在不就抱著小貓回去了嗎?
我們說話間就快到了,原本還一直念著「九十九」的小女孩看到我們後眼睛一亮,立即跑了過來。
看著小女孩抱著小貓蹦蹦跳跳往回走,我笑道:「她那麼小,根本不會知道這隻貓有什麼不一樣,讓她不要傷心的目的達到了不就夠了嗎?」
宋晝沒說話。
我側頭看向他。
「算了。」他嗤笑了一聲,把外套脫下來罩到我身上,轉身往回走。
我追上去:「什麼算了?」
他沒答,隻掃了一眼我的頭頂。
這一眼讓他當即停下來,忍不住道:「居然動了。」
什麼動了?
我頭頂到底有什麼東西。
9.
江坤的合同籤下來了。
所以他也沒有因為我先離開酒樓而生氣,反倒在李淑華的怒視下獎勵了我十萬塊錢。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隻是那晚帶我跑的宋晝已經兩天沒來上課了。
下周就要期中考試了。
按理來說,我應該高興才是。
但我一想到可能是那天他上班時間帶我跑連累了他,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你要是實在擔心,你可以去問問謝昀。」李明月朝窗外努了努嘴,「你妹妹不是跟他關系還不錯嗎?」
「誰跟他的關系不錯了!」
在我試圖跟江瑤打探的時候,她差點從車上跳下去。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是是是,我知道你跟他是S對頭。」
她這才又安分坐下。
「你找他幹什麼?」她問我。
我面不改色:「我們班的宋晝請假了,老師讓我了解一下情況。」
她湊到我面前來,眯著眼打量了我半晌。
就在我快要繃不住的時候,她大手一揮:「既然是姐姐要問,那我就勉為其難給他個面子,找一下他。」
說完她就給謝昀打了個電話。
「晝哥?他回家了啊,好像是他媽媽有什麼事吧,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謝昀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宋晝的媽媽。
從來沒聽他說起過。
但想來應該也不是件小事,因為一直到期中考試他都沒有回來。
成績很快出來了,沒有宋晝在,
我的第一根本毫無懸念。
我卻沒有覺得很高興。
說不出來為什麼。
就好像,四周都空寂無聲。
這天江瑤請了假,我在告知司機自己會晚點回去後,一個人爬上了教學樓的頂樓天臺。
此時已是深秋。
輕風吹過時,還是帶了幾許涼意。
我看著下面一盞盞滅掉的燈,好像自己也隨時會被那黑暗中叫不出聲的寂寥淹沒。
右手慌亂地從兜裡摸出一盒煙來。
生疏地抽出一根煙夾在指尖,再用打火機點燃。
寥寥火光。
一聲低笑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把煙熄滅,指間的煙就被身後的人奪走。
宋晝一個旋身,修長的手指夾著我點燃的那根煙搭在了欄杆上。
「班長,
煙可不是這樣抽的。」
他似乎總是在不對的時間出現。
我側頭看他。
他從容地將煙放到嘴角,吸了一口又吐出煙霧,讓他本就頹然的面龐更添了幾分萎靡。
「味道不好,以後別碰了。」他並不意外我為什麼會點煙,徒手捏滅了煙頭,才笑著看向我。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隻盯著他剛剛捏煙的手指。
燙傷的話,應該很疼。
我拿過一旁沒喝完的水瓶,擰開瓶蓋,再拉過他的手,將瓶子裡的水都倒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還有一層薄薄的繭。
或許正是這層繭,就算捏了煙頭也沒見指尖發紅。
「班長。」宋晝任由我拉著他的手,突然叫我一聲。
我下意識抬頭。
他另一隻手伸到我面前,
掌心向上託著一顆疊好的小星星。
「生日快樂。」
微風浮動,他身上的那股幹淨又廉價的洗衣粉味全灌進我的鼻子裡。
他身後是漆黑的夜空和遠處不知道是哪兒的點點燈光。
我有一剎那的恍惚。
半晌才低頭看著他掌心的小星星,愣愣道:「你疊的?」
他被我拉住的手反手握住我的手,將那顆小星星放到我的掌心上。
「你就當是我從最美的夜空裡,給你摘下來的。」他又將我另一隻手放上來,讓我雙手合十,「快許個願,一定比吹蠟燭更靈。」
我抬眼看他。
心底如同翻江倒海,掀起巨濤駭浪。
見我遲遲不動,他攏著我的手,先一步祝福。
「祝江笙十八歲生日快樂,往後歲月順遂無虞,皆得所願。
」
10.
江瑤被找回來以後,我再沒過過生日。
說是雙胞胎,但每年生日李淑華都會有各種理由把我關起來。
久而久之,我也識趣地學會在這一天消失,不去打擾他們一家三口。
宋晝是七歲以後,第一個給我過生日的人。
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我的生日,又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握著那顆星星,終於閉上眼睛。
「希望我得償所願。」我心中默念,「也希望……宋晝……和李明月平安順遂。」
許好願後,我一睜眼就看到了出現在面前的李明月。
她舉著巴掌大的蛋糕,歪頭笑盈盈地看著我。
「許的什麼願?有沒有我?」她朝我擠眉弄眼,
還跟往常一樣油嘴滑舌。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身旁的宋晝。
他眉梢輕挑。
「要不是宋晝來說,我都不知道你今天生日,蛋糕店都關門了,隻買到了這個。」李明月說著用手指沾了一點奶油抹到我臉上。
我反應過來,一向平和的臉上迸出幾分生機。
「李明月!」我咬著牙,手指立馬沾了奶油想要反擊。
沒過一會兒,天臺上就全是我們幾人的笑聲。
李明月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看著正在擦臉的我大笑:「我就知道你平時都是裝的,今天可算讓我逮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