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西我明天派人去搬,或者媽媽叫人上門回收換成錢一起轉給我,您看行不行?」


 


群裡的消息猛地止住,再沒新的動靜。


 


我正想開車離開,手機鈴響了起來,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我直接按下拒接,她又發來消息:「你瘋了?是不是一定要讓親戚看我們家的笑話?」


 


我把她的這條消息也截圖發到了群裡。


 


「真奇怪,媽媽把我的『冷血』發到群裡讓大家看就可以,我把我的付出發群裡就不行,這是什麼道理?」


 


媽媽也很快回道:


 


「子女給父母花錢天經地義,哪有往回要的道理!我養你這麼大,你還跟我記賬,你良心被狗吃了?」


 


媽媽一發話,其他親戚們又紛紛出來幫腔。


 


「就是!哪能跟媽媽這麼算錢?真是讓人寒心。」


 


「老大你現在過得好,

幫襯家裡是應該的,怎麼這麼不懂感恩?」


 


弟弟也跳了出來,言語間滿是說教:


 


「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媽媽養我們這麼大,我們給她錢是應該的呀!」


 


我看笑了。


 


這些裹著「孝道」的刀子,還想逼我低頭?不可能了。


 


我點開相冊,把兩張照片發了出去。


 


第一張是媽媽的銀行流水,是媽媽給弟弟全款買房的轉賬憑證。


 


第二張是她朋友圈的截圖,圖片是弟弟送給她的 50 塊錢的圍巾,配文是:


 


「兒子的愛比金子貴,媽媽的心都暖化了。」


 


圖片發出去後,我又開始敲字:


 


「三姨說子女給父母花錢天經地義,那媽媽這麼愛弟弟,弟弟是不是也該『天經地義』還回來?怎麼給媽媽買這麼便宜的圍巾?怎麼連帶媽媽出去旅遊都要我出經費?


 


「大伯說不能跟媽媽算賬,那媽媽怎麼總是在群裡算我跟弟弟誰對她好,我給她花了這麼多錢她隻字未提,弟弟的廉價圍巾滿世界發,這賬本偏向弟弟還不夠明顯嗎?」


 


「弟弟,你說媽媽把我們養這麼大給她花錢是應該的,為什麼每次到了要花錢的時候你就裝S?是你沒本事還是你不願意?」


 


鍵盤我越敲越來勁,字字帶鋒:


 


「我本來也沒想過算這些,隻是按媽媽的規矩來,她總說錢換不來親情,那我把換不來親情的錢收回來,沒毛病吧?」


 


「要是覺得不合適,以後我也學弟弟,給媽媽送 50 塊的圍巾、發幾條問候,希望媽媽到時候也能夠在群裡天天曬我的心意。」


 


全部發送出去後,群裡又恢復了S寂。


 


三姨發了一句「弟弟能一樣嗎」又迅速撤回,弟弟又開始美美隱身。


 


我神清氣爽地放下手機,離開了這裡。


 


6


 


第二天一早,搬家師傅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我報了地址,語氣平靜:


 


「麻煩你按清單搬,少一樣的都不行。」


 


交代完一切,我開始忙工作的事情。


 


半個小時後,師傅又給我打來電話,語氣十分無奈:


 


「咋回事啊?你媽媽說不給搬,說還有一筆賬沒有跟你算清楚。」


 


下一秒,媽媽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你立刻給我滾回家,我這兒還有一筆賬,今天咱們算清楚!」


 


我捏著手機冷笑,轉身便開車往家裡趕去,我要看看她算的什麼賬。


 


推開門的瞬間,喧鬧聲撲面而來。


 


一屋子的人齊刷刷盯著我,像看一個即將被審訊的犯人。


 


媽媽把一本泛黃的賬本拍在我面前,冷冷地看著我。


 


「從小到大,你和你弟弟的生活費、學費等等,我都一筆一筆記著。」


 


她指著其中一頁,聲音陡然拔高:


 


「數目幾乎一分沒差,甚至有一些你花的我還沒算上去!你昨天話裡話外說我偏心,你看看,我偏的是哪門子的心?」


 


「我平日裡為什麼隻誇你弟弟,還不是因為你不跟我親,我養條狗都知道對我搖尾巴,你呢?除了打錢你關心過我什麼?你給過我一點情緒價值嗎?」


 


