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宴西淡淡地回道:「她隻是鬧脾氣,等過了這兩天我再哄哄她就好了。」


顧母輕嘆道:「你可別犯糊塗,在西北這三年你也看見了,她事事妥帖,這個家離不開她。」


 


我心裡一熱,沒想到她竟會為我說話。


 


我握了握酒瓶,正要敲門,卻又聽見方妍的聲音。


 


「姨母,妍妍也會孝敬您的。」


 


顧母慈愛地道:「我當然知道你孝順,可我哪舍得讓你伺候我?讓她在府裡替你費心有什麼不好?」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隻覺五內俱焚,憤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手中的瓷瓶幾乎要被捏碎。


 


我快步走出院門,舉起瓷瓶就要往地上砸,卻在脫手前猛地停住。


 


月光下,酒液在瓶中晃出琥珀色的光。


 


我思索片刻,仔細將酒瓶收好,藏進我的妝奁底下。


 


7


 


「程姨娘!

」王婆子尖利的聲音從背後刺來,「不是早告訴你老夫人發病了嗎?磨蹭什麼呢?害得我挨了好一頓訓!」


 


我慢慢轉身,冷眼瞧著她,「我又不是大夫,找我作甚?」


 


「阿槿!」


 


王婆子還要叫罵,忽見顧宴西疾步而來,立刻換了副嘴臉:「大人您瞧,老奴來請程姨娘,可她……」


 


「阿瑾,」顧宴西直接越過她,眉頭緊蹙,「母親疼得厲害,你上次泡的藥酒呢?」


 


我垂眸道:「用完了。」


 


「用完了?用完了怎麼沒泡新的?」


 


「京中樓宇屋舍都塗了漆,上哪去找白蟻?」


 


他說:「那便買吧,西市的牙人什麼都能找到。」


 


我嘴角扯出嘲諷的笑,「顧大人才離開三年就不知京中物價了嗎?我那點嫁妝早就補貼完了,

您如今讓我拿什麼去買?」


 


他俊臉一紅,將腰間錦囊遞給我,裡面是一把鑰匙。


 


「此前陛下賜下不少金銀,你自己去取吧。」


 


我接過錦囊,問他:「西市牙人要價向來物以稀為貴,若是價格太高……」


 


「你隻管花。」他負手而立道:「如今我深受陛下器重,受封受賞的機會少不了。一些銀錢俗物就能換母親輕松一些,花多少都值。」


 


我笑道:「那好吧!」


 


8


 


我沒客氣,搬空了顧府所有值錢的東西。


 


然後假意去西市買白蟻,實則是找人將程家老宅收拾了出來。


 


又買了些僕人替我看家,剩下的銀錢也留在了程家。


 


做完這一切,回到顧府時,正遇到聚賢樓的崔老板來找我確認明日婚宴的花銷。


 


我看了一眼賬單,上面新添了好幾樣價格不菲的野味和海鮮。


 


還有每桌的酒水都從普通的百花釀換成了最貴的仙人醉。


 


這一看便是方妍的要求。


 


算下來,所有花銷翻了十倍不止。


 


顧宴西的俸祿不多,如今顧府又被我掏空了財庫,這樣豪奢的酒席是根本負擔不起的。


 


先前我事事為他著想,知道他剛回京上任,陛下越是恩寵就越要謹言慎行,所以預訂婚宴時並未鋪張。


 


但如今這個婚禮已經不屬於我。


 


既然方妍想要風光,那便隨她去吧!


 


崔老板見我神色有異,正想解釋,我開口打斷了他。


 


「就這樣吧,你去找管家用印就好。」


 


他歡天喜地去了,嘴裡還不停地恭維:


 


「顧大人不愧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這出手就是不凡!」


 


顧宴西見我回來,連忙催問我買到白蟻沒有。


 


顧老太太的腿已經痛了一天一夜還未緩解。


 


明日就是婚禮了,她這副樣子見客終歸不好。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和離書。


 


「你先籤了這和離書,藥酒我馬上配好。」


 


他眉頭緊蹙:「阿槿,你怎麼還在生氣?」


 


我平靜道:「你從前發下的毒誓,我不用你兌現了,我們分開之後各自歡喜便罷。」


 


「阿槿,你明知道我心裡隻有你一人,我與妍妍隻是走個形式,我不會碰她的。」


 


他眼底竟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伸手想來拉我,被我一把甩開。


 


「你心裡隻有我?」我冷笑,「你心裡恐怕是隻有那個能為你洗衣做飯、伺候雙親的我罷了。


 


「如今你也不缺我這個丫鬟了,

我可以功成身退了嗎?」


 


他皺眉道:「你怎會這麼想?」


 


「夫妻一場,我要提醒大人,這和離書還是趁早籤了比較好。」


 


