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語氣中的怒火幾乎壓抑不住:「管好你們的人!若讓孤在外聽到半點風言風語,孤便將你身邊這些搬弄是非之人,從上到下,盡數清理幹淨!」
說罷,他才看向我,目光冷漠如寒冰,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言良媛禁足明蔚軒,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安分待著。」
說罷,再次拂袖而去。
我脫力般歪在地上。
「言良媛,你讀那麼多書,都沒讀過《女則》《女誡》嗎?」
一抬頭,隻見太子妃下巴高抬,眉眼戲謔。
心中一瞬間了然。
身在漩渦中心,爭與不爭,又怎能由我呢?
13
被禁足的日子,
我似乎又回到了當初一個人的時候。
吃飯,睡覺。吃飯,睡覺。
一個冷雨敲窗的夜裡,我正倚在榻上看書,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裹挾著一身寒湿的太子朝著我跌跌撞撞的走來。
他墨發微湿,錦袍上也沾著夜雨的清冷。
我一怔,立刻放下書本,快步上前為他解開湿透的外袍。
下一瞬,我跌入一個滿是酒氣的懷抱。
「言斓。」他的聲音低沉,「你怪我嗎?」
我在他懷中微微一僵,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對不起,言斓。」他的手臂收得更緊。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不在乎。可當你過去的痕跡突然橫亙眼前,我才發覺,我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大度。」
「我不能想象他曾愛慕你,而你或許也曾傾心於他。一想到你曾傾慕他人,
或許至今仍存有一分舊情,我便嫉妒得幾乎發狂。」
「原來我的心中,早有你的一席之地。」
「對不起,言斓。」
「面對你,我覺得對不起俞氏,不面對你,我對不起自己。」
雨聲淅瀝,燭火搖曳。
他這番前未有過的坦誠,似有人在輕輕地撥弄著我的心弦。
那些日常相處中悄然滋生的情愫,那些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動,此刻在他灼熱的懷抱無所遁形。
我緩緩抬起手,最終輕輕地回抱住他:「殿下,妾的人和心,如今都是你的。」
太子妃說的話隻對了一半,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書裡還說過,想讓一個男人徹徹底底的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無非就是:制造疏離,潛移默化,表達順從。
14
太子下令嚴查扇墜一事,
整個東宮風聲鶴唳。由金公公親自督辦,很快便順藤摸瓜查清了來龍去脈。
原來,是有人買通了內侍,慫恿太孫向趙學士討要了那個扇墜把玩。
隨後,又趁太孫不備暗中將扇墜偷偷丟到我的床下,意圖構陷。
最終,所有線索最終指向了韓承徽。
同為御史之女,韓承徽對我與趙庭宜那點陳年舊事知之甚詳。
她們想借著我對趙學士的舊情拉我下馬,隻是誤打誤撞,意外促成太子看清了自己對我的感情。
倒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如今我不僅有著太子的愧疚,還有著太子的寵愛,整個局面對我來說幾乎百利而無一害。
太子秘密召來韓承徽。
得知一切敗露,韓承徽嚇得面色慘白,抖如篩糠。
她聲淚俱下,情緒激動,「憑什麼?
憑什麼她什麼都沒做,就能輕易獲得良媛之位,還能撫養太孫?我懷著太子的孩子,至今隻是個承徽!」
「你怨懟於孤?」太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韓承徽瑟縮的向後退一步。
太子是君,我們是臣。
臣子對君心生怨懟,是為大不敬。
「殿下。」我心生不忍,拉住太子的手:
「太子身為東宮之主,東宮妃嫔的一舉一動都與殿下休戚相關,如今多事之秋,殿下身上不該有汙點。」
韓承徽見狀,也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撲倒在太子膝前,泣道:「殿下您摸摸,我們的孩子已經會動了,求殿下念及舊情,饒了妾這一次吧!」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傳孤令,韓承徽即日起於自己院中靜心養胎,無孤手諭,不得外出!」
秉著家醜不外揚的道理,
此事最終由太孫身邊的侍從頂了罪。
然而,經此一番驚嚇,韓承徽剛被送回繪霞軒,便動了胎氣,見了紅。
繪霞軒很快亂作一團,幾個穩婆七手八腳的將韓承徽扶到產床上。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太子站在門外,眼前的景象與數年前先太子妃俞氏難產那日緩緩重疊。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先太子妃俞氏在產床上掙扎的模樣,不由得怔怔失神。
「殿下。」我悄然上前,輕輕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手。
他猛地回神,反過手緊緊攥住我:「不生了,言斓,我們以後不生了……」
韓承徽的生產異常兇險,從午後直至夜幕深沉,孩子始終未能順利娩出。
穩婆們束手無策,隻得滿頭大汗地出來稟報:「殿下,承徽娘娘力竭,
胎位似有不正,恐需請太醫署精通千金科的李太醫前來相助,或可有一線生機!」
「荒謬!」
不等太子開口,聞訊趕來的太子妃立刻厲聲反對:
「產房乃血光之地,男子入內已是大忌,更何況是太醫?此乃祖制絕不可違!爾等是想害殿下遭天下人非議嗎?」
太子聞言,面露遲疑。
產房內,韓承徽疼的S去活來。
她不過才十九歲,正是鮮妍的年紀,此刻面色蒼白如紙,滿頭是汗。
我強壓下心頭物傷其類的悲憫,深吸一口氣,走到太子面前,目光如炬:
「殿下,東宮之內,絕不能再有第二位因生產而殒命的妃嫔!」
「言良訓,你倒是菩薩心腸。我記得,韓承徽就是意圖謀害你,被人發現才動了胎氣吧?」太子妃挑眉。
太子一時間有些遲疑。
我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請殿下細想,若韓承徽今日因此殒命,朝野上下輿論,絕不會隻說她是福薄之人。
他們會如何議論殿下?『命硬克妻』、『不恤妾侍』,這些名聲,殿下背得起嗎?
