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猶豫著是否該悄然退出去,他卻似有所覺,緩緩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他睡眼惺忪,不似平日那般清明疏離;而我端著湯碗愣在原地,一時也不知該進該退。


 


離得這樣近,才更看清他的容貌。


 


蕭皇後當年姿容冠絕京華,太子殿下恰好繼承了她那份清俊的骨相,卻又因多年習武磨礪,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挺之氣。


 


此刻柔和下來,竟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視線微轉,落在我手中的湯碗上。


 


「明明能燉得這樣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低啞:「那幾日卻偏將黨參下得那般重,苦得難以入口,是誠心的麼?」


 


冷不丁被戳穿那點小心思,我臉頰一熱。


 


他踱至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桂花樹上,

半晌未曾開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棂,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言昭訓,」他終於轉過身,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


 


「昔日孤因與你父親朝堂之爭,遷怒於你。納你入宮之初,言語多有刻薄,甚至譏諷你。」


 


他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詞句。


 


「這些時日以來,孤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見你撫育元琰盡心竭力,待人接物寬和睿智,方才知曉當初是孤識人片面,一葉障目。」


 


他向前一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那些話,是孤失言了,你莫要往心裡去。」


 


我怔在原地,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堂堂太子殿下,竟會和我說抱歉?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言重了。昔日之事,妾亦有不當之處。如今能得殿下此言,

妾唯有感激。」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隨後緩慢地移開了。


 


10


 


日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深冬,小滿已過,東宮上下漸漸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


 


先太子妃俞氏的忌辰就快要到了。


 


每年此時,太子元曜都會親赴奉先殿祭拜,整個東宮也隨之沉浸在一片低回的氛圍裡。


 


午後,我正伴著元琰在暖閣內溫書,炭盆燒的噼啪作響,窗外是凜冽的寒風。


 


忽然,一道清甜卻略顯突兀的女聲自門外傳來:「阿琰,到這兒來。」


 


元琰聞聲抬頭,小臉上瞬間綻出驚喜的光彩,脫口喊道:「母……」


 


然而那個「妃」字尚未出口,便猛地噎在了喉間。


 


元琰的眼神倏地黯淡下來,

顯然是想起了母親離世的事實。


 


孩子無措地愣在原地,下意識地回過頭,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我。


 


我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月白素絨衣裙的少女正立在門邊,笑盈盈地望著元琰。


 


待看清她的面容時,我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眉眼竟與元琰像了七八分。更恍然間,能從中依稀窺見那位早逝先太子妃的影子。


 


「言承徽,我是太子妃的妹妹。」俞二小姐並未行禮,隻是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微微頷首,算是見過了。


 


恰在此時,太子步履沉穩地踏入暖閣。


 


他的目光掠過屋內,顯然也看見了那位俞二小姐。


 


他的腳步當即頓住,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的心中暗道不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並未停留,

甚至連一句話都未曾說,旋即轉身離去。


 


快得讓那位俞二小姐連上前請安的機會都沒有。


 


暖閣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我按下心緒,溫聲解釋道:「俞二小姐見諒,殿下許是突然想起了緊急公務。」


 


那位俞二小姐這才緩緩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有勞言昭訓告知。我身為先太子妃的親妹,今日前來,是想帶元琰去祭拜家姐。」


 


元琰聞言,愈發疑惑地看向我,小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去吧,去吧。一會兒我去接你。」我點點頭。


 


俞二小姐皺皺眉,從她的表情中我讀到了一絲嫌惡的意味。


 


仿佛我才是那個鳩佔鵲巢、阻隔了他們血脈親情的外人。


 


元琰晚上沒有回,聽貞素說,他和俞二小姐一起宿在原來太子妃的屋子裡。


 


一連幾天,俞二小姐絲毫不提回家的事。


 


晚間,貞素替我卸妝時,憂心忡忡地低語:


 


「昭訓,各處都傳遍了,都說俞家有意效仿娥皇女英,想將二小姐也送進東宮。」


 


我對著銅鏡,緩緩取下發簪,語氣平靜無波:「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女人心,海底針,難道男人的心就不是嗎?


