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最後他冷冷地道:


「之前從沒出過事,那這次也不會。」


 


我靜靜地望了他一眼,不聲不響低下了頭。


 


船上有人試圖來安慰我。


 


我輕聲說:


 


「我想……我吃點東西也許就好啦。」


 


說著,我掏出隨身攜帶的幹糧,機械地往嘴裡塞了一口又一口。


 


可我大口大口地吃下去,眼淚卻又不住地流。


 


我吃不下了。


 


因為不斷有嗚咽從我的嗓子眼裡冒出來,卡住我。


 


我咳嗽的時候,好像要把整顆疼痛的心都從嘴裡嘔吐出來了。


 


作為「小洄」,在此刻怎麼可能不心碎呢?


 


喜歡的人將她利用得徹徹底底。


 


絲毫不在乎她是否會就此S去。


 


謝妄手裡握著短刀停在了我面前。


 


我坐在船尾,SS盯著腳尖不看他。


 


但卻溫順地把手腕伸了過去。


 


跟在謝妄身後的這三年,我受的最多的傷不是來自詭異。


 


隻來自謝妄的短刀。


 


我倒沒有恨謝妄,畢竟不是追求一個人他就必須得接受。


 


這是我強塞給他的愛,他沒有義務回應。


 


那麼,我因為膩了而放棄,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畢竟我從不欠他的。


 


手遞過去,卻半晌沒有傳來預想中的刺痛。


 


謝妄將短刀塞進了我手裡。


 


我一愣。


 


謝妄的下一句接踵而至:


 


「最後一刀,你自己來劃吧。」


 


沒趣,我還以為他要把刀留給我呢,這把刀在商城可不便宜。


 


「好啊。」


 


我唇角上揚,

語氣輕快。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謝妄驚愕的目光中,幹脆利落地一刀朝自己心口捅了下去!


 


7


 


早已準備好的血袋被刺破。


 


新鮮血液的氣息彌漫開,水中的詭異在一瞬間興奮起來。


 


「你瘋了!」


 


謝妄素來淡漠的眼神中,帶上了也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你在跟我鬧什麼?明明劃手腕就可以,為什麼偏要刺心口?最痛的還是你自己。」


 


「小洄」這個角色的謝幕就應該隆重一些。


 


「痛?哥哥……每次小洄被丟出去,被那些東西撕咬、抓撓的傷……哪一次不比這個痛?你看得到嗎?你都看不到,那些傷比刀刺進心口重多了。」


 


我緊緊盯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

輕聲說:


 


「小洄很少喊痛,隻會難過地哭。」


 


「可能因為小洄笨吧,刀扎進心口,這撕心裂肺的疼……我總要過一會兒才……才反應過來……」


 


「那時候就沒有人聽小洄說話和安慰小洄了……」


 


「夠了!別說了!」


 


謝妄近乎狼狽地避開我的眼睛。


 


「你在船上不會有事的!乖乖等我們回來。」


 


水下的詭異已經蠢蠢欲動,在往這邊聚集了。


 


謝妄立刻下令:


 


「誘餌已投放!所有人立刻轉移另一條船!加速駛離,準備下水進核心點!」


 


謝妄逃也似地上了另一艘船。


 


隊員們手忙腳亂地跟著轉移。


 


隻留下我一個人待在原來的船上。


 


8


 


船隻與船隻逐漸相離,可謝妄卻莫名的煩躁。


 


明明這是最後一個副本了,他可以攢夠積分兌換道具,出去見到自己想見的人了。


 


但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當初他沒告訴小洄自己是遊戲裡受盡追捧的高端玩家,積分排行榜第一。


 


身邊組隊的人來來去去,最後留下的,隻有這個異常好用的誘餌。


 


她一直都很乖。


 


像是毫無爪牙的小動物,懵懂無害。


 


被欺負狠了也隻會默默掉眼淚,轉頭面對他時又是笑容了。


 


仿佛那些痛苦和傷害都不值一提。


 


某次,他意外受了重傷被困在高難副本。


 


是那個叫小洄的傻子,跨過山,

又涉水渡河,為他帶來了一株未加工的高級藥草。


 


他不知道她一路上經歷了怎樣的苦楚。


 


因為她有那樣特殊的體質,看到她的時候她身上沒有一點傷。


 


可女孩連睫毛上都染著幹涸的血漬。


 


明明白白訴說著她的不容易。


 


謝妄卻冷了臉。


 


他不想收下這株草藥,收下仿佛就意味著態度的軟化,某種界限的打破。


 


於是他冷淡地道:


 


「你知道作為積分排行榜第一,有多少人想巴結我嗎?」


 


