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日清晨,我便親自至小廚房,守著文火慢燉一盅黨參雞湯,待到夜深時分,再命人送往太子書房。


頭一日太子常侍金公公尚且收下,可自第二日起,湯盅便接連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一連三日,皆是如此。


 


翌日請安,我故意面露愁容,向太子妃「訴苦」。


 


她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笑意更深,親切地拍拍我的手背安撫道:


 


「罷了罷了,有心便好。殿下政務繁忙,心意到了即可。」


 


她明明不想與別人分享,卻還要強忍著醋意裝大度。


 


惺惺作態!


 


心裡這樣想,面上卻是不顯。


 


我捏著帕子,強擠出幾滴淚來。


 


自此,「不得寵」這名頭算是過了明路,再無人來催促我爭寵。


 


眼見著東宮太子妃與韓昭訓平分天下,

我躲在明蔚軒樂得清闲。


 


頂著正六品昭訓的頭銜,東宮無人敢輕慢我。


 


今日讓貞素去藏書閣尋些話本野史,明日去膳房要些新制的蜜餞果脯。除了不在父母親跟前,我的日子簡直不要太美。


 


隻是矯枉過正,許是甜食吃的太多,來了還沒多久呢,就發了龋齒,因此嚼爛了不少胡椒木。


 


這日,貞素從外邊回來,盯著我略顯圓潤的臉頰,忽然低聲道:「韓昭訓有孕了,剛晉了承徽。」


 


我拈著蜜餞的手指一頓。


 


「那太子妃那邊……」


 


「聽聞消息後,砸了兩套汝窯茶具。」貞素聲音壓得更低。


 


……


 


我眼前一黑。


 


完了,安生日子到頭了。


 


6


 


東宮攏共就三位妃嫔,

卻恰應了那句「三個女人一臺戲」,你方唱罷我登場。


 


「言昭訓,你說是與不是?」


 


「是不是這個道理,言昭訓?」


 


我隻覺額角青筋隱隱作痛。


 


一邊是地位尊崇的太子妃,一邊是身懷皇嗣、新晉的韓承徽,官大一級壓S人,我哪邊都開罪不起。


 


「是,娘娘所言極是。」


 


我應和著。


 


「承徽說得是。」


 


太子妃與韓承徽針鋒相對了一陣,見我一副打太極的模樣左右逢源,也覺索然無味,便各自打道回府。


 


走出殿外,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暗暗松了口氣,卻冷不丁瞥見不遠處的涼亭下,一道明黃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


 


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了多久,又聽到些什麼。


 


我心下一凜,忙恢復了那副端莊神情,

快步上前:「妾參見太子殿下。」


 


他並未立刻叫我起身,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我。


 


半晌,才聽他開口:「孤倒是小瞧了你,伶牙俐齒,左右逢源,連太子妃和韓氏都能被你三言兩語糊弄得團團轉。」


 


「妾惶恐。」我將頭垂得更低。


 


「殿下明鑑,妾愚鈍不堪,亦不敢忤逆太子妃與韓承徽。唯有謹言慎行,方能略盡微末之本分,絕無半分糊弄之意。」


 


「愚鈍?」元曜冷笑。


 


「伶牙俐齒!」


 


說罷,他便再次拂袖轉身。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我才緩緩直起身。


 


「昭訓?」貞素擔憂的扶住我。


 


「無事。」我笑著擺擺手。


 


7


 


回到明蔚軒,貞素一面為我斟茶,一面終究沒忍住,

將憋了許久的疑惑問出了口:


 


「昭訓,奴婢愚鈍,為何您從不學韓承徽那般,設法爭取殿下垂憐?反而隻偏安一隅呢?」


 


我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觸感,不禁微微一笑。


 


「貞素,你錯了。」


 


我輕聲道:「你看這茶,這是地方進貢給君王的。殿下於我,不僅是夫君,更是一國之儲。


 


「我既是他眾多妃妾中的一個,亦是他無數臣子中的一員。


 


