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這番說辭並未得到賓客的贊同。


但李淮澤卻似很感興趣地「哦」了一聲。


 


「你得了絕症?」


 


方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是的,陛下,臣女並非故意……」


 


「那你還能活多久?」


 


方妍眼珠轉了轉,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大夫……大夫說,至多三月,哦不,一月!」


 


李淮澤慢慢勾起唇角。


 


「倘若你一個月後沒S,那便是欺君之罪,朕會親自送你上路!」


 


14


 


她嚇得腿一軟,連忙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女說謊了,臣女根本沒病!」


 


此話一出,反應最大的是顧宴西。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方妍。


 


「你說什麼?


 


方妍哭著求饒:「宴西哥哥,都是我的錯,我隻是太喜歡你了,知道你一向仁善,所以才編出假話來騙你跟我成親。」


 


顧宴西愣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看向我。


 


「阿槿,今日還是照原計劃,是我們的大喜之日。隻是妍妍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你們把嫁衣換過來,此事就算了吧!」


 


我終於忍不住譏諷道:「你以為你是誰?你想換就換,你想娶誰就娶誰?」


 


他皺眉道:「莫非你還真想和離?三年的情誼你都不顧了嗎?」


 


我剛想答,就聽李淮澤不耐煩地說:「既然顧卿不願和離,那就休夫吧!」


 


四下一片哗然。


 


從來都隻聽說男子休妻,還從未有女子休夫的先例。


 


何況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眾人都以為李淮澤是在開玩笑。


 


但他果真讓人取了筆墨紙砚,當場寫起了休書。


 


今日大部分朝中官員都在,還有不少百姓圍觀。


 


我這封休書,由中書舍人起草,皇帝背書,戶部尚書當場確認更換戶籍。


 


不用想都知道,這則故事要不了多久便會天下皆知,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顧宴西抿著唇,臉色慘白。


 


而顧母則是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今日,顧家的臉都丟盡了。


 


15


 


從顧家離開時,我除了浮光錦什麼也沒帶。


 


顧宴西一臉擔憂。


 


「阿槿,你一個弱女子,離了顧府還能去哪裡?」


 


身後一聲冷笑傳來。


 


方才為我說話的那位夫人正與他夫君並肩而來。


 


「人家是國公爺的遺孤,

陛下怎會讓她流落街頭?顧大人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他夫君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見她不為所動,隻得無奈嘆氣,轉身對顧宴西賠笑道:「拙荊心直口快慣了,顧大人莫怪……」


 


那位夫人卻不管那麼多,上前挽著我道:「程小姐,我叫遲薇,你若暫時無處可去,不如先去我家小住幾日?」


 


他夫君張了張嘴想阻攔,卻在看到她瞪圓的眼睛時,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我心下暗笑,很識趣地拒絕了。


 


遲薇有些失落,我隻好告訴她等國公府安置好,請她來玩,她這才喜笑顏開。


 


走的時候再三叮囑,到時候就去大理寺卿趙大人府上找她。


 


我回到程家老宅,陛下賜的國公府牌匾已換上了。


 


還有工部的李大人奉命來為我擴建修繕。


 


我忙著自己的事,根本沒精力關心別的。


 


再次聽到顧家的事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16


 


方妍還是和顧宴西完成了婚禮。


 


隻是婚後第二天便鬧了起來。


 


原因是聚賢樓的老板上門要賬。


 


一場婚宴竟花費了三千兩銀子。


 


顧宴西當場就變了臉色。


 


得知是方妍換了菜譜和酒水,他也隻得暫時忍了下來。


 


可當要付賬時,卻發現財庫裡已經空了。


 


放金銀的箱子裡隻有一瓶藥酒。


 


他拿著那瓶藥酒愣了半晌。


 


他一年的俸祿才七百兩,這三千兩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四五年才能還清。


 


欠債雖不是什麼大事,但他好歹是吏部尚書。


 


原本就因大婚之事丟盡了臉面,

如今又欠了債,他在同僚面前更抬不起頭了。


 


於是,他又找上了我。


 


而且,還是在一個很不巧的時間。


 


此事說來話長。


 


工部這一個月在我府上勤勤懇懇地幹活,但施工進度卻一動不動。


 


沒要我出錢,我也不敢問。


 


可是某天,我家假山突然一分為二了。


 


大理石砌的地道中走出一個黑衣人。


 


我們大眼瞪小眼了一瞬。


 


我剛要喊,他立刻捂住我的嘴,扯下兜帽。


 


「是我!」


 


「師兄?」


 


李淮澤在我家地下挖地道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完成的。


 


其實我搬回程家那時,他幾乎已經快要挖通了。


 


借著工部給我擴建的名義隻是讓進度變得更快了。


 


他怎麼知道我會搬回來呢?