三姨把我拉到沙發上,開始打圓場:


 


「就是嘛,你媽媽哪會偏心呢?她從小到大給你錢從來都是不心疼的,女孩子花錢細,說不定你比你弟弟花的還多呢。」


 


大伯在一旁也點點頭:


 


「你就別鑽牛角尖了,給你媽媽道個歉,

這事就過去了。」


 


「我看你就是被網上的思想影響了,總覺得媽媽就是重男輕女。」


 


弟弟也開口:「小時候你總哭著找媽媽,媽媽立刻就給你錢了。我問媽媽要五塊錢買零食,媽媽都不給我呢!你趕緊給媽媽道歉!」


 


媽媽見有這麼多人給她撐腰,滿眼都是得意。


 


我環視一圈,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瀾:


 


「媽媽說得對,在金錢上面,她確實沒有偏心。」


 


眾人以為我知錯了,都堆砌起笑容。


 


但我話鋒一轉,開始訴說陳年往事:


 


「我大學開學的那天,媽媽以女孩子需要獨立為由拒絕陪我去學校。我拖著三個行李箱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由於迷路,我走了兩個小時,腳都磨起了幾個水泡,從始至終,你都沒有關心過我,問過一句。」


 


「但輪到弟弟大學開學,

你請了假去送他,各種生活用品都買齊不說,還去宿舍幫他鋪床單,替他安置好一切才回來。」


 


媽媽表情漸漸僵硬,反駁道:


 


「那是因為你開學時我工作忙!」


 


我不理會她,繼續說:


 


「大二那年我得了急性闌尾炎,哭著給你打電話求你過來陪陪我,你卻說是小病,給我轉了錢就再也沒有過問過我的病情。」


 


「而弟弟大一那年感冒發燒,你連夜坐火車趕過去,在群裡發了十幾條心疼他的語音,同樣是生病,怎麼我得到的隻有錢,他還得到了媽媽你無微不至的關心?」


 


媽媽的臉更黑了,強辯道:


 


「那是因為你學校離醫院近,弟弟學校偏,我不放心!」


 


「不放心?」我笑了笑。


 


「弟弟大學四年,你每個季度都坐火車去看他,帶上你做的菜給他室友分著吃,

他們都知道弟弟有個愛他的媽媽。」


 


「我大學四年,媽媽你一次都沒來看過,美其名曰我懂事不讓人操心,原來懂事的孩子就該被忽視,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親戚們臉色漸漸變得尷尬,面面相覷。


 


可我卻沒打算停下。


 


7


 


「你的賬本隻記了金錢,這些情感上的賬,你記了嗎?」


 


我盯著媽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從小到大的感情需求,你都用金錢填補。我需要擁抱的時候你給錢、我需要安慰的時候你給錢、我需要開導的時候你給錢,怎麼到你老了,就突然想要我的關心、要愛、要情緒價值了?!」


 


「你從來沒教過我愛,從沒給過我愛,現在又憑什麼要求我憑空變出你要的『愛』?現在,你還敢說你不偏心嗎?」


 


屋子裡徹底靜了,

連我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剛剛還理直氣壯的媽媽氣焰全沒了,盯著賬本,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接著,她猛地拍桌子:


 


「你是姐姐,讓著弟弟點怎麼了?弟弟比你小,媽媽多關心他也不行嗎?你就是年齡大、心眼小,什麼都要斤斤計較!」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養你這麼大,你卻跟我算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來寒我的心!行,反正你恨我到這個地步,我也不想認你這個女兒了,你給我滾!」


 


弟弟聞言臉色慌張,立刻上前勸道:


 


「媽媽你別說氣話,姐姐就是一時糊塗,你怎麼能不認她呢!」


 


我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斷親書,遞給媽媽。


 


「既然你不認我了,那就籤了吧!從此咱們的母女情分一筆勾銷,你不用再指責我冷血,我也落了個清淨!

