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殿下聖明。」


 


我微微頷首,話鋒卻一轉,「父親一生恪守禮法,其心可鑑。然則,陛下與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仁愛萬民,其設立女學之初心,乃是體恤宮中後妃公主之疾苦,惠及天下貧苦女子之一條生路。此乃皇家的仁政,亦是陛下的恩澤。」


我繼續道:「父親恪守的是士大夫的『小禮』,而陛下與娘娘推行的是澤被蒼生的『大仁』。若因固執於『男女之別』的虛禮,而阻斷了萬千女子求生、報效皇家之路,豈非本末倒置,反而違背了聖人所言之『仁』的本意?」


 


「再者,」我語氣放緩,「父親此舉,看似忠直,實則將陛下與娘娘的仁政置於質疑之地,恐寒了天下企盼恩澤之心。臣妾身為女兒,知其忠心,卻更憂其言行或會被有心人利用,損及陛下與娘娘的清譽,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這一番話,

我將父親的攻擊巧妙地從「禮法之爭」轉化為「仁政與迂腐之辨」,並將皇帝皇後拉到了我的陣線上。


 


太子聽罷,眼中的戲謔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指節輕輕敲著桌面,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張伶牙俐齒,言御史若聽得你這番『大仁』、『小禮』之論,怕是更要吹胡子瞪眼了。」


 


他站起身,語氣已然不同:「此事,孤知曉了。」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上朝時,言官再次言辭激烈的要求關閉女學,而太子隻是將這番「大仁」、「小禮」之論,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輕松說的眾人啞口無言。


 


誰若是再堅持,便是質疑皇後的懿旨,便是無視皇帝的恩澤。


 


最終,這場風波以女學正式獲得批準、皇後和太子的威望大大上升而告終。


 


而我,

早在這場無聲的戰役裡,隱去了姓名。


 


世人隻知,建元年間,蕭皇後與太子元曜力推女醫之制。


 


此制如春雨潤田,澤被天下女子,惠及萬千生民。


 


無妨,隻需要結果是好的,便是好的。


 


17


 


夏日漸近,明蔚軒的冰鑑裡開始堆起冰塊。


 


不知怎的,我突然貪起消暑的酸梅湯來,一口氣能飲下兩盞,還能再添幾顆梅子。


 


許是涼的吃的多了,肚子倒先罷工了,突然就泛起了惡心。


 


正當我吐的昏天暗地時,貞素覺察出不對勁來,神神秘秘的召來太醫。


 


李太醫凝神診脈,指尖在我腕上停留良久,最終松開手,滿面紅光道:「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喜脈?」


 


我下意識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竟然真的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太子知道後大喜過望,即刻將喜訊上報宮中。帝後亦甚為欣慰,不僅厚賜了許多珍寶綢緞,更是下旨正式晉封我為「太子良娣」。


 


東宮上下,一派喜慶之色。


 


隻是在這片喧鬧的賀喜聲下,無人留意到,正殿裡,太子妃又砸了許多茶盞。


 


沒過幾日,太子妃便稱病不出。寧國長公主順理成章地以「侍疾」的名義住進了東宮。


 


一次晨省,長公主端坐一旁,笑容慈藹讓季嬤嬤奉上一個裝著翡翠镯子的紫檀木椟。


 


「言良娣真是個有福氣的,這镯子是父皇在世時賜給我的,如今便贈予你,盼你平平安安的為皇家開枝散葉。」


 


我表面受寵若驚地收了镯子,回了明蔚軒,我便吩咐貞素將那镯子收起,束之高閣。


 


「自今日起,凡是送入明蔚軒的一應吃食用具,必經李太醫之手查驗,

絕不可有半分疏漏。」我囑咐道。


 


我看著窗外風起雲湧的天,手輕輕的撫上還未顯懷的小腹。


 


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得小心些。


 


日子過得平靜,在貞素的嚴防S守下,整個明蔚軒如鐵桶一般。


 


端午時,元琰興致勃勃地跟著宮人學包了幾個玲瓏小巧的粽子,獻寶似的捧到我面前,:「言娘娘,您吃!琰兒親手包的!」


 


我正害喜得厲害,面對油膩糯食並無胃口,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又實在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勉強咬了一口。


 


當夜,一股溫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從身下洶湧而出。


 


「貞素!」一時間,如同有無數利刃在腹中瘋狂絞動。


 