我不再看他,轉身將他關在門外。


 


第二日,王婆子一早將我叫起床,往我手裡塞了一壺茶。


 


「大人吩咐了,今日主母進門,妾室給主母敬茶,得跪著,你可別出了差錯讓人笑話。」


 


她轉身之時,眼裡閃過幸災樂禍。


 


我淡淡一笑,今日要出笑話的還不知道是誰。


 


顧宴西,給你機會你不中用。


 


那便怪不得我了。


 


9


 


方妍早就住進了顧府,按照規矩,新娘子得從外面進來。


 


於是送親隊伍和迎親隊伍出門沿著朱雀大街繞了一大圈才返回顧府。


 


全京城上至達官貴人,

下至販夫走卒,不論儒生學子還是孩童婦孺,全都知道了顧大人今日大喜。


 


回來時花轎後面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


 


方妍穿著我的浮光錦,下花轎時引起了一片驚呼。


 


她得意地張開雙臂在眾人面前轉了幾圈。


 


進門時,她瞧見我,於是故意將前襟踩在地上碾了幾下。


 


我的心髒一縮,握緊了拳頭。


 


陛下那邊至今還沒有消息傳來。


 


禮成的最後一道程序,家中妾室需給主母敬茶聽訓。


 


王婆子將我往前一推,我沒站穩,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手中的茶盞要潑到浮光錦時,我SS將茶盞按在自己懷中。


 


破碎的茶盞將我的手心劃出道道血口。


 


顧宴西見狀疾步向我走來,卻被方妍拉住衣角。


 


「夫君,

儀式還沒完成,這麼多人看著呢!」


 


他頓了頓,收回腳步,語氣淡淡:「還不快起來,重新給夫人敬茶?」


 


方妍朝我挑釁地笑。


 


兩個婆子立刻上來押著我跪到方妍面前。


 


我抓起地上一片碎瓷握在手中。


 


突然,府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陛下駕臨,闲人讓道!」


 


10


 


禮樂驟停。


 


兩列黑甲禁衛如潮水般湧入庭院,將顧府團團圍住。


 


隨後,一座御撵緩步而入。


 


眾人紛紛跪倒在地。


 


在場賓客中,不乏朝中重臣。


 


此時他們眼中都閃著豔羨。


 


臣子大婚,陛下親臨。


 


這是何等榮耀?


 


自開國以來,這是從來都沒有人得到過的殊榮。


 


顧宴西大喜過望,連忙整理衣冠上前行禮:「臣叩謝陛下恩典!」


 


他眼角眉梢都染著得意。


 


可下一刻,卻聽見一個淡漠威嚴的聲音:「這是誰?浮光錦怎麼會穿在她身上?」


 


顧宴西還未回答,方妍已經搶先出聲。


 


「回陛下,臣女是青州寧氏。」


 


說罷,她仰起妝容精致的臉,一雙眼水波潋滟,惹人憐惜。


 


「大膽!竟敢直視天子!」


 


陛下身邊的禁衛長刀出鞘。


 


方妍連忙低下頭,身子抖得像篩糠。


 


顧宴西往前挪了半步,微微擋住方妍。


 


「陛下息怒,寧氏乃是臣今日迎娶的新婦,臣叩謝陛下御賜浮光錦,讓臣滿門榮光。」


 


「朕是問,浮光錦為何會穿在她身上?」


 


「回陛下,

寧氏是臣的妻,所以臣讓她穿御賜之物成婚,以叩謝天恩。」


 


「朕問的是,朕賜給程槿的衣服為何會穿在她身上?」


 


陛下的聲音已隱帶怒意,顧宴西的額頭上此刻也不由得浮出細密的汗珠。


 


「陛下有所不知,三日前,臣要迎娶的正妻已換成了寧氏,程氏現如今隻是臣的妾室,萬萬不可穿這浮光錦,以免辱沒了陛下。」


 


11


 


四周安靜得可怕。


 


陛下身邊的內侍冷笑了一聲,道:「顧大人,您還沒搞明白嗎?浮光錦是賜給程小姐的,不是給你的!」


 


「這……」顧宴西一驚,「陛下明鑑,這程氏隻是一介普通民婦,其母生前也隻是織造局的宮女,實在沒有資格得陛下賞賜。」


 


「有沒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


 


內侍說罷,

立刻招手讓人將方妍身上的浮光錦扒下來。


 


方妍尖叫著撲騰,內侍一巴掌將她扇倒在地。


 


顧老太太一看,顧不得腿疼,連忙爬行著向前,邊爬邊高聲喊冤。


 


「陛下您肯定是弄錯了,妍妍是壽光縣尉之女,雖隻是九品,但她父親是有官身的,那程槿隻是個紡織宮女所生,妍妍絕對比她有資格穿這身衣服啊!」


 


內侍根本不聽,在顧母臉上左右開弓,扇得她再也說不出半句話才作罷。


 


這下連顧宴西也不敢開口了。


 


此時陛下才緩緩步下御撵。


 


他行至我面前,將我扶起來。


 


我抬頭便對上他沉靜如古井的眼眸,一如當年。


 


但他卻在看見我傷痕累累的掌心時,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我朝他搖了搖頭,「陛下……」


 


「叫師兄!


