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人一直絮絮叨叨地說：「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你要更加努力，聽媽媽的話才好啊。」
門口的男人徑直走進來，挺著啤酒肚，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
吩咐道：「姐，去給我倒一杯水來！」
女人聞言馬上轉身去接水遞給他。
看來這個男人應該是我舅舅。
看著男人把一杯渾濁的水一飲而盡，隨手把杯子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趕緊收拾了，等會兒敏敏要回來了。」
女人毫無怨言，埋頭幹起來。
我想起這關的名字。
猶豫著是否要去幫忙。
女人一邊埋頭拖地一邊說：「曉曉快回房間學習，不要在這浪費時間。」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媽的影子。
一樣的勞苦，一樣的對我舅舅馬首是瞻。
3
我剛回到臥室。
就看到 Boss 直直地站在我床前，手裡還拿著一個娃娃。
嚇得我心髒驟停。
Boss 抬眼看我。
「你心跳得好快，你就這麼怕我嗎？」
我艱難地開口：「你這樣站著，很嚇人。」
Boss 毫無邊界感地躺在我床上，玩著手裡的娃娃。
我感覺我的臉、胳膊還有大腿都被捏來捏去的。
Boss 輕嘆：「好爽，好解壓。」
敢情把我的共感娃娃當成捏捏樂了是吧。
眼看著他就要掀起娃娃的衣服了。
我趕緊出聲制止他：「別掀開！」
「我不幹嘛，我隻是想看看你有的這個娃娃是不是也都有。
」
我：「喂……男女有別，Boss 你請自重。」
「好吧。」Boss 把娃娃放在床頭。
「第一，我不叫喂，也不叫 Boss，我叫顧憐舟。」
「第二，剛才要不是我讓那個男的提前回來，你就已經被掐S了你知道嗎？」
我現在知道了。
我說：「對不起，謝謝你。」
Boss 又嘆了一口氣。
我感覺他自從遇到我以後就一直在嘆氣。
他說：「這關有點難過，以你的……咳，所以接下來我陪著你過吧。」
他翻身變成了一隻純白色的貓。
好眼熟。
好可愛。
他抖了抖身上的毛，說：「我原身陪你太明目張膽了，
變成貓可以掩人耳目。」
他輕輕地跳到我肩膀上，開始舔毛。
動作熟練到讓我覺得他真的是一隻小貓。
門口傳來聲音。
應該是那個「敏敏」回來了。
我抱著貓，走出臥室。
就見玄關處走進來兩個人，居然是我的表妹和我的男朋友卓偉。
我問懷裡抱著的貓：「你安排的？」
貓把頭埋進我懷裡說：「不是，是這個遊戲的匹配機制。」
「……」
匹配機制誤我。
表妹看到我露出了一絲不自然的笑：「姐……你也在這啊。」
卓偉則一臉被我抓包的驚慌，他試圖向我解釋：「驚雨，你別誤會，我和她隻是湊巧遇到了……」
我沒說話。
我不會誤會的，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那個面色慘白的女人已經熱情地迎了上去，聲音裡的詭異期待比剛才對我時更甚：「敏敏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沙發上的男人說：「敏敏要在你家住幾天，你好好照顧她。」
女人殷勤地拉著表妹坐在沙發上。
我眼尖地看見沙發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來。
女人瞪著我：「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給你妹妹倒點水來，再去把你妹妹的髒衣服洗了！」
好像角色互換了。
沙發上的男人不知何時消失了，被使喚著幹活的人變成了我。
我習以為常。
貓蹲在我肩膀上看我洗衣服，問我：「你一直是這樣任勞任怨的嗎？」
是啊是啊，我小時候就是這樣了。
顧憐舟用尾巴卷起我垂落的發絲，
擦擦我額頭上的汗：「你好傻。」
咋又人身攻擊。
洗完衣服。
女人的臉似乎紅潤了幾分，嘴裡嚼著不知名骨頭。
咯吱咯吱的，滲人得很。
她對我說：「你去把自己的房間整理一下，騰出來給敏敏住。」