貞素聞訊趕來,掀開被褥大驚失色:「娘娘!血!見紅了!」


 


我癱軟在床上,卻連一絲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度恢復意識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太子鐵青的臉。


 


他額角青筋暴起,對著跪滿一地的宮人怒喝道:「查!給孤徹查!究竟是何物所致!」


 


話音未落,隻見太孫的奶娘猛地一個趔趄癱軟在地,哭喊道: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是…是太孫殿下!他前幾日一直嘟囔,說良娣娘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再不會疼他了。定是…定是他一時糊塗啊!」


 


「不可能!」我強撐著虛弱的身子,聲音嘶啞,「元琰絕不可能做出此事!他不是那樣的孩子!」


 


「言良娣,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太子妃挽著寧國長公主的手適時地出現,語氣帶著幾分虛假的唏噓。


 


「先是韓承徽心生妒忌,如今又是太孫殿下怕失寵愛……這宮裡的事,

有時候不是您信或不信,而是證據它就擺在這兒,由不得您不信呀。」


 


長公主在一旁,隻是悲憫地嘆了口氣,仿佛不忍再聽。


 


「粽子……」


 


貞素紅著眼圈,端上一盤剩下的粽子,聲音哽咽,「娘娘當日吃剩的,都在這裡了。」


 


看著那差點成為害S我孩子的贓物,我的手抑制不住的發抖。


 


李太醫上前,拿起銀針細細查驗,又掰開粽子嗅聞,片刻後臉色大變,跪地回稟:


 


「殿下,這粽葉皆被濃烈的紅花汁液長時間浸泡過。氣味雖被米肉遮掩,但藥力極猛,過量食之必定流產!萬幸娘娘當日所用不多,才僥幸保住了皇嗣!」


 


太子面色鐵青:「來人!把那個逆子……」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連滾爬爬地衝進來,

驚慌失措地喊道:「殿下!不好了!太孫殿下不見了!」


 


「怕是畏罪逃了!」太子妃意味深長道。


 


「把整個東宮翻過來,都要找到那個逆子!」太子怒不可遏。


 


18


 


眾人散去後,我強撐著虛弱的身子,一直在明蔚軒中等候消息。


 


卻等來了夜裡,皇帝皇後來東宮的消息。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我讓貞素攙扶著我,一步步挪向正殿。


 


夜風悽冷,穿過廊庑,恰好將一句嘆息送入我耳中:


 


「太孫許是害怕,躲在庫房的箱子裡,一時不察,被當值的宮人們落了鎖。


 


待眾人打開箱子時,太孫早已斷了氣,箱子內壁都是指甲撓的血痕……」


 


我隻覺眼前一黑。


 


若不是貞素扶我一把,我險些栽倒在地。


 


我推開貞素,踉跄著撲進正殿,一眼便看見帝後端坐其上,面色沉痛。


 


寧國長公主正站在下首,拿著帕子按著眼角,悲聲嘆息:「陛下,娘娘,還請節哀順變,保重聖體。誰能料到,那孩子竟是畏罪……」


 


她話未說完,我已撲到太子身邊,緊緊抓住他的衣袖,眼淚決堤而出:「殿下!查!一定要查!」


 


我的腦海中,全是元琰往日躲在我懷中嬉鬧的模樣。


 


還有那一日,他曾依偎在我身邊,小聲卻堅定地說:「我不喜歡小姨,我喜歡言娘娘。」


 


他隻是個孩子!


 


幾年的朝夕相處,我早已將他視若己出。


 


可如今,我因為他送來的粽子,險些失去了腹中的骨肉,而他卻因此賠上了性命!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孩子來離間母子,再用母親的喪子之痛來徹底擊垮她。


 


這計策,何其毒辣!


 


「把昨日所有接近庫房、經手箱籠的宮人,全部帶上來!」蕭皇後聲音沉痛。


 


殿內氣氛凝重,被押上來的乳娘面色如土,不等用刑便已崩潰,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尊貴的身影:


 


「是寧國長公主殿下身邊的嬤嬤指使奴婢的!她給了奴婢一包金葉子,讓奴婢哄騙太孫殿下說玩躲貓貓,躲進那箱子裡去……」


 


「荒謬!你可知攀咬皇親國戚是什麼後果?」寧國長公主冷笑。


 


「奴婢沒有攀咬!」


 


乳娘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聲道:


 


「前日來找奴婢的那個嬤嬤面生得很,奴婢怕惹事,特意留了個心眼,

瞧見她左手指背有一塊新月狀的燙傷舊疤!