「他們隨意進獻的一株草藥都要比你這株草藥珍貴無數倍。」


 


「你的草藥,我看不上。」


 


說的是事實,小洄千辛萬苦找來的草藥什麼也算不上。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


 


小洄紅了眼眶,

垂下眼睑咬著下唇小聲道:


 


「小洄不知道……」


 


「你沒有說過……你是遊戲裡最厲害的玩家。」


 


「但……小洄下次找到的藥,應該可以用上的。」


 


謝妄看到她散亂不堪的頭發,淚水從蒙著雙眼的手底溢出,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被人簇擁的謝妄莫名煩躁,突然就來了火。


 


「下次也用不上,別找了。」


 


謝妄轉頭吩咐人把那株草藥碾成泥,去給別人送的草藥做肥料。


 


藥草被碾成了綠色的泥漿。


 


小洄卻破涕為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樣……這樣用上也是好的。」


 


那一刻,

謝妄呼吸一滯。


 


一種酸澀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胸腔,讓他莫名心軟。


 


他幾乎是狼狽地轉開了臉。


 


小洄這個傻子,用那樣一顆赤誠到愚蠢的心,笨拙地、毫無保留地試圖靠近他這塊冰……


 


但他不想,不想在救一個人的途中又愛上另一個人。


 


這次副本結束,他就會離開恐怖遊戲,小洄不需要再受傷。


 


可他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船還沒有離開太遠。


 


謝妄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小洄所在的船尾。


 


纖細的身影正孤零零立在船上。


 


小洄還在。


 


謝妄緊繃的神經似乎松了一瞬。


 


可就在下一秒!


 


小洄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突然扭過頭衝他笑了笑。


 


然後,在謝妄驟然收縮的瞳孔中,小洄輕盈地向後一仰。


 


像隻折翼的鳥,直直墜入了屬於詭異的水域。


 


那水中密密麻麻的詭異還有鋪天蓋地的水流帶來的窒息感……


 


小洄恐怕轉瞬之間就會被撕碎。


 


哪裡有機會回溯?!


 


謝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噗通!」


 


幾乎是瞬間。


 


謝妄一轉頭,發現自己船上的謝堇跟著毫不猶豫躍入了水中?!


 


9


 


我攬住謝堇的腰肢帶他扎出水面。


 


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耳畔傳來悅耳動聽的聲線:


 


「如果沒有你……我恐怕真要S在副本裡了......」


 


我沒忍住笑了聲:「副本 boss S在自己的副本?


 


身畔陡然安靜下來,我扭頭正對上青年純潔而無辜的神情。


 


「不服氣?」我指尖虛虛點向水面,「那我把你頭按進水裡一個小時,沒S就是屠夫。」


 


謝堇緩緩眨動澄澈如雪蓮的眸子,問:「要是S了呢?」


 


我微微歪頭,比他更無辜:


 


「那就是一個可憐的玩家在大湖森林副本不幸溺水S去了。如果我不救你,你本就該是這個下場,對嗎?」


 


從核心點出來憑空多了一個人,偏偏所有人深信不疑,哪有這樣的?


 


謝妄是不是真有這個叫謝堇的弟弟都存疑。


 


謝堇看我的目光奇異。


 


半晌,一抹病態的嫣紅自他蒼白的臉龐浮上,顯出逼人的豔色。


 


謝堇,不,屠夫淺淺低笑:


 


「寶寶……你猜出來是我了呀,

我好開心。」


 


我:「……你不是故意露了破綻嗎?」


 


他骨節分明的手扶住臉頰,小心翼翼低頭朝我湊了過來。


 


「我嫌原本的面孔過於扭曲和恐怖,所以東拼西湊了一張美麗的面孔來見你。」


 


「寶寶你看……」


 


他抬起那雙漂亮得驚心動魄的眼眸,裡面盛滿了淺淺的雀躍與羞怯。


 


「你還滿意嗎?」


 


10


 


被這雙眼眸緊緊鎖住,一般人實在很難拒絕。


 


於是我笑著誇誇他:


 


「哇~離得這麼近也沒有一點瑕疵!你不是屠夫嗎?原來屠夫的針線活也這麼厲害呀!」


 


青年眼中的笑意卻淡去了。


 


「寶寶,你隻是誇我的手藝,這張臉你不喜歡,

也不接受嗎?」


 


給我幹沉默了,我鎮定地伸手撥開我頭上部分頭發。


 


「其實,我頭頂也有個陳年舊傷,如果我傷疤愈合了你會喜歡嗎?會接受嗎?」


 


