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季溫白每次聽到他們這樣說,都會有片刻的不自然。
但每次我問他怎麼了,他都會告訴我,沒有事。
「這是我欠阿釗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沒有根系的蒲公英,風一吹,就飄得很遠,很遠。
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時候的我,還沉溺在害了旁人的恐慌裡。
因為心神不寧,我病了,病得很嚴重。
渾渾噩噩間,我對守在床邊、雙眼猩紅的徐夫人道:「阿娘,我不是芸兒,我不是你女兒,你快去找你的女兒吧。」
她神色慌亂,厲聲呵斥:「不許胡說,你就是阿娘的孩子。」
「我不是,我都記起來了。」
回府的時候,我假裝自己失憶,
冒領了下來。
我其實不好。
我因為自己,害了另一個孩子。
我唾棄這樣的自己。
可阿娘不信,她又交代兩句後,匆忙離開。
我跟在她身後,光著腳,扶著牆。
我想告訴她,快些去找她親閨女吧。
可靠近書房,我聽到了讓我不敢相信的話。
「她病得糊塗了,難道你也糊塗了。」
徐大人的聲音冷酷:「咱們的孩子,隻有她一個。」
「可我一想到芸兒,我這心就難受啊。」
「有什麼可難受的?她陪著自己的奶奶,有什麼難受的?你若是不願意,你就留下,把她換來。」
徐夫人不說話了。
徐大人見她一直哭,隻得又安撫她:「自從得了這個新閨女,你的日子好過了多少,
自己也不清楚嗎?」
「原本我想納兩房美妾的,可為了溫大人的一句話,我到現在都隻守著你一個人。」
「你再想想咱們哥兒,能去南苑上學,那裡面可是實實在在的達官貴人啊!你可不要犯糊塗。」
「可……可起碼把芸兒的名字,留給我當個念想吧。萬一以後有機會……」
「行行行。」
隻要徐夫人不鬧,徐大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明日我就說,那姑娘之前的名字不好,遭了災禍,以後給她換個名字。」
徐夫人這才柔順地撲在徐大人懷裡:「可我還是難受。」
「那咱們就再要一個閨女……」
後面的男男女女聲,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屋子。
隻知道那夜真的好冷。
人冷、腳冷、枕頭也冷得不像話。
我結結實實地生了一場大病。
醒來後,我告訴所有人,我失憶了。
徐大人和徐夫人同時松了一口氣,把那個借口拿出來,給了我一個新名字:「徐釗。」
我含笑應下。
假裝不知道他們是閩南人。
假裝不知道,在他們的語言中,「釗」音是「焦」。
假裝不知道,他們背後藏著的惡意。
14
這一覺睡得有些沉了。
再睜眼,外面已經天光大亮。
屋子裡面空空蕩蕩。
我心裡猛地升起恐慌。
難道,自己被丟了?
難道,他們都是裝的?
自己,
又被丟棄了?
我光著腳,去找昨夜放著包袱的地方。
空的。
昨夜放外衫的地方。
空的。
鞋子也不見了。
人在絕望的時候,大腦是空白的。
我雙目呆滯,看著那張泛白的窗戶,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啊。
為什麼要丟下我啊。
不是說,要愛我嗎?
「娘……」
到了現在,我腦子裡隻有那個模糊的哭暈過去的女人。
要是她在,一定會好好愛我的吧。
我慢慢走近窗戶,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踩上了凳子。
「阿釗!」
聲音從身後傳來。
腰間傳來一股巨力,
我被勾著落入一個懷抱,然後一起砸到地上。
是祁谵的聲音。
我想回頭。
可他用的力氣太大,讓我沒辦法動彈。
片刻後,一滴水落到我的肩膀。
我愣住了。
他,哭了?