 


這個問題,我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地道直通他的蓬萊殿。


 


他每日處理完公務就從密道來我家吃飯。


 


御膳房有什麼新的菜式,他也會帶來給我嘗。


 


我們好像都放下了以往的心結,又回到了兒時最單純開心的那段時光。


 


隻是他一個皇帝天天鑽地道,終歸有些驚世駭俗。


 


若是被人瞧見……


 


這人就是說什麼來什麼。


 


這天,顧宴西突然登門來訪。


 


17


 


正是用完膳的時間,桌上自然地擺著兩副碗筷。


 


顧宴西神色微動。


 


「阿槿!」他嗓音發顫,「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有我,連我愛吃鱸魚都還記得。」


 


我看向桌上那條蒸鱸魚。


 


那是我愛吃……


 


「顧大人誤會了,這是……」


 


「別說謊了!」他猛地打斷我,眼中光彩照人,「如果不是為我準備的,那為何會有兩副碗筷?」


 


「……」


 


「你京中並無朋友,除了那位大理寺卿家的遲夫人,可你今日與她並沒有約。」


 


「我與你也並沒有約啊!」


 


「那就隻有一種解釋,你天天等著我來,對不對?」


 


「……」


 


「我就知道你與我一樣,三年情分怎會那麼輕易放下?」


 


他說完,自顧自在李淮澤的位置上坐下,抬手便夾了一塊鱸魚入口。


 


我沒來得及阻止,隻得嘆了口氣,

「顧大人今日是為了聚賢樓的債來的吧?」


 


他表情一滯,方才想起今日來的目的,但轉瞬又雙眼一亮。


 


「我知道那瓶藥酒根本不值那麼多錢,但現在都不重要了,隻要我們能回到從前,我什麼都不想追究了。


 


「我和方妍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你不喜歡她,我就把她送回青州。」


 


「顧宴西,」我輕聲打斷他的幻想,「我拿走的那些金銀本就是屬於我的,甚至你這身官服也是託了我的福,你若見好就收,我還能高看你一眼。」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當年他一篇《論朋黨疏》直指寧王結黨營私。


 


那時也算少年意氣、不畏強權。


 


因我爹也是S於寧王黨羽之手。


 


所以看他自然帶了幾分好感。


 


後來他在浮冰之上冒S救我的貓。


 


我以為我對這個人已經足夠了解了。


 


可人心之深淺,終究不是三兩日便能看透。


 


他沉默了一瞬,問道:「那你今日為我準備這一桌又做何解釋呢?」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院中的假山忽然一分為二。


 


李淮澤輕車熟路地轉出來,直奔我們吃飯的花廳。


 


他手裡還拎著個食盒,一隻腳剛跨進門檻,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我們三人就這樣對視上了。


 


花廳內霎時靜得可怕。


 


18


 


顧宴西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下跪行禮。


 


李淮澤看見桌上動過的筷子,臉色頓時鐵青。


 


他將食盒遞給下人,語氣淡漠地問:「顧卿為何在此?」


 


而顧宴西此時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他回道:「臣與程氏正商議重修舊好之事。


 


李淮澤一愣,看向我。


 


我疑惑地搖了搖頭。


 


顧宴西繼續道:「臣與發妻情投意合,隻是暫時鬧矛盾,臣求陛下看在臣有從龍之功的份上,收回之前的休書。」


 


我再次搖了搖頭。


 


李淮澤冷笑道:「你有何從龍之功?」


 


「臣……臣當年那篇《論朋黨疏》……」


 


「那篇文章?」李淮澤毫不留情地道:「就是因為你寫了那篇文章,當年寧王提前行動,害得朕部署多年的計劃功虧一簣。」


 


顧宴西渾身一震。


 


我也大為吃驚。


 


「你以為朕為何提拔你?」他斜乜著他,「是朕答應阿槿的承諾,又念在你有一片赤誠之心,或可培養成才。就算你平庸無為,隻要不犯錯,

朕也可保你一世榮華。沒想到你竟以為自己有從龍之功!