難道要為了固守一時的男女大防,而眼睜睜斷送一條鮮活的人命,更賠上殿下的清譽嗎?」
男人最看重兩樣東西:一是面子,二是核心利益。
唯有觸及他最根本的利益時,他才會真正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最終,太子被說動,沉聲道:「準!立刻去請太醫入宮!」
太子妃還想再勸,卻被太子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氣的歪歪凳子上再不問事。
李太醫匆匆趕來,被引入產房。
直至魚肚微白,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打破了此刻緊張的氛圍。
「生了!生了!是位小郡主!」穩婆報喜道。
聽了這話,太子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脫力般跌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
「殿下。」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握住我的手,眼中盡是遺憾。
「若是瓊文當年……」
「殿下此言,置臣妾何地?」太子妃聽得直皺眉。
太子最終長嘆一口氣。
我心中肅然。
與太子妃不同,太子的言論並未讓我有絲毫醋意。
相反,我很是感慨。
所有的感慨都是出自於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佩服和憐憫。
俞太子妃,或者是韓承徽。
因為男女大防,她們甚至要陪上自己的生命。
事後,
我親自送李太醫出門,恭敬地向他行大禮。
李太醫連忙扶住我,看著我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慨:
「良媛娘娘言重了,此乃微臣本分。倒是娘娘您心思通透,仁善果決,若天下皆能如娘娘這般珍重人命,而非固守虛禮,世間便會少許多枉S的冤魂了。」
望著太醫離去的身影,我心中驀然湧起一個念頭:
世人固守舊觀念,可若能設立女醫,專司婦孺之疾,又能挽救多少無辜性命?
15
自我萌生籌辦女醫學堂的念頭後,第一時間便去問太子。
他知曉後,並未多言,隻大手一揮,直接從私庫撥了三千兩白銀。
得到他的首肯後,我便在東宮悄然籌備起來。
太子妃對此事大抵是知曉的,卻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置可否。
反倒是尚在靜養中的韓承徽,
竟託心腹嬤嬤送來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嬤嬤恭謹地傳達主子的話:「我們承徽說,良媛娘娘此舉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她如今不便走動,隻能以此略盡綿力,望良媛切勿推辭。」
我心中感慨良多。
承徽的月例才十兩銀子,這五百兩恐怕是動了不少陪嫁體己。
然而我到底身處深宮,對外界醫館運作、名師聘請等事可謂知之甚少。
於是,我開始頻頻提筆給李太醫寫信求教。
當我在信中忐忑地提出不僅想辦醫堂,更想授藝育人、興辦女學的構想時,李太醫回信的速度快得出奇。
在他的鼎力相助下,幾位願意授課的名醫很快便確定了下來。
可還差最重要的一環。
端午宮宴,我借著入宮觐見的機會,鄭重向皇後娘娘稟報了此事。
皇後娘娘聽聞後,
眸中掠過一絲驚詫,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一絲遲疑:「女子習醫,拋頭露面,授受相親。這恐於禮制不合,易惹惡議。」
我早料到此事,深深一福:
「皇後娘娘明鑑。此次興辦女醫學堂,東宮已備下五千兩白銀以為基業。
「所學女醫皆有一技之長,一可自主擇業,二可並入女醫署。娘娘母儀天下,若此番善舉能由您首肯倡導,日後桃李滿天下時,天下人必頌揚娘娘仁德慈憫之心。
「如今寧國長公主在前朝後宮權勢盤根錯節,位尊望重,此舉不僅可惠澤萬千女子幼兒,更能為娘娘、殿下廣絡人心,彰顯皇家恩澤,實乃一舉多得。」
皇後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那點遲疑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權衡。
她緩緩頷首,唇角綻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難怪曜兒如此看重你。言良媛,你確是個心思玲瓏的。
」
我適時謙卑地低下頭:「全賴娘娘教誨,妾不敢居功。」
深宮生存,首要法則便是要懂得借力而上,先將上位者的意圖與利益置於前方。
女醫之事,唯有將皇後的聲譽與此事緊密相連,方能為這外界看來驚世駭俗的女醫學堂贏得一線生機。
告退轉身之際,我眼角餘光瞥見太子妃正立於不遠處。
她並未看向皇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驕矜的美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16
在皇後的鼎力支持下,京城中悄然立起了第一所女醫學堂。
我雖出不得宮,卻聽其他能出宮的宮人們講過:初時,人們盯著男女大防不肯把女兒送去,門戶稍好些的人家更是三緘其口。
然而,對於那些生計艱難的貧苦人家而言,能將女兒送去學醫,將來或可成為宮中有品階的女醫官,
領一份皇糧俸祿,遠比送入高門大戶為奴為婢要強上許多。
漸漸地,願意送女入學的人家竟也多了起來。
隻是女學一事太過惹眼,終究被御史臺的人盯上了。
萬萬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人竟然是我的父親。
「女子棄針黹而習岐黃,乃禮崩樂壞之兆。」
看著父親熟悉的字眼,我幾乎一口老血。
「冥頑不化!迂腐至極!」我幾乎跳腳。
太子元曜在一旁瞧著,非但不勸,反而唇角勾起,幸災樂禍的笑道:
「哦?言御史國之棟梁,清流典範,其所言所論,孤覺得甚是有理啊!」
他分明是在故意氣我。
我深吸一口氣。
破局之道,不在辯駁,而在轉化。
我斂袖坐下,咬牙切齒道:「殿下覺得父親所言,
道理在何處?」
他未料我如此反應,挑眉道:「自然是維護禮法綱常。難道言斓覺得言御史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