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蓮不難遇到,卻極能採摘,需得輕手輕腳,稍有不慎就會枯萎。


他們那些行軍打仗的糙漢子,的確不適合採摘。


 


我帶著陪嫁的幾名護院出發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前腳剛走,蕭行澈就心神不安,來回踱步。


 


蕭行澈盯著牆角的芙蓉花愣神。


 


他強娶之前,就已經打聽了孟姝的一切喜好。


 


知曉她喜歡芙蓉,他就命人種了滿院芙蓉花。


 


可孟姝根本不肯與他同住。


 


大婚當日,她就跑出了這座專門為她打造的芙蓉苑。


 


她寧可一直住在客房,也不願意與自己同寢。


 


這兩日宛若做夢一般。


 


孟姝要要留下來,還說要給他生孩子,更為了他去採雪蓮去了。


 


蕭行澈行至牆角,採了一朵芙蓉,一片片撕下花葉,

「她說謊、她沒說謊、她說謊、她沒說謊……」


 


最後一片花葉時,剛好輪到「她說謊」。


 


蕭行澈一急,又採了一朵,結果還是「她說謊」。


 


他不甘心,繼續採。


 


直至第四朵,終於數到了「她沒說謊」。


 


蕭行澈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好看的唇揚起一抹誇張的弧度。


 


今日,他與家臣庭議時,也心情甚好。


 


就連軍師也感嘆了一句,「家主已經許久不曾這般笑過了。」


 


江嶼大抵猜出了緣由,望著天翻白眼。


 


老北冥侯是殉情而S,他自然會擔心蕭行澈。


 


北冥侯府的蕭氏子弟,一個個驍勇善戰、謀略過人,偏生皆是鍾情之人,還……隻鍾情一人。


 


於上位者而言,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軟肋。


 


這也是為何江嶼一直很厭惡孟姝的緣由。


 


他總覺得,孟姝會害S家主。


 


日頭漸落,蕭行澈的表情也逐漸陰沉。


 


直到一聲雷鳴,蕭行澈終於坐不住,「來人!隨我出去尋夫人!」


 


江嶼阻擋,「侯爺,近日雨水多,山腰有滑坡,不宜外出。」


 


蕭行澈隻覺得渾身燥悶難耐,「滾開!」


 


江嶼未能阻擋成功,隻好同行。


 


雷聲轟鳴,暴雨如注。


 


蕭行澈腳步匆忙,長靴每次陷入泥濘,又被他快速果斷地拔出。


 


他眉心緊蹙,神色愈發蕭瑟。


 


找到孟姝時,她小小一隻縮在枯藤老樹下,發髻已經打湿,有凌亂的發絲貼在雪膩的肌膚上,我見猶憐,顯出一副破碎的嬌媚。


 


對視的瞬間,

孟姝笑了,「夫君,你看,我採到雪蓮了。」


 


蕭行澈呼吸一滯,就見女子攤開雙臂,她懷裡藏著三朵完好無損的雪蓮。


 


蕭行澈一個字沒說,彎腰將人撈了起來,直接裹進自己的蓑衣裡,然後,像抱孩子一樣折返回府。


 


江嶼看著這一幕,憤憤然嘀咕,「哼!詭計多端的妖婦!」


 


6


 


我發起了高熱。


 


迷迷糊糊中,聽見蕭行澈在喚我。


 


好像還有人替我換衣、擦拭。


 


我身陷冰火兩重天,夢見了前世。


 


夢裡,山風呼嘯,我被綁在城樓上,趙乾逼迫蕭行澈,讓他自斷一臂,否則就將我扔下去。


 


我大喊,「蕭行澈,你不要!」


 


可男人不聽,他毫不猶豫,自己砍斷了右臂。


 


我喉嚨裡溢出腥甜,

嗓子刺痛。


 


「不要!」


 


我大喊出聲,睜眼的瞬間就對上了蕭行澈俊冷的臉。


 


蕭行澈的手摁在我肩頭,他眸色沉沉,「你在夢裡喚了我的名字四次,但喚了趙乾五次。」


 


男人一言至此,竟笑了。


 


我不明所以。


 


他又說,「孟姝……所以,我還差一點就能取代趙乾在你心中的位置了,對麼?」


 


他這樣認為?