你放心,該給的赡養費我還會給,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三姨見狀也拉住我的胳膊勸:


 


「老大你別衝動呀,母女情分哪能一張紙就斷得了的。」


 


我甩開她,冷冷道:「真奇怪,明明是媽媽說要跟我斷親,我不過是照做,怎麼又成了我的不是了?敢情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我媽不語,隻是猛地抓過筆和紙,在上面狠狠寫下名字。


 


弟弟還想阻止,媽媽卻很決然:


 


「從此,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收起斷親書轉身就走,把身後的指責都隔絕在門後。


 


接下來的半年,我與媽媽徹底斷了聯系。


 


一開始她還會在朋友圈曬弟弟多好多好,後面漸漸就少了。


 


弟弟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多,一開始是勸和,再然後就變成了指責謾罵。


 


可我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身上沒有了枷鎖,我感受到了平靜與自由。


 


直到那天午休,弟弟的電話锲而不舍地打進來。


 


接通後,弟弟的聲音帶著火氣:「媽生了很重的病住院了!你要是不管我也不管!」


 


「趕緊過來交錢陪護,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鬧!」


 


我冷笑一聲。


 


自從撕破臉之後,他說的話倒是直白了不少。


 


其實我早就看清了他的嘴臉。


 


這些年他對媽媽的好,不過也是演戲罷了,目的就是從媽媽身上吸我的血。


 


現在我斷了額外的錢,媽媽真要他管了,他當然不樂意了。


 


其實這個家,最冷血的就是他。


 


隻是媽媽從未將他看清。


 


「你抽不開身,出錢請護工不就行了?

」我平淡地回道。


 


「這些年我給媽媽的錢全部進了你的口袋,現在要拿出來了,你不會不肯了吧?」


 


弟弟噎了一下,隨即更兇:


 


「別廢話,我忙,哪像你掙大錢又清闲。再說了,兒女都在請什麼護工,想讓別人戳我們的脊梁骨說我們不孝嗎?」


 


我懶得聽他說教,直接掛斷了電話。


 


後面他再打來時,我直接拉黑了他的號碼。


 


8


 


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最終還是開車去了醫院。


 


病房的消毒水味嗆得人胸口發悶。


 


推開病房門時,媽媽正虛弱地靠在床頭,臉色蠟黃。


 


她看見我,臉色亮了一瞬,隨即又緊繃著臉。


 


「你來幹什麼?滾!我有兒子照顧,不用你假好心!」


 


我把果籃放在床頭,

聲音平靜:


 


「你以為我想看見你嗎?要不是你那孝順兒子三番四次打電話煩我,我才懶得理你。」


 


「他忙,他是幹大事的人!」


 


媽媽立刻拔高音調:「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看我S沒S吧?我告訴你,我S不了!」


 


我盯著她床頭的病歷本,突然笑了:


 


「他不是忙,他就是不想管你。你視若珍寶的兒子,其實根本就不愛你。」


 


「你胡說!」


 


她急得四處找手機,還要拔掉手上的針頭: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他來,好好打你的臉!」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弟弟的聲音滿是不耐煩:


 


「媽你又咋了,我在上班呢,能不能別總是煩我!」


 


「沒啥,你姐來了我不想見她。媽就是想見見你,你都好久沒來看媽了,

這幾天有空嗎?」


 


媽媽的聲音瞬間放軟,帶著討好。


 


「姐來了不就行了!我項目正關鍵,你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忙音「嘟嘟」響起,病房陷入一片S寂。


 


媽媽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滿臉都是尷尬、不敢置信。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內心沒有快意,隻有可悲。


 


我拉開被子坐在床頭,嘲諷地說:


 


「怎麼,你的好兒子不過來看你嗎?」


 


「你總說你不偏心,那好,我剛剛問了醫生,後面的醫藥費大概還需要十幾萬,雖然你跟我籤了斷親書,但是我也不會舍不得這個錢,我跟弟弟 AA,一人一半。」


 


「十幾萬?不行!」


 


媽媽猛地抬頭,虛弱一掃而空。


 


「你弟弟剛換工作,哪有錢?他剛剛交女朋友,

後面還要養家呢!」


 


「難道我不用生活?我的錢就是大水衝來的?」


 


我冷眼看向她,「你不是說兒子比女兒強嗎?現在正是他證明自己的時候。這錢你要是覺得他拿不出,我可以先墊,他到時候把房子賣了還給我,或者是寫欠條以後慢慢還都行。」


 


媽媽瞬間安靜下來,討好地看向我:


 


「都是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幹什麼?你就當幫襯弟弟……」


 


我的心猛地一沉,從床上坐起來。


 


「誰跟你是一家人?別忘了,斷親書上的名字是你自己親手籤的。」


 


媽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十分精彩。


 


我繼續戳她心窩子:


 