我愣住了，下意識開口問她：「為什麼？那是我的房間。」
女人瞳孔驟縮：「她是你妹妹，你讓讓她怎麼了！」
好耳熟的一句話，從小到大我聽過無數次了。
我媽是個徹徹底底的扶弟魔。
甚至對我舅舅的女兒比對我還好。
小時候我們同時看上同一個玩具，我媽隻會給表妹買，我哭著說我也想玩，我媽隻會給我一巴掌，說妹妹還小你讓讓她。
長大一點，我們去上補習班，我媽的電瓶車永遠隻接表妹，
小小的我從家到補習班之間走了無數次的五公裡，當我求我媽也帶帶我，換來的是斥責是妹妹還小你讓讓她。
上了高中我每次都考年級第一，隻為了媽媽能多看我一眼，可是她說不要讓妹妹自卑，所以也從不誇獎我。而表妹考倒數也能得到鼓勵。
後來舅舅公司破產入獄，我媽直接讓表妹搬來我家。
她也是轉頭對我說：「你妹妹沒地方住，你把你的房間收拾出來給她住。」
當時的我也是愣住了。
問出了和現在一樣的問題：「那我呢？我住哪？」
我天真地以為我媽不會絕情至此。
可是她忙著給我舅舅打點東西，面無表情地說：「你搬去雜貨間住一段時間，你妹妹還小，你懂事點，讓讓她。」
一句「你懂事點讓讓她」。
我在雜貨間度過了整個青春期。
我媽把表妹視作她真正的女兒，對我不聞不問。
我知道她恨我爸早S，連帶著我也恨上了。
我像一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渴望母愛。
到後來工作了離開家也不得解脫。
而表妹從小到大也從來瞧不起我，我擁有的東西她都要搶走。
以前是母愛，現在她又搶走了我的男朋友。
懷裡的顧憐舟可能感受到了我的傷心。
他用貓貓頭蹭蹭我的下巴。
軟軟的，很治愈。
怕女人又暴起掐我，我隻能去收拾房間。
回到臥室。
顧憐舟從我身上跳下來，變回人型。
他說：「你很難過。」
是一句陳述句。
我沒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我邊上，
把肩膀往我這靠了靠：「那我的肩膀可以借給你哭一下。」
我沒有哭。
其實習慣了，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
顧憐舟摸摸我的頭，：「不要憋著，現在有我護著你，你可以想哭就哭。」
我不哭。
要是闖關失敗了有我哭的。
我把淚水憋回去。
顧憐舟又開始玩我的共感娃娃，他似乎很喜歡捏娃娃的臉。
我感覺我的臉被他捏得麻麻的。
我說：「出去以後我把拼多多裡九塊九十個捏捏的鏈接給你。」
他說:「好啊，那你把你微信給我吧。」
我：「不行。」
顧憐舟：「？」
我：「微信給你了我用啥？」
顧憐舟：「……」
他有些艱難地看著我：「我的意思是我們交換一下聯系方式。
」
「哦哦哦哦哦，那可以。」
顧憐舟：「等出去有機會我將自費帶你去醫院。」
咋又人身攻擊。
「對了，你表妹有問題。」
顧憐舟說：「我剛剛查了一下，這關本隻有你和卓偉兩個玩家，你表妹不應該出現在這，她是用了道具和卓偉一起進來的。」
我不理解她為什麼要怎麼做。
顧憐舟感受到我的疑惑，解釋道：「兩個人闖關成功的概率大一點，隻不過……」
我看著顧憐舟，
他接著說：「隻不過這關今天晚上的規則是一個房間裡必須要有兩個玩家，違者S。」
那我必S無疑了。
果然，當這個問題擺在我們三個玩家面前的時候。
我的男朋友卓偉，
還是選擇了我表妹。
他面帶抱歉的看著我，說：「驚雨，你妹妹還小，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房間。」
我有些不可置信：「可是這樣我會S的。」
我才是你女朋友啊。
卓偉說：「你妹妹還小，她需要我的保護。」
去你二大爺的還小。
都已經大學畢業了還小。
巨嬰嗎？
表妹假裝害怕地依靠在卓偉身上，柔柔弱弱地說：「對啊姐，你就讓讓我吧。」
顧憐舟變成的貓蹲在我頭上，瞳孔豎成細線對著表妹哈氣。
表妹被嚇得花容失色。
卓偉護著我表妹，不滿道：「驚雨你表妹怕貓你不知道嗎，你就算在不滿也不能讓貓……」
我面無表情道：「滾。」
他們兩個還是去了臥室。
臨走前，卓偉滿臉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顧憐舟再也忍不住了，蹦上去給他狠狠撓了一爪子。