 


就算,他以為趙乾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他還重一點,他也依舊歡喜?


 


我鼻頭發酸,眼眶紅了,「不是的……」


 


蕭行澈眸色乍寒。


 


我知道,他又胡思亂想,忙啞著聲音,道:「沒有趙乾,隻有你。」


 


他喉結滾動,似乎並不信,

「那你為何喊他?」


 


我,「……」


 


總不能說,我已經活了一世吧?


 


但思及蕭行澈接下來可能會遇到的危機,我又不敢敷衍。


 


於是,我謊稱夢魘,「趙乾會利用我要挾你,我不想看見你受傷,所以,才在夢裡喊出你的名字。」


 


蕭行澈握緊我的肩,「如何要挾的?」


 


我如實告知他。


 


蕭行澈的注意力都在前半句,「他將你綁在城樓?他豈敢?!」


 


男人手背青筋凸起,一掌拍在了床榻邊沿。


 


整個床榻晃了晃。


 


我拉住他的手,「夫君,你喝藥了麼?該喝藥了。」


 


燥鬱之症,會讓他失控。


 


蕭行澈忽然垂首,唇湊近了我的唇。


 


我出於本能,

如之前一樣,伸出手堵住他的嘴。


 


男主眼底又瞬間暗淡,他自嘲地笑了笑,舌尖頂了頂口腔內槽。


 


「還是厭惡我?我就那麼令你惡心?」


 


他又開始了!


 


著實敏感。


 


一星半點的細節,也能被他讀解讀成旁的意思。


 


不過,我猜,大抵是我之前對他太過冷落無情,才導致他無法徹底信任我。


 


我,「不是的……」


 


蕭行澈語氣很冷,「那你為何總是不讓我碰?」


 


我有些羞於啟齒。


 


他太喜歡親密,逮到人就會親。稍稍不注意,就親到榻上去了。


 


可眼下這種情況,若是再鬧下去,隻怕無法和好。


 


我,「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告訴你。」


 


蕭行澈蹙眉,

他掌北冥侯府,從出生就高人一等,無人敢使喚他。


 


他顯然不太習慣順從任何人。


 


頓了頓,蕭行澈才將耳朵湊到我的唇邊,我喉嚨幹澀,啞著嗓音說出心裡話。


 


蕭行澈一怔,隨即,眸光忽然亮了,如有天光乍現,他眼底湧入笑意。


 


「這隻怕……無法改變,畢竟,我生來如此,天賦異稟。孟姝……你隻是太年輕了,再過幾年,你會知道我的好處。」


 


我,「……」


 


他還驕傲上了?


 


7


 


蕭行澈的心情很不錯。


 


他親自給我喂藥。


 


就在我以為,二人的關系終於有所緩和時,江嶼帶人S了過來。


 


他是來請命的,

揚言要S了我。


 


還將捕獲的信鴿當做了證據。


 


他抓到撫柳與趙乾聯絡。


 


順理成章將我視作叛徒。


 


而撫柳也一口咬定,是我指使。


 


烏泱泱一群人,就在門外叫囂。


 


「家主!人證物證俱在,家主萬不可再姑息叛徒!」


 


「孟氏妖婦一直在替趙乾做事!」


 


「家主,您醒醒吧!」


 


「末將懇請S了孟氏妖婦!」


 


撫柳被押著,張口就嚷嚷,「姑娘救奴婢呀!奴婢都是替您辦事!」


 


對上蕭行澈深邃的眸,我無力地笑了笑。


 


好一個撫柳,她自己完了,還要拉我下水。


 


我以前可真傻啊,養了這麼一條毒蛇在身邊。


 


