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嚴稹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他不屑般「嗤」了一聲:「病?我看你現在好得很!」
下車前,他把譜子扔給我。
「今晚拉這個。」
10
酒會在嚴氏大廈的最高層舉行。
電梯上行,耳膜因氣壓變化刺痛不已。
這副助聽器戴得也是越來越不適配了。
我調整了一番。
嚴稹見後瞪了我一眼:「今晚別搞小動作!」
梯門打開,喧囂聲浪撲面而來,裹挾著我的耳朵。
即使戴上助聽器,巨大的音樂聲也變得小了起來。
宋妍芝拉著我的手把我介紹給名媛貴婦。
「這就是我提到的著名小提琴家,言燈女士。」
她故意提高音量:「哦對了,
她聽不清楚,你們待會兒和她說話的時候要對著她的耳朵大聲喊!」
一陣哄笑。
我感受到了眾人若有似無的視線集中過來,朝著我耳朵的方向。
宋妍芝使勁把我往前一推,擠進了旁人攀談的圈子裡,隨後拉著嚴稹應酬去了。
「聽說她以前是小嚴總的情人。」
「宋小姐還真是大度,把她帶過來介紹給我們認識。」
「一個聾子也不看看自己那樣,也配……」
「你看看她耳朵那裡,好惡心啊……」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的詆毀、謾罵毫不避諱。
我握著高腳杯的手不自覺用力,指節發白。
「言小姐,」宋妍芝帶著幾位名媛翩翩而來,「林小姐想請教你幾個音樂方面的問題。
」
她指向靠近我右手邊的一位濃妝女子。
我側身面對她,卻發現對方的嘴唇根本沒動。
這才發覺說話聲是從我左邊傳來。
其他人調笑:「聾子就是聾子,連方向都分不清楚。」
「我也不想和你這樣沒禮貌的人交流,連談話時最基本的禮儀都不會,也不知道為什麼出來丟人現眼!」
幾個女人掩嘴輕笑。
林小姐撞開我的肩膀離去。
「也不知道讓開,真沒眼力見!」
我一個趔趄後退幾步,差點推倒旁邊的香檳塔。
「小心。」
我被嚴稹擁進懷裡,他很快松開手。
「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別惹事的嗎?」
11
主持人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各處。
我如蒙大赦,
逃也似地奔向舞臺。
在聚光燈下,我終於不用面對充滿惡意的眼神。
琴已經擺好,譜子也架在旁邊。
翻開第一頁,我眼球驟然緊縮,心髒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這是我和嚴稹大學時候共同創作的曲子。
我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旋律在我指尖悠揚地拉出。
曲子進行到中段,便覺得自己手上湿漉漉的。
繃帶被劃開,傷口裂開,血順著琴弦滴下。
我不能停,不能搞砸這次酒會,不能讓嚴稹更加恨我。
相反,我要出色地完成,以此作為讓嚴稹同意放我離開的談判籌碼。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我的左手已經血肉模糊。
我緩緩放下琴弓,極力尋找嚴稹的身影。
聚光燈過於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隻能看見一個朦朦朧朧的輪廓僵在原地。
我彎腰鞠躬,血液順著指尖滑落在臺上,洇進地毯,形成一小圈的紅。
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竊竊私語。
一陣騷動,身著黑色西服的兩人跑上臺來鉗制住我。
「就是她,給我搜!」
林小姐踩著高跟鞋高傲地來到我面前。
鞋跟碰地的聲音「咚咚咚」地從地面傳到我的心口。
保鏢不顧我的顏面,對著我的禮服就是一頓撕扯。
奈何男女力量過於懸殊,我掙脫不開。
嚴稹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擋住我的身體。
凜聲:「林小姐這是做什麼?」
「我祖傳的戒指丟了,我懷疑是她偷的——」
她拖長語調,食指指向我。
「再者,小嚴總和她是什麼關系?你確定不顧你女朋友的面子維護一個外人嗎?」
宋妍芝揚聲:「言燈在這之前和林小姐起了爭執,事後戒指就不見了。」
隨後她抱著嚴稹的手晃著撒嬌:「查查唄,好讓大家都放心,如果不是言小姐幹的,也好還她清白不是?」
「我沒做過的事情卻要讓我自證清白,這是什麼道理?
「再者,我沒有理由去做這件事。」
「是嗎?」她勾唇挑眉,「像你這個聾子,做手術治療一定需要很多錢吧,見到貴重的珠寶難免會動心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宋妍芝她們依舊咄咄逼人。
我將目光投向嚴稹,他是此次酒會的主辦方,隻要他叫停,沒人敢置喙。
可是他沒有,任由她們將髒水潑在我身上。
12
保鏢粗魯地搶過我的手包,
將裡面的物品哗啦啦倒在地上,散落一片。
但是不見戒指的蹤影。
我上前一步:「沒有證據就指控他人是小偷,可以構成誹謗罪了。」
林小姐提高音量:「誰說沒有?我有監控錄像!」
她暫停畫面,放大一處:「她的手指明顯勾了一下,就是這時候拿走的!」
那明明是我被她撞到瞬間尋找支撐點的動作,卻被她解讀成這樣。
何況那個時候嚴稹立馬扶了我。
看見他冷眼旁觀的樣子,我如墜冰窟。
「既然林小姐這麼確定的話,不如看看這個!」
夏祈和丁枕時如天神般降臨,救我於水火。
宋妍芝慌了神,大喊:「保安!把這兩個人給我趕出去!」
「宋小姐急什麼?」
夏祈和工作人員低語了幾句,
大屏被切換成一段監控視頻。
毫無疑問,偷戒指並企圖栽贓陷害我的人是宋妍芝。
有視頻為證,大家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一時之間,宋妍芝成了眾矢之的。
嚴稹轉向我,拉住我的手。
被夏祈一把拍開。
「需要你的時候你不站在我們燈燈這邊,事情解決了來裝什麼深情?