看著卓偉和表妹尖叫著跑回臥室，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貓尾巴卷著我的共感娃娃。
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來，仿佛是一個來邀功的功臣。
我抱起貓回到雜貨間。
顧憐舟變成的小貓被我撸得一直響。
誰家的摩託小貓快領走。
他說：「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你出事的。」
我看他那舒服的樣子，問他：「你是貓妖嗎？」
怎麼感覺貓貓的業務你都這麼熟練。
他一邊響一邊說：「你喜歡貓。」
我確實是喜歡貓。
小的時候我在垃圾桶邊上撿到過一隻。
可是那個家裡連我都容不下，
又怎麼容得下一隻小貓呢？
我隻能把它藏在小區的角落裡，每天拿東西去喂它。
那個時候我的一切都被我的表妹搶走。
我沒有母愛，沒有朋友。
用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買貓糧喂小貓。
看著小貓唏哩呼嚕地吃著，我會和小貓講講我的心思。
小貓很有靈性。
我講一句，它就喵一下。
就好像真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一樣。
我把小貓當做我最好的朋友。
隻是後來有一天，我再去的時候，小貓已經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養過貓。
顧憐舟支支吾吾地說：「其實那隻貓……」
我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
顧憐舟的尾巴纏在我的手腕上。
我記得小時候撿來的那隻小貓也喜歡這樣。
我把顧憐舟變成的小貓當做枕頭。
軟軟的，很舒服。
到了後半夜。
隔壁臥室裡突然傳出來一聲尖叫。
是表妹的聲音。
我被吵醒，走出雜貨間。
臉色慘白的女人直直地衝到我面前，大聲地問我：「你怎麼敢讓妹妹一個人在房間的！你要害S你妹妹嗎！」
我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關鍵時刻顧憐舟不知道去哪裡了。
意識模糊間，我看見女人的臉慢慢變成了我媽的樣子。
她又來掐我脖子。
沒什麼痛感但是呼吸困難。
數十年來的委屈湧上心頭。
我哭著問：「那我呢！
我一個人在房間也會S，你才是我媽媽，你為什麼不關心關心我呢！」
「我一個人在雜貨間住了這麼多年，你有關心過我一次嗎？」
我的眼淚落在我媽的手上。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的表情，手上的力度也小了一點。
我輕聲說：「你讓我從小到大都讓著我妹妹，我都讓了。但是這次……就這一次，你能不能站在我這邊？這樣，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話音剛落，整個世界開始崩塌。
怪物媽媽的臉皮也開始脫落，突然開始流下兩行血淚。
「我也想讓你過得更好的……」
「可是你沒有，你讓我感到痛苦。」我說。
「但是現在，我釋懷了。」
我身體浮起來。
整個世界完全崩潰。
顧憐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小魚小魚快快遊，四面八方皆自由。」
有些親情或許真的不能強求了。
放下。
皆自由。
我站在一片虛無中，顧憐舟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他說：「恭喜你，通關成功。這關闖關成功的關鍵在於——」
「在於打破以愛為名的牢籠。」我接話。
「這比任何鬼怪都可怕。」
「是啊是啊。」顧憐舟用帕子擦我臉上的淚水。
我望向虛空裡曾經現實世界裡的場景。
小小的老子蹲在雜貨間地上，邊上那隻撿來隻在我家待過一晚上的小貓在吃貓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