難怪,她總在我面前提及蕭行澈的種種不堪。


 


她是蓄意挑撥。


 


江嶼持劍闖入屋內。


 


他與蕭行澈一同長大,算是家臣,又是心腹,一心為了蕭行澈考慮。


 


當長劍刺向我時,蕭行澈握住了劍尖。


 


鮮血溢出,他似乎不怕疼。


 


我忙坐起身,因為身子柔弱,撲倒在了蕭行澈懷裡,「夫君,你的手……」


 


蕭行澈冷凝的眸子,瞬間又柔和了,他另一隻手扶著我的後腰,讓我重新躺好。


 


男人恢復理智,對江嶼道:「信鴿上的手箋,你看清楚了麼?」


 


江嶼微愣,立刻查看,他蹙眉,「攻打邺城?幾時要攻打邺城了?」


 


蕭行澈替我解圍,「這是虛假情報,是夫人蓄意讓那婢子誤會。江嶼,你可聽清楚了?還要動夫人麼?」


 


江嶼抿唇,

又怒視了我一眼,這才轉身要走。


 


蕭行澈叫住了他,「站住!對夫人致歉。」


 


江嶼心不甘情不願,隻好朝我作揖,「夫人,末將……錯了。」


 


我,「無妨,你也是為了夫君好。夫君有你,乃他的福氣。」


 


江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走出門外,好似說了四個字,「頗有心機!」


 


撫柳被押下去,她很不甘心,鐵了心要拉我一起下地獄,「姑娘私藏了趙乾的信物!就在箱籠裡!」


 


撫柳被拖走。


 


蕭行澈看了看我,又看向牆角的箱籠,他眼底神色又暗了,仿佛下一刻就有滔天怨氣噴湧而出。


 


因蕭行澈隻著綾羅單衣,他胸膛微微起伏,將塊壘分明的胸膛,完全勾勒了出來。


 


「孟姝,那婢子說,你藏了趙乾的信物。


 


我,「……」


 


他又醋上了。


 


眼看著就要發怒,但他不會傷我,每次都是自傷。


 


緊接著,就是一拳頭砸在床柱上。


 


這張床榻吱呀晃了晃。


 


我,「床要塌了!」


 


蕭行澈一臉理所當然,「塌了,你就搬去同我住。」


 


我頭重腳輕,還沒退燒,隻好緩緩下榻。


 


我親手打開箱籠,將裡面幾件玉器、香囊、首飾取了出來,當著蕭行澈的面,扔向窗外。


 


有一塊玉雕落地,砸碎了。


 


蕭行澈一腳將碎片踢得老遠,嘴上卻說,「姝姝,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又沒說什麼。你若想留著,那留著便是。」


 


呵,方才還喊「孟姝」,這又改成「姝姝」了。


 


從前的事,

我無法解釋,畢竟,我當真心悅過趙乾,舊情實實在在存在過。


 


想要讓蕭行澈消氣,我隻能採取行動。


 


我,「夫君,你上回送我的夜明珠,我很喜歡,能不能再送我一次?」


 


上次那顆,被我拒了。


 


此刻,腦中浮現出蕭行澈上回失落的眼神,我又想好好哄哄他。


 


他答應的很幹脆,「好。姝姝除了喜歡夜明珠,還喜歡什麼?」


 


我哄道:「你……喜歡你。」


 


蕭行澈忽然扣住我的腰,嗓音磁性低沉,「有一個退燒的好法子,姝姝要不要試試?」


 


我眨眨眼,沒反應過來。


 


被蕭行澈抱上榻後,我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8


 


半個時辰後,我退了熱,也出了一身汗。


 


我還在病中,

蕭行澈到底沒有過分,他見我非但不生氣,還對他和顏悅色,他似乎很不適應。


 


「姝姝,我懂了。」


 


我茫然,還沒從方才的情潮中回過神。


 


蕭行澈從背後圈住我,「此前,我讓你不舒服了,所以,你才不願意靠近我?」


 


我總不能說重生了才洗心革面吧?