「若隻視為夫君,我注定得不到一心一意的愛重。若將終身系於一人之喜怒哀樂,便隻能日夜懸心,盼著他偶然的垂顧。可若視為君主……」


 


我語氣平和:「那麼該有的份例、俸祿,一分一毫都會依制供給,從無短缺。


 


「這是規矩,比人心更可靠。


 


「既然注定得不到愛,

那不如握緊實在的俸祿。這份安穩,是我自己擇定的路。」


 


我抬眼望向窗外一方晴空,緩緩道,「我不想把自己活得太過狹隘。」


 


貞素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日子流水般過去,轉眼臨近端午。皇後在宮中設宴,特邀京中親眷一同慶賀。


 


韓承徽此時懷胎已兩月,胎像未穩。太子特準她留在東宮休養,隻帶著太子妃和我赴宴。


 


宮中今日格外熱鬧。


 


陛下子嗣昌盛,光是皇子便有十數位,皇孫輩更是濟濟一堂。


 


皇後殿中一時間人影交錯,笑語喧阗,將宮中圍的水泄不通。


 


太子妃拜見過皇後,就去尋她母親寧國長公主說話去了。


 


我看了一眼四周忍都不熟,便安安靜靜的跟在皇後身後。


 


畢竟是正經的婆母,想來也不會為難我。


 


待到人群漸散,皇後才留意到一直靜候在後的我。


 


她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有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


 


隨後,從妝奁中取出一隻金累絲的镯子套在我腕上,溫聲道:


 


「好孩子,母後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知禮的好孩子。」


 


我盯著指節粗的金镯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侍奉母後,是妾的本分。」


 


筵席初開,我也終於見到了那位一直養在皇後身邊的太孫元琰。


 


乳母領著他前來行禮,小家伙卻繃著一張小臉,眼神警惕地掃過太子妃與我,方才規規矩矩作揖:「母妃,言娘娘。」


 


他的眉宇間確有幾分太子的影子,帶著一股倔強,但更多的,想必是肖似那位素未謀面的先太子妃俞氏。


 


我沒見過先太子妃俞氏,

但是繼太子妃見過。


 


果然,太子妃面色不虞,催著乳母把太孫帶下去。


 


酒過三巡,後殿忽然傳來孩童響亮的哭聲。


 


「怎麼回事?」皇後蹙眉問道。


 


一名宮女急忙回稟:「是小太孫玩耍時,不慎絆倒了趙王世子……」


 


聞聲,趙王妃臉色一變,衝到後殿。


 


隨後皇後、太子妃紛紛起身,貴人都去了,作為低位妃嫔的我也不得不放下筷子,緊趕慢趕的跟在眾人後面。


 


待我去時,便看見趙王妃將世子抱在懷裡揉腦袋。


 


太子妃作為繼母,沒看好孩子,面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不免帶上了責備:「元琰!你怎麼欺負弟弟?」


 


「我沒有!」小太孫頓時面紅耳赤,大聲反駁。


 


「乳母都看見了!你還敢狡辯!

」被太孫公然反駁,太子妃語氣更厲。


 


「我就是沒有!」太孫委屈得跺腳,轉身就往外跑。


 


眾人一時都圍去看啼哭不止的趙王世子。


 


我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本來打算心一橫不管此事的,卻還是過不了心中良知的這道坎,提著裙子追了上去。


 


「小太孫!」我在廊下追上他。


 


「不是我推的!」他猛地轉身,用力地推開我。


 


我猝不及防,踉跄著險些摔倒。


 


「元琰!」穩住身形後,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


 


「放開我!我要去找父王!他們都不信我!」他用力掙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聽我說!聽我說!」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放緩,「我是你父王的言昭訓,早上我們還見過,記得嗎?