 


太孫回來時,我正倚著榻讀前朝帝王的詩。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言娘娘,這是什麼意思?」太孫撲在我懷裡,眨巴著眼睛。


 


我捂著他冰冷的小手,逐字逐句解釋了一遍。


 


「這首詞是,前朝的皇後崩逝了,

皇帝續娶了一位皇後,新皇後是先皇後的妹妹,皇帝很是寵愛她,特意為她寫的詞。」


 


「像小姨這樣嗎?」太孫疑惑更甚。


 


「那父王要娶小姨嗎?」


 


「太孫喜歡小姨嗎?」我微笑著,仔細的替他理了理外袍。


 


這日,太子正握著太孫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習字。


 


暖閣內炭火安靜地燃燒,太孫卻忽然停下了筆,仰起小臉望向父親:「父王,您真的要娶小姨嗎?」


 


我正垂眸研墨,聞言,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頓。


 


「咳咳……」太子猛地被問住,尷尬地輕咳了幾聲,目光下意識地朝我這邊飛快地瞥了一眼。


 


「誰同你說這些的?」他穩住聲音。


 


「宮裡好多人都這樣說。」太孫一板一眼地回答。


 


「他們那是騙你的。

」見我目不斜視,太子收收回目光,斷然否定。


 


「為什麼?」孩子的執拗勁上來了,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想要小姨!我不要王娘娘,也不要言娘娘!我的娘親已經S了!她們都不是我的娘親!隻有小姨才是我的血親!」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喊了出來。


 


「放肆!誰教你這樣說話的?!」太子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太孫從未見過父親如此震怒的模樣,頓時嚇得小臉蒼白,手足無措,隨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殿下息怒。」


 


我見狀,立刻伸手將嚇得發抖的太孫輕輕攬入懷中,柔聲安撫著。


 


繼而抬頭看向太子,「太孫年幼,尚不懂事,您這樣會嚇到他的。」


 


太子怒意未消,盯著太孫,沉聲道:「是不是俞家的人教你這麼說的?

嗯?」


 


太孫埋在我懷裡抽噎,說不出話來。


 


「孤告訴你,」太子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母親已經走了,世間無人可以替代你的母親。如今是言娘娘悉心照顧你,明日孤便下諭,讓她正式認養你,從今以後,她便是你的養母。


 


但你要記住,沒有人能取代你生母的位置,即便俞家再送十位、百位小姐入宮,也絕無可能!」


 


太孫在我懷中哭得愈發傷心,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無聲地嘆了口氣。


 


太子愈想愈氣,當即便雷厲風行地送俞二小姐回家。


 


許是為了安撫俞家,亦或是徹底絕了他們的念想,與她一同回去的,還有十六臺豐厚的嫁妝。


 


太子以太子妃的名義,連人帶禮一同大張旗鼓地送往俞府,明言是給俞二小姐的添妝之禮,祝她早日覓得良緣。


 


太子妃樂得成全,

這幾日心情都明顯的變好了。


 


與外面鬧的沸沸揚揚不同,太子仿佛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下了朝就來明蔚軒安心教太孫寫字,我偶爾會進去為這父子二人添水,看著太子拿著朱筆皺眉,我不禁失神。


 


你指望一個男人的愧疚生活,那這個男人的愧疚遲早會因為一些事煙消雲散。


 


我們仿佛都忘了,他才是君。


 


11


 


臘月,太子冊立我為良媛,正式撫養元琰。


 


良媛位列正四品,較之前的昭訓連越兩級,一時間,太子妃和韓承徽都有些看我不順眼。


 


太子妃年紀小,性格驕縱,無非就順毛捋;


 


韓承徽同我一樣家世不顯,此刻位分又在我之下,不足為懼。


 


還好,無非就是再裝裝鹌鹑罷了。


 


日子過得很快,除夕夜,宮中賜宴,

我像以往一樣跟在皇後身後,席間卻多了許多主動找我說話的。


 