 


遂,隻好點頭。


 


蕭行澈變得格外好說話,「以後都聽你的。」


 


我僵著沒動,生怕他會像以前那樣胡天海地。


 


蕭行澈人前寡言,此刻倒是話多了起來。


 


「父侯喜歡母親,就搶了過來,狠狠睡她,讓她生孩子,給她無盡容華。我以為,事情本該如此,沒人教過我如何做。」


 


「姝姝教我如何愛人,可好?」


 


我的心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蕭行澈的所作所為,

的確曾讓我反感。


 


可這世上會為我豁出性命的人,隻有他。


 


我能否決他愛人的方式,但我無法否決他的心。


 


我應了一聲,「嗯。」


 


蕭行澈長臂一緊,幾乎將我摁入他懷裡,我的後背抵在他滾燙胸膛。


 


「姝姝,你千萬別騙我,我已經把眼前的你,當做真的了。」


 


我當然是真的。


 


兩人難得能在榻上心平氣和地說話……


 


這算是頭一次。


 


以前,不是糾纏不休,就是兩敗俱傷。


 


我問出心中困惑,「你……明知我有未婚夫,為何還要娶我?」


 


蕭行澈言簡意赅,「你好看。第一眼看見,我就想把你佔為己有。」


 


我,「……」


 


據說,

當年老北冥侯爺也是對瀟湘夫人一見傾心。


 


便與其他兩位諸侯開啟了爭奪之戰。


 


將來,我的孩子,我定要好好教他,強奪之舉,要不得。


 


容易成就孽緣。


 


很快,趙乾就前去了邺城埋伏。


 


他當真以為,我送出去的情報是真的。便想將蕭行澈一網打盡。


 


但,蕭行澈趁著趙乾帶兵離開,S去了他的大本營,奪了樊城。


 


此次奪城,僅用了兩日。


 


蕭行澈不傷及無辜,還撫恤了樊城傷亡兵馬,深得民心。


 


當樊城城頭插上了蕭行澈的旗幟那日,他特意將我牽上了城樓。


 


「姝姝,你是功臣。但我更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蕭行澈的愛,素來熱烈、直接、赤誠。


 


我逐漸適應。


 


江嶼要見我,

蕭行澈自是不會讓我與男子獨處,他就在一旁看著。


 


江嶼頗為擰巴,臉紅脖子粗,「家主,末將想與夫人單獨說話。」


 


蕭行澈一記眼刀掃向他,「有什麼事,是本侯不能聽的?」


 


江嶼無法,在我面前噗通跪下,一股腦道:「夫人,從前是我誤會了夫人。今後,再也不會針對夫人。另外,懇請夫人,莫要再傷家主的心,家主當真會受不住。」


 


蕭行澈臉色也紅了。


 


看著這對主僕紅撲撲的俊臉,我噗嗤笑出聲。


 


一切看似都比上輩子順利。


 


直到撫柳逃了出來,並要刺S我。


 


「孟姝,你該S!你豈能背叛趙郎?!趙郎才應該是天下之主!你與姓蕭的,遲早都會S!」


 


撫柳的匕首刺過來,而我即刻用長劍捅穿她的身體。


 


這把劍是蕭行澈給我的,

說是用來防身。


 


她睜大眼,仿佛看見了什麼,狂笑道:「孟姝……你會S,蕭行澈也會S!趙郎才會贏到最後,他才是天命所歸!嗯——」


 


撫柳S了。


 


我並不意外,她會對趙乾如此忠心。


 


因為,趙乾實在太會收買女子的心。


 


他會以「真心」為餌,演到情濃。


 


我被蕭行澈強娶那日,趙乾服下了毒藥,我以為,他對我用情至深。


 


可如今細一想,他若想尋S,又豈會跑到我的大婚現場服藥?


 


我深呼吸,閉了閉眼,腦中一直浮現扶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