我頭頂真有個傷疤,估計是當人類的時候受的傷吧,所以我壓根回溯不了這傷口。


 


我每次努力想這傷口怎麼來的,都發現記憶中的背景如刀鋒般銳利,人像如奶油般化開。


 


什麼也看不清。


 


眼前,青年目光困惑地看著我。


 


我神情凝重地繼續說:「你想說我突然問這個幹嘛是吧,是的,我也覺得你突然問我喜不喜歡、接不接受這張臉很莫名其妙啊。」


 


青年靜靜地看著我。


 


下一刻,他的手毫無預兆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幾乎是本能反應,飛速伸出指尖點向了他的胸口。


 


一個洞口立刻出現在他身上,像是一張白紙被灼燒了一般,焦黑的邊沿飛快漫出去。


 


「唔……」


 


青年的眉頭因痛楚而輕蹙。


 


這就是回溯的力量。


 


當初剛降生在恐怖遊戲,我隻能讓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綻放。


 


而現在,我能把玩家已經通關的副本拉回 0% 進度,讓玩家美美白幹。


 


也能將玩家S不S的詭異回溯得灰飛煙滅。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下一秒,青年隻是指尖探向我耳後輕輕一揭,把我假臉給摘下來了。


 


緊接著低下頭,湊近我,依賴地輕蹭了一下我面具下的臉頰。


 


冰冷與溫熱相觸。


 


我一愣:「......」


 


趕緊把指尖的力量縮了回去。


 


屠夫依舊是淺淺笑著,他長長的睫羽如蝶翼般輕輕覆下,笑意曖昧。


 


「寶寶,好久沒和你打架了,你變強了好多......」


 


11


 


他說的是我那次給謝妄求藥。


 


披著黑色鬥篷的怪物手持屠刀佇立在水澤中。


 


一刀,兩刀,三刀......


 


毫不留情。


 


好痛啊太痛了怎麼會這樣痛呢?!


 


胸腔痛得抽搐不敢喘氣,因為每次呼吸都帶起劇烈的疼痛。


 


當然,怪物也討不了什麼好處。


 


我甚至固執地揪著他的鬥篷,咳了大口血在上面,近乎挑釁地衝他笑:


 


「不露臉嗎?醜東西。」


 


怪物的動作一滯。


 


打到後面意識是模糊的。


 


不知過了多久,

一股奇異的草木香鑽入鼻腔。


 


怪物的語調柔和,帶著幾分縱容地藥草塞到我手中:


 


「哪怕會無限回溯,也不代表你不會痛。」


 


「希望得到你禮物的人對得起你的拼命。」


 


它的手是混沌流動的水的模樣。


 


後來呢?


 


我嘴角諷刺地上挑了一瞬。


 


哦,那株 SSS 級副本 boss 守著的草藥被謝妄碾成泥做肥料了。


 


正是那次的心痛讓我脫胎換骨,浴火重生。


 


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之前舔別人沒有巨大的突破。


 


也是,沒有竭盡心力的付出,被碾碎時哪裡會有重塑靈魂的痛楚?


 


冰冷的現實拉回思緒。


 


我和屠夫躲在一棵巨大的腐樹後,我抬眼往謝妄他們的船那邊看去。


 


他們已經越駛越遠。


 


船幾乎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我凝視著,突然想到什麼。


 


「我記得規則卡這個副本存活率不到萬分之一,不過就會S對吧?有一個人,我想讓她通關。」


 


隊伍裡,唯獨那個叫季月的女孩子三番兩次替我說話。


 


甚至還偷偷給我塞過積分兌換的止痛藥。


 


青年微微挑眉:


 


「如果我說不呢?」


 


我忙著把自己的假面戴上,頓了頓,隻輕描淡寫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不願意陪我嘻嘻哈哈,那我也略通一些拳腳。」


 


眼前的青年笑了,他語調慢悠悠吐出兩個字:


 


「強盜。」


 


12


 


幾天了。


 


謝妄總夢見高懸的明月下,小洄眸中的光破碎。


 


和她決然地往後墜下。


 


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冷的刀,一個隻為積分運轉的機器。


 


小洄曾經好奇地問過他:


 


「哥哥,你沒有想過歇一下嗎?其他玩家過完一個副本都會在安全處休息一段時間的......」


 


「你這麼拼命究竟是為什麼呢?商場裡那個叫溯洄的道具嗎?我記得它是最貴的……如果是為了圓什麼遺憾的話,最好不要買那個,因為......」


 


謝妄沒有選擇聽完,他也沒有轉頭與小洄對視。


 


他隻是語調冰冷地截斷小洄所有未盡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