 


陛下、娘娘若不信,即刻驗看長公主身邊諸位嬤嬤的手,便知真假!」


 


話音未落,寧國長公主身側那位心腹嬤嬤下意識地將左手猛地縮回袖中。


 


這一細微動作,如何能逃過眾人的眼睛?


 


「就算有疤,又能證明什麼?」


 


寧國長公主強作鎮定,下颌微抬,


 


「許是這賤婢早已留意,故意構陷!」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清亮童聲怯生生地響起:


 


「父王……言娘娘……」


 


我猛地抬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隻見元琰好端端地站在殿門口,

小臉蒼白,衣衫微亂,一雙大眼睛正驚恐地望著殿內眾人。


 


太子立刻大步上前,一把將失而復得的太孫緊緊摟入懷中。


 


皇帝看向面色瞬間慘白的寧國長公主:


 


「寧國,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你讓不知情的元琰親手喂良娣吃下浸了紅花的粽子,又買通琰兒乳母以『遊戲』之名誘他躲入箱中,再命人將他鎖S,偽造自盡假象!


 


「再一石二鳥,嫁禍琰兒,令他畏罪自盡!如此歹毒心腸,算計朕的皇孫,禍亂東宮,你該當何罪!」


 


原來,方才那出「戲」,不過是帝後與太子聯手布下的局,隻為詐出寧國長公主的真面目!


 


寧國長公主臉上的悲憫瞬間碎裂,隻剩近乎瘋魔的痴狂。


 


她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悽厲而怨毒:「哈哈哈哈哈……


 


好皇帝!

好一個明察秋毫的皇帝!我的好堂弟!你今日坐在龍椅之上,可還記得我的親弟弟是如何英年早逝的嗎?你當真以為,這皇位你坐得就那麼名正言順、高枕無憂嗎?!」


 


皇帝的眼神驟然一變,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閃躲。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厲聲道:「休要胡言亂語!」


 


「胡言?我也要讓你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話音未落,她猛地拔出頭上的發簪,SS的朝皇上刺去。


 


皇帝躲閃不及,任金簪刺入心口。


 


「護駕!」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侍衛們一擁而上,瞬間便將狀若瘋癲的長公主制伏在地。


 


她被SS壓跪在地上,發髻散亂,卻忽然停止了掙扎。


 


她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向我和太子:「罪皆在我,我的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是被我慣壞了,性子驕縱了些。求太子,念在夫妻情分,善待她……」


 


說罷,她猛地掙脫一絲縫隙,撞向侍衛的長刀!


 


鮮血瞬間從她脖頸間湧出,她看著皇帝胸口汩汩的鮮血,面上升起一絲詭異而慘淡的笑容,而後緩緩倒了下去。


 


「母親——」太子妃王氏哭的撕心裂肺、淚如雨下。


 


19


 


寧國長公主畏罪自戕後,其女太子妃王氏被廢,移居京郊皇家道觀清修。


 


她離開東宮那日,我去送她。


 


曾經那個眉眼驕傲、豔光四射的太子妃,如今隻穿著一身素淡的灰色道袍,鉛華盡洗,眼神空洞。


 


我平靜地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問題:「那年,東宮內關於我與趙學士舊事的流言,其中,

也有你的手筆吧?」


 


她瞳孔微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扭過頭去,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成王敗寇罷了。要S要剐隨便你。」


 


「我的屠刀,永遠不會對著另一個女人。」我撫摸著肚子,語氣淡淡。


 


她看著我,良久,嘴角扯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嗤笑:「言氏,你贏了。但又能怎麼樣?太子愛你,原先他也是這樣愛俞氏的。」


 


「妄想依靠男人的愛生活,這本身就不是件理智的事。」


 


我平靜地俯視著她,以一種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下次見面,你就要叫我言皇後了。」


 


番外


 


同年中秋,建元帝傷口感染不治,S前傳位於太子元曜,改年號始泰。


 


元曜登基後,尊奉皇後蕭氏為太後,冊封太子良娣言氏為後,太孫元琰為太子。


 


次年二月二,萬物生發之際。


 


言皇後生女,聖心大悅,特賜名「元瑛」。


 


而屬於她的故事,還在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