 


「你們在西北三年,一次流寇惡霸都沒遇到,怎會如此幸運呢?是朕在暗中保護阿槿,否則你早就S在流寇的亂刀之下了。


 


「你做官不能審時度勢,做人不能知恩圖報,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求朕?」


 


第二日,顧宴西便被罷了官。


 


他那日離開時,整個人都消沉了下去。


 


我對李淮澤也生出了一些愧疚之感。


 


我原以為顧宴西寫那篇文章多少是有點功勞的。


 


所以求他提攜也不算很過分。


 


沒想到當時是那樣的情況。


 


他見我羞愧得說不出話,撲哧一笑:「朝中大部分都是庸才,但庸才也有庸才的用處。」


 


所以他將他罷官隻是因為他用了他的筷子……


 


19


 


兩個月後,

國公府修好了,我辦了個宴會。


 


雖然京城這些貴人中,我隻認識遲薇。


 


但其他人一聽說國公府修好了,每天拜帖收到手軟。


 


我不想一一應付,隻得請到一起來答謝。


 


席上有人說起顧宴西和方妍的近況。


 


他被罷官後,聚賢樓的崔老板就找上門催債了。


 


他們把顧家祖宅都賣了才湊出銀兩。


 


如今一家三口搬到了永達坊,靠著顧宴西替人代寫書信度日。


 


那位夫人說到此處還神秘兮兮地說她還知道一件八卦。


 


「你們不知道,那方妍見了顧宴西一朝落魄,本要自己跑回青州去,可是卻發現懷了孕,這顧家哪裡會放她走?」


 


「算起來,到如今已有三月了,話說她不是三個月前才成親嗎?這方妍還真是個好孕的體質。」


 


幾位多年無孕的夫人聽到這裡還有點羨慕。


 


我卻有些慶幸。


 


我與他三年都無所出,雖也有西北條件艱苦的原因,但多少還是上天眷顧。


 


否則,哪會走得如此瀟灑輕松?


 


後來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第二年夏天。


 


聽說他和方妍生下個兒子。


 


但卻是個傻子。


 


我與遲薇正在廊下喝著冰酥酪解暑。


 


她仿佛早有預料,搖著扇子道:「誰叫他們近親結婚?這是基因缺陷,不是智障也可能是殘疾。」


 


我問她:「什麼雞因?」


 


她神秘一笑:「就是有血緣關系的人不能成婚,若是硬要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就會先天不足。這古人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提倡親上加親,所以總喜歡族內通婚,實際上就是不懂科學害的。


 


「出了海往東有個小島國,他們的皇室為了維護血統純正,

所以代代內部通婚,生下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畸形,能順利長大的還是智障,這和絕嗣也沒什麼區別了。」


 


我雖不能完全聽懂,不過她的故事倒也新奇。


 


此時管家來報,說陛下來了。


 


遲薇趕緊一個躍起,溜之大吉。


 


走之前還朝我眨了眨眼,說:「你和陛下隻是師兄妹,沒有血緣關系,可以親上加親。」


 


李淮澤如今已經不走地道了。


 


他是國公府的常客這件事已經人盡皆知。


 


朝中人人都在傳,當今陛下始終不納選秀女就是因為我。


 


雖然我府裡的廚子都是他從御膳房派過來的。


 


但他依然保持著給我帶美食的習慣。


 


今日帶的是新口味的冰酥酪。


 


為了保持不化,連食盒都是用冰塊砌的。


 


他看著我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忽然道:「欽天監算過了,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


 


「啊?」


 


他指尖摩挲著擦去我嘴角的冰酪:「夏天太容易化了,去宮裡吃吧!」


 


蟬鳴陣陣,樹影斑駁。


 


今夏實在太熱,連風都是滾燙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