「你和燈燈認識了十六年,捫心自問,她是什麼樣的人你能不清楚嗎?為什麼還要任由別人來傷害她?
「早知道我就不該同意她回來看你!錯過了最後一個療程最佳的治療時間,你滿意了吧?」
嚴稹淡漠的眼底泛起一絲驚慌失措:「你什麼意思?解釋清楚!」
「你再這樣對我們動手動腳,我可要告你騷擾了。別人會敬你三分,可我夏祈不怕!」
夏家無法無天的小公主總是擋在我身前,
為我遮風擋雨、披荊斬棘。
嚴稹往我這邊走來。
我頓感自己的胃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水不受控制地湧上食道。
他的靠近讓我感到惡心。
耳道裡灌滿了尖銳的蜂鳴,周圍的人在嘰嘰喳喳說話,可我一句也聽不清。
世界驟然失聲,連我自己的心跳也被吞噬殆盡。
視線開始失焦,連近在咫尺的血紅指尖也化作模糊的殘影。
徹底暈倒之際,我仿佛聽見了幾聲焦急的呼喚。
「燈燈——」
「言燈!」
13
我看見了天上的仙女。
是來接我了麼……
14
天上的仙女。
在這六年間我和夏祈不止一次討論過這個話題。
那時的我被病痛折磨,頹廢、沮喪、鬱鬱寡歡,一度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長橋上,夏祈攔住要輕生的我。
我乍然問起:「你說我S後,是誰來接我?」
隨後自我否認:「肯定不是我爸媽。」
我沒見過他們。
打我記事起,就在福利院裡長大。
後來遇見了夏祈,他們家資助我讀書。
她的家人待我很好,如親生女兒一般。
「仙女吧,燈燈你這麼好看,肯定也是派仙女來。」
她好像意識到自己失言,「呸呸呸」了幾聲:「別說這種喪氣話,燈燈你會長命百歲的。」
「如果你不知道為了什麼活,想想你最掛念的、放心不下的人或事。
「我們每個人不都是被這一口氣吊著,也為了爭這口氣活著嘛。
」
氣?
哦,對。
這六年支撐著我走下去的那口氣一直是嚴稹。
現在,這氣消散不見了。
言燈。
該往前走了。
為了自己。
我被內心深處的這句話喚醒。
睜眼時,眼前白花花的,消毒水的刺鼻味往鼻孔裡鑽。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丁枕時不知守了我幾天,眼底一片烏青。
長時間不說話,嗓子像含了沙子般嘶啞難聽。
「阿祈怎麼在門外不進來?」
她似乎很生氣,要和她對面的人掐起架來。
我抻著脖子一探究竟,但玻璃那邊被她擋得嚴嚴實實的。
不一會兒,她氣衝衝地進來。
「誰惹我們阿祈生氣了。
」
我想笑,奈何牽動著傷口,隻能扯扯嘴角。
「嚴稹。」
我靜默不語。
「他這幾天一直有來看你,我沒讓他進來。」
她小聲吐槽:「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不過我沒聽見。
「真相我都告訴嚴稹了。」
我偏過頭,任眼淚滑落。
「阿祈,我想喝水了。」
她遞過一杯白開水:「不想問問我他什麼反應嗎?」
「我累了。」
15
嚴稹一連幾天雷打不動地來看我,但都被夏祈趕回去了。
他晚上悄悄進來過,守在我床邊,一待就是一夜。
那天過後,嚴稹隻要靠近我三步之內,幹嘔、痙攣隨之而來,抵擋不住。
在我熟睡後,
盡管他放輕了腳步,我還是感知到了。
我蜷縮在床上,慘敗的臉上滲出大顆的汗珠,抱著膝蓋輕輕發抖,默默祈求他盡快離開。
嚴稹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被子被他往上帶了帶,蓋過我的肩膀。
我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
「你就這麼害怕我嗎……?
「對不起。」
這聲低語輕得像是一陣風,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幻聽了。
「燈燈,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明明早就原諒了你的不告而別,看見你時,還是忍不住地生氣,氣你為什麼可以為了五百萬輕易地放棄我,放棄我們的未來。」
嗚咽混合著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明明知道你已經結婚生子了,見到你的第一眼還是想方設法地把你困在我身邊。
還好一切都是假的,還好我們都不算太晚。」
似愧疚,又像是懺悔。
我分辨不清。
我咬住被角,努力不讓眼淚流下。
晚了,嚴稹。
被摯愛之人親手篆刻在心髒上的傷疤,是怎麼治療都愈合不了的。
我已經決定放棄心中對你的那份執念,也放過自己了。
或許錯過,便是橫亙在我們之間最大的過錯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的小手在撓啊撓,撓啊撓。
嚴稹搖著小扇給我扇著風,哼著歌。
伴著雨聲,娓娓傳來。
像我很久之前發燒時那樣,仿佛我們之間不曾變過。
臨走之前,他留下了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