我忽然有些無措。
我想告訴他,沒事的,就算我真的有事,錢也不會要回的。
可我說不出話。
因為我的肩膀被咬住了。
不同於記憶裡猶如野狗的奮力一咬,而是帶著些許懲戒意味的含咬。
「主人。」
他喊我。
「你不要我了嗎?」
「啊,我嗎?」
我被兩句話說得頭腦發暈。
肩膀處的呼吸讓我有些發軟。
「倒也不用這麼刺激。
」
我想起身,卻被他SS地箍住。
下一刻,我的腦袋被擰過去。
下一刻,眼前一黑,隻有唇上的溫熱吸引了我所有的心神。
我瞪圓了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模樣生得極好。
此刻,鴉羽輕顫,眼角帶著淺淺的紅意。
身子被轉了過去,一隻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阿釗,」他松開我的唇,卻沒有離開,呼吸交錯,「別看我。」
下一刻,更重的吻落了下來。
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像是被人揉成一團丟到天上。
他,應該,也許,真的,沒病吧。
我暈暈乎乎地想著。
雙手不自覺摟了回去。
算了,也不重要。
15
我和祁谵之間,
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誰也沒提到那個吻,可每次的目光碰觸,都像是在提醒。
絨絨似乎也發現了我們之間的變化。
總是捂嘴偷看我們。
「還有兩日就到應天府了。」
中途休息的時候,祁谵對我說道。
他還在因為我那天的行為生氣,但是每做一件事,都會和我詳細地報備。
這是那天後養成的習慣。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用小鍋煮著紅糖水。
那日親吻到了最後,我隻覺得小腹隱隱不適。
但對面人像是發現什麼一樣,臉色大變的抱著我跑出客棧。
當時的場景亂得不成樣子。
他抱著我在前面哭。
絨絨跟在身後嚎。
一個哭,一個嚎,引來不少人的視線。
我暈暈乎乎地被送到醫館,還沒有說話,就被他一句話砸暈了。
「救救她,她要S了。」
老大夫面色沉重。
脈把了又把。
舌苔看了又看,最後一臉迷茫地看向祁谵:「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流了好多血!」
祁谵面色發白,嘴唇抿得S緊。
我看著他抬起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髒汙的衣裙,尖叫一聲,將頭埋進了被子。
老大夫:……
被熱鬧吸引來的人,也沒有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天,剛才那小郎君的模樣,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女子的月事而已,看看你嚇得。」
絨絨眼淚止住,呆呆詢問:「月事是什麼?」
周圍人不回答:「問你爹娘去。
」
絨絨沒有爹娘,但她有哥哥嫂子。
她不解地看向祁谵。
祁谵臉色爆紅。
沉默片刻,走到我身邊,將頭埋在附近的被子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人哄堂大笑。
那一日,我們幾乎是抱頭鼠竄離開的醫館。
老大夫讓祁谵買了些紅糖紅棗一類熬著喝。
「若是不急著趕路,熬點雞湯什麼的補一補,女子這個時候最畏寒。」
「好!」
「不好!」
兩個回答同時從兩個人嘴裡說出。
我抿了抿嘴:「趕路不能停。」
因為我的強烈要求,祁谵隻能同意。
隻是又默默加了一個暖爐。
中途休息的時候,也不再吃幹餅,
而是給我煮點熱湯飯。
這樣吃著,作痛的小腹確實好了很多。
就是可憐了祁谵。
每次冷著臉煮雞湯。
等我喝完了,還得冷著一張臉去刷碗。
我看著想笑,瞅著絨絨不注意,探出頭,親了他一口。
「別生氣了。我想早點到應天府,和你們一起過年。」
「那也不急於這一刻。」
祁谵的臉色緩和了些:「對你身體不好。」
「你不懂。第一次和愛我的人一起過年,這是很有紀念意義的。」
「以前……」
他倏地閉上嘴。
顯然,他又想到了我那糟糕的名聲了。
但他不知道,我已經不難過了。
人與人相處真的很奇怪。
像是我和徐家人,
這麼多年的磨合,也始終隔了一層薄紗。
可我和祁谵、絨絨,相處不過四五日,卻好像真正的家人。
若是以前,有人告訴我,我會四五日喜歡上一個人,我肯定不信。
但是現在。
我好像,信了。
心裡想著,我又蹭過去,親了一大口,眉眼彎彎:「祁谵,我喜歡你。」
我看見對面人瞳孔猛縮。
下一刻,我又被抱了過去。
比起上次,他熟練了不少。
「等到了應天府,咱們就成親。」
祁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釗,阿釗,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我沒說話,勾著他脖子的手用力。
我不相信一輩子。
我隻要現在。
現在,他是真心的,就夠了。
16
到達應天府這日,又是一個雪天。
鵝毛大的雪花從空中墜落。
這裡和之前去過的地方都不同。
即使天氣寒冷,可還是滿城的人。
有挑柴的老漢,拿著糖葫蘆的小兒,還有拎著籃子買菜的娘子。
一群群的人,搭配上處處喜慶的紅色,辭舊迎新的年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先去客棧?」
祁谵隔著簾子問我。
我受了寒,有些蔫蔫地靠著車廂:「直接去買房子吧。」
我想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不是被季溫白從兄長手裡索要的。
也不是被他們為了徐芸兒將我聯手趕出去的那間。
是完全屬於我的一間屋子。
「買的話,銀錢或許不太夠。
」
祁谵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此處府城,一般的民房也需要一百五十兩,若是臨街商鋪更是達到三百之數。」
他聲音低了下來:「我有些私產,待到開春就可以轉過來了,到時就可以隨你選擇了。」
要等到開春啊……
我看著搖晃的車簾,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我還有,先買上吧。」
背過身,從鞋履的夾層中翻出來幾張銀票,讓絨絨遞給祁谵。
祁谵不肯要。
「等到開春,我就有錢了。哪,哪有夫郎一直用娘子錢的。」
他說得磕磕絆絆。
我沒忍住笑出聲。
動作稍大點,引得肚子一陣抽痛。
外面沒了聲音。
絨絨從外面爬了進來,
貼在我的耳側:「哥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