 


孩子怔怔地看著我,積蓄的委屈終於決堤,「哇」地一聲哭出來。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阿琰,言娘娘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推弟弟的,你們是好朋友,對不對?你隻是不小心絆倒了他,是不是?」


 


「對……他們都不信我!還有那個女人!她也不信我!」他抽噎著,小臉漲得通紅。


 


「言娘娘相信你。可是你看,弟弟確實摔疼了,對不對?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既然讓他受傷了,我們就該去道歉。這樣弟弟會好受些,你們還能一起玩,好不好?」


 


元琰抬起淚眼,遲疑地問:「真的嗎?」


 


「真的。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當我牽著稍稍平靜下來的元琰回到殿內時,正聽見趙王妃溫聲哄著孩子:「好啦好啦,

哥哥不是故意的……」


 


見到我們進來,她略帶尷尬地笑了笑。


 


我回以了然的眼神,輕輕推了推元琰的背。


 


小家伙抿著嘴,上前幾步,小聲道:「弟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絆倒你的。」


 


「不好……」不好兩個字還沒蹦出來,就見趙王妃的手飛快的捂住小世子的嘴,隨後有些尷尬的朝我笑了笑。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我笑著打了個圓場,匆匆帶著元琰退了出去。


 


誰知,一轉身,就對上了聞訊趕來的皇後母子。


 


皇後看我的目光中帶著贊譽,而太子望著我的眼神中。


 


除了些許尷尬,似乎還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8


 


端午宮宴的風波過後,

關於太孫被寵得有些驕縱的言語漸漸傳開。


 


太子為整肅門風,便將元琰帶回東宮。


 


然而太子政務繁忙,並不是日日都在府裡。


 


按禮制,太孫本應養在太子妃名下,可這小祖宗頭一日就將正院鬧得雞飛狗跳,太子妃被折騰得頭疼不已,天天稱病,說要休養。


 


這日午後,我愜意的倚在貴妃榻上小憩,窗外卻傳來窸窣響動,繼而有人輕輕拍打著窗棂。


 


「言娘娘……言娘娘……」


 


我推開窗,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窗下,仰著臉望過來,竟是太孫元琰。


 


他的小臉有些髒,也不知在此蹲了多久。


 


「你怎麼在這兒?」我忙將他拉進屋內,替他拍去塵土,「乳母呢?」


 


他卻不答,

隻扯著我的衣袖小聲道:「言娘娘,父王不在,我能跟你待著嗎?」


 


我心一軟,便應允了了。


 


這孩子倒是真的跟我投緣,在我這裡能吃能睡,也不鬧騰,就連太子回來了,也絕口不提帶太孫走的事,隻命人把太孫的一應用物都搬了來。


 


太子妃此時倒不開心了。


 


對於我撫養太孫一事,太子妃的態度頗為微妙:她既不願意親自撫養他,也不願意把這個撫養皇長孫的「好差事」落在別人頭上。


 


於是我請安時,又免不了被暗戳戳的酸幾句。


 


相處這麼些時候,我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性,她一開口,我便捂著胸口作捧心狀:「妾今日心痛的緊,怕是無力照顧太孫,不如娘娘……」


 


太子妃聞言神色一僵,生怕我將這燙手山芋丟回給她。


 


嚇得她連忙請御醫替我看診,

再不提養孩子的事來。


 


9


 


自打元琰搬來明蔚軒,太子踏足此處的次數便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從最初的三月難得一見,到如今幾乎隔三差五便會過來坐坐。


 


身為御史之女,我肚子裡也是有些墨水的。


 


太孫開蒙在即,我便當仁不讓地攬下這份差事。


 


太子下了朝,偶爾也會與我一同教太孫。


 


他有時會沉默地坐在一旁翻閱書卷,偶爾抬眼,目光掠過我與咿呀學語的孩童。


 


窗棂外的日光斜斜照入,竟恍惚間勾勒出一種近乎尋常人家的寧靜。


 


這日午後,我剛哄著元琰喝完一小碗燉得金黃的雞湯,見還剩下一碗,便想起太子還在小書房理事,還未用膳。


 


略一思忖,倒了也是浪費了,索性借花獻佛,親自端了過去。


 


書房內靜悄悄的,

我端著湯盞輕輕走入,卻見他正靠在椅中閉目小憩,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