 


我低低叫了一聲師兄。


 


他滿意了,這才強壓下怒氣,轉身走向顧宴西慢條斯理地開口:


 


「顧大人,程槿乃朕先師程爍之女,你竟敢讓她做妾!」


 


12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程爍?是陛下剛追封的國公程爍?」


 


「噓……程國公的名諱也敢亂叫?」


 


那人立刻住了嘴。


 


而顧宴西更是呆住了。


 


他隻知道我母親是宮中的紡織宮女,後來因病出了宮。


 


而我父親卻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我從來沒跟他說過,我父親曾是宮中的御前侍衛,後來去了東宮教習小太子李淮澤武藝。


 


算起來,我和太子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時,

我叫他殿下。


 


可他私下裡總是讓我叫他師兄。


 


畢竟君臣有別,我爹不敢以師傅自居,我自然也不敢叫他師兄。


 


每次他都佯裝兇神惡煞地強迫我叫。


 


後來,我們形成了一種默契。


 


在人前,我叫他殿下,他叫我程槿。


 


在人後,我便叫他師兄,他叫我阿槿。


 


陛下對他嚴厲非常,兄弟之間又勾心鬥角,他每日都遊走在生S邊緣。


 


所以他常常不開心。


 


但隻要我奶聲奶氣地叫他一聲師兄,他立馬就會展露笑顏。


 


那些年,我們私下裡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親密無間。


 


直到我父親渾身是血被抬回來。


 


他們說,太子被寧王設計了,我父親為了救太子,主動認了罪。


 


他在天牢裡受了各種酷刑,

有人想讓他拉太子下水,他卻始終沒有松口。


 


最後活活被惡犬撕咬而S。


 


那一天,我曾恨極了他,恨他為什麼是太子。


 


他沉默著任由我對他拳打腳踢。


 


但我又清楚地知道,有些事不能怪他。


 


隻是我們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了。


 


他說以後他會像我爹保護他一樣保護我。


 


無論我要做什麼,他都會幫我做到。


 


我沉默良久,然後恭敬地對他說:「他是臣,殿下是君,他這麼做是應該的,殿下不必將我視為責任。」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顫抖著喊了一聲:「阿槿!」


 


「若殿下實在仁厚,那便答應臣女三件事吧!三件即可!


 


「等臣女想到了,他日求到東宮門下,請殿下勿要推辭!」


 


我看到他的眼圈紅了。


 


但我知道,他的路應該是孤獨的。


 


孤獨才會安全。


 


如今的李淮澤,正如我當初期望的那樣,斬S寧王,走到了權力的頂峰。


 


13


 


顧宴西回過神來,看向我:「阿槿,為何你從未說起過?」


 


「不重要。」我拿出和離書走到他面前,「顧大人籤了這和離書,我即刻就走,不耽誤大人繼續成親。」


 


「阿槿,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會和離?」


 


「顧宴西,這樣就沒意思了。」


 


「我心裡隻有你,不可能與你和離的。」


 


此時顧母不知怎的,突然又有了說話的力氣。


 


「對呀,阿槿,我的好兒媳,是我們錯了,今日你還是正妻,你換上浮光錦,讓妍妍給你敬茶可好?」


 


方妍聞言似有不甘,但在看見黑壓壓的禁衛時,

又生生將話憋了回去。


 


顧母一臉希冀地看著我。


 


我卻對她搖了搖頭。


 


此時一位大臣的夫人突然開口道:「顧大人,我早便想說了,您夫人程氏當年陪您流放西北三年,可謂有情有義,如今您一朝得勢便要貶妻為妾,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今日若不是陪我夫君赴宴,我是看都懶得看你們顧家一眼,您還是趕緊籤了和離書,放人家一條生路吧!」


 


他夫君嚇得臉色一白,想阻止她,可剛抬起手,見陛下沒有責怪之意,便又放了下去。


 


而顧宴西卻聽得臉色漲紅。


 


偏偏此時其他賓客也紛紛點頭,甚至竊竊私語起來,眼裡都是對顧宴西的鄙夷。


 


他紅著臉解釋:「我從未想過辜負阿槿,降妻為妾也隻是權宜之計,是因為妍妍得了絕症,命不久矣,我隻是想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等她去了,我會重新將阿槿扶回正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