見我遊刃有餘的與眾貴婦交際,寧國長公主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許久,方才彎起一抹深淺難測的笑容:「言良媛倒是個有造化的。」


 


我起身,聲音溫順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全賴太子妃娘娘仁厚慈憫,東宮上下和睦,妾方能安心侍奉。」


 


隻是我不曾知曉,宴會散場後,寧國長公主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角,語氣無奈:


 


「你呀,就是被我們慣壞了。那言氏,瞧著不聲不響,實則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


 


「如今她不僅得皇後、太子青眼,一舉躋身高位,手中更牢牢握著太孫這張王牌。


 


「你有什麼?除了正妃的名分,還剩什麼?」


 


「言良娣並不受寵,太子不喜歡她,連她送去的湯都不喝。」太子妃眨著眼睛疑惑道。


 


見女兒仍有些懵懂,寧國長公主嘆道:


 


「以退為進,那也是進!水滴石穿,最是無聲卻有力。你莫要再小瞧了她。為今之計,你隻有早點誕育皇孫,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太子妃蹙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開了春,太孫正式進學的日子便定了下來。


 


太子親自從翰林院中遴選了幾位飽學之士,最終擇定了一位據說精通六藝、德行俱佳的年輕學士擔任太孫的啟蒙老師。


 


元琰入學前夜,扯著我的衣袖軟磨硬泡,要我答應明日下學時親自去接他。


 


我拗不過他,便應了下來。


 


傍晚,我如約前往太孫讀書的學齋。


 


卻萬萬不曾想到,會在齋外那株掛滿雪花的梅樹下,遇見一個全然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聞聲轉過身來,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清俊溫潤。


 


他看見我,依禮拱手,聲音清朗溫和:


 


「微臣趙庭宜,見過言良媛。」


 


我望著那張數年未見卻依舊熟悉的眉眼,一時竟怔在原地。


 


12


 


趙庭宜,是我父親同科進士的公子。


 


幼時,兩家往來密切,大人們常戲言要結秦晉之好。


 


記憶裡那個溫文的少年,曾在我家院落的梅花樹下,期期艾艾地對我說,等他入了翰林,便來娶我。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如今,他果真入了翰林,卻已是物是人非。


 


是夜,我獨坐窗前,對著一地寂寥清冷的月光,恍然出神。


 


我們的再會並不美好,趙庭宜向我問好,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春閨夢裡,我曾無數次幻想過,

他拿著如意秤挑起我的紅蓋頭,而後為我倒一杯父親早年埋下的女兒紅。


 


貞素悄步為我披上一件大氅,輕聲勸道:「良媛,夜深寒重,早些歇息吧。明日太孫還盼著您送他去早學呢。」


 


我沉默片刻,緩緩道:「貞素,學堂那邊我就不再去了,尋個穩妥的理由,回絕了太孫吧。」


 


貞素系帶的手微微一頓,訝異道:「良媛,您與趙學士早已各自婚嫁,從前那點舊事也無人知曉。您如今行事光明磊落,接送太孫更是分內之事,何必……」


 


我搖搖頭,打斷她:「這宮中,多少風波皆起於無端猜忌。即便清白,若被有心人瞧見,加以利用,就會成為困擾。」


 


眼下,我身居太子良媛之位,又養著小太孫,底下無數雙眼睛盯著。


 


這宮裡,不知道有多少雙手想拉我下來。


 


我不能再授人以柄。


 


然而,縱使我萬般謹慎,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一日,有宮人在我寢殿的床榻之下,「找出」了一枚男子所用的扇墜。


 


更有人當即指認,那精巧的纓絡款式,與趙學士平日所用極為相似。


 


太子妃聞訊趕來,看著那枚扇墜,痛心疾首般地嘆息:「言良媛,本宮一向以為你是個本分知禮的,卻不曾想,你竟如此糊塗……唉!」


 


連有孕八個月的韓承徽也託著肚子趕來,生怕錯過這場好戲。


 


太子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眼神平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