「你住院這幾天,他來看過嗎?你愛了一輩子的兒子,連你的醫藥費都舍不得出。你總說他的愛比金子貴,

可現在看來,他的愛好像得用金子買呀!」


 


媽媽眼眶通紅,無力地搖搖頭。


 


突然,她拔掉針頭從床上下來,指著我道:


 


「你用不著挑撥離間我跟我兒子的關系!這病我不治了,多大點事,養養就好了!」


 


「你不用著急替他省錢。」


 


我的聲音冷下來,「你不是總是在大家面前誇他如何孝順,我如何不孝嗎?現在正是他盡孝的時候,這錢要是他不出,傳出去他的名聲就不好聽了。」


 


「你!」


 


媽媽氣得胸口起伏,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你非要逼S我才甘心嗎?」


 


我不想再跟她爭執,站起身就往門口走。


 


即將出門時,我停下來對她說:


 


「醫藥費我會交,我也會給你請護工,但是以後我不會再來看你。


 


媽媽突然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哭求道:


 


「女兒,媽媽知錯了,你別不來看我……」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身後傳來她壓抑的哭聲,走廊的風吹過,把她的聲音和我的心吹得幹幹淨淨。


 


9


 


媽媽出院那天,我沒去接。


 


後來她打電話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老大……房子沒了,你弟弟把房子賣了,找不到人了……」


 


我握著手機,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我的面前。


 


她最愛的兒子,連她最後的避風港,都親手拆掉了。


 


「我給你安排了養老院,後面會有人接你過去。


 


掛了電話,她果然又把這件事發到了家族群。


 


「老大多沒良心,就想把我扔去養老院不管了,我不要去養老院!」


 


消息發出去很久,群裡卻異常安靜。


 


過了一會兒,三姨才冒泡:「姐,老大對你夠好了,你住院的費用全都是她出,現在還給你安排養老院,你到底哪裡不滿意呢?」


 


「我原以為老二是個好孩子,媽媽生病不來看一眼也就罷了,家都偷偷賣了,真真是白眼狼。現在看來,老大才是最孝順的那一個,你別糊塗了。」


 


後面媽媽也不再說話了,同意去養老院。


 


我也接受了公司調我去國外工作的申請。


 


在養老院的日子,媽媽開始頻繁給我發消息。


 


「今天護工做的魚不好吃,你吃飯了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腿疼得厲害,

要是有你以前給我買的按摩椅就好了。」


 


「快中秋了,你回來看我嗎?」


 


我看著那些消息,就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心翼翼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卻隻等來她敷衍的回應。


 


於是我學著她的樣子回復。


 


她發十條消息,我回一個「嗯」。


 


她打電話來想說幾句,我就說「在忙」匆匆掛掉。


 


後來她的消息再彈出來,我直接轉一筆錢過去,然後再無下文。


 


就像她當年對我那樣。


 


後來我不理她,她就讓護工打來電話。


 


護工的語氣帶著些指責:「林小姐,你媽啊嗎這幾天總念叨你,夜裡也睡不好,說就想跟你說說話,你有空還是回來看看自己媽媽一眼吧?」


 


「我很忙,而且她還有個兒子你知道嗎?」


 


我拒絕得幹脆,

「以後不是錢的事就不要聯系我了。」


 


護工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心情平靜。


 


如今她在養老院的夜裡輾轉反側,會不會想起那些年她忽視我的那些瞬間?


 


會不會明白,有些空缺不是錢能填滿的,有些傷害不是時間能夠抹平的?


 


後來護工沒再打過電話,媽媽的消息也漸漸變少。


 


而我意外地接到了警察局的電話。


 


原來弟弟根本沒有上什麼班,而是沉迷在 du 場。


 


那些年我給媽媽的錢,全部被他用來填在 du 場的深淵中了。


 


他的演技瞞過了所有人,最終自食其果。


 


因為還不上錢,在高利貸 dai 找上門時起了爭執,失手S了人。


 


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媽媽。


 


因為我心中對她早就沒了恨,當然,也沒有愛。


 


前半生的事好像一個陌生人的故事,越來越離自己遠去。


 


我將來會好好愛自己,然後也會嘗試著去愛其他對我好的人。


 


我不會像媽媽一樣,為了某一個人偏心,拉著其他人去獻祭壓榨。


 


願所有人都有光明且自由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