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放風的大牙一下子就收了回來。


 


真哭了?


 


我用眼神詢問。


 


絨絨用小手在臉上比劃兩下,用力點頭:哭的老慘了。


 


啊,這……


 


我不會哄人啊。


 


猶豫片刻,我從門簾處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衫:「生氣了?」


 


祁谵不說話,隻背過身,將我的作亂的手塞回車廂內:「外面冷。」


 


「那你進來說話嘛。」


 


祁谵不理我。


 


我又去掀簾子。


 


沒掀動。


 


他把簾子坐到屁股下面了。


 


我又忍不住想笑了。


 


隔著簾子,屈起手指扣了扣他的後背:「我也沒說什麼啊,怎麼就生氣了?」


 


祁谵不語。


 


過了一會兒,

他無奈開口:「阿釗,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沒用。」


 


我一頓。


 


「我是真的喜歡你。」


 


似乎是簾子給了他勇氣,他第一次說了那麼多的話。


 


「我知道,咱們之間隔著很多東西。可是不要緊,你給我一點時間,這些我都可以擺平的。」


 


「我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也有很多私產,等開春後,一切都安定下來,我可以讓你過得很好很好。」


 


「你討厭的人,我可以去解決。你想念的人,我可以去尋找。」


 


「可我很怕,怕你看不上我,怕你把我當個玩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說,最無用的兒郎才會用娘子的銀錢。」


 


「阿釗……阿釗……」


 


說到後面,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難過:「我該怎麼樣才能讓你看看我的心。」


 


我愣住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心裡會是如此不安。


 


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不知道哪裡聽過的小曲。


 


「恰逢當年你明媚,而我正自卑。


 


我兩袖清風,怎敢誤你年歲。」


 


我從沒有想過祁谵會有這樣的心理。


 


他模樣生得好。


 


我自認為容貌已是絕色,可在他面前還是會被晃了神。


 


很多時候,人有一樣出彩就足以傲然眾人。


 


更何況。


 


「我怎麼會看不見你的心呢。」


 


我將頭輕輕貼了上去:「你很厲害的。」


 


「你知道怎麼找最好的旅舍,你能打敗窮兇極惡的流寇,你會順手救助流民,你會鑿冰捕魚,會教我分辨日頭,

分辨方向。」


 


「你知道怎麼觀天象,路邊隨處的名勝古跡你也可以說的頭頭是道。」


 


「你會生火,會給我和絨絨煮甜湯,煮我們喜歡吃的一切東西。」


 


「你把我們照顧得好好的。」


 


祁谵搖頭:「可是還不夠。」


 


他以前總想著,日子過得慢點,再慢點,讓他能把那些事情籌劃得細些再細些。


 


可是現在,他忽然很難過。


 


他給不了喜歡的姑娘好日子。


 


她最基本的需求都滿足不了。


 


在她想買鋪子的時候,自己隻能從她手裡接過銀錢。


 


自卑如同毒蛇,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字會出現在他身上。


 


即使從天之驕子被踩入泥潭,他也隻會對著山峰淺淺一笑,而後再次攀登。


 


「夠了的。」


 


我聲音含糊:「離開爹娘後,我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愛。真的夠了。」


 


「祁谵,」


 


我喊他:「去買房子吧。」


 


「我想嫁給你。」


 


17


 


房子還是買了。


 


已經到了年底,牙人好多已經歸家準備年節了。


 


我們到的時候,隻有一個年輕的守在裡面。


 


見著我們三個,笑呵呵迎了上來:「幾位是想賃房?」


 


「買房,」


 


我呼出一口白氣:「要的急,今天就能入住的。」


 


「那這,是挺急的。」


 


牙人撓了撓頭,回身在冊子上翻了一會兒,才又捧著冊子過來。


 


「夫人,按照你的需求,隻有三處符合。」


 


「一處是府衙附近,

一處是碼頭,還有一處在城門樓子處。」


 


「府衙那裡是我們原先老爺住的地方。恰逢他升遷,早早地將房子掛售,交給我們處理了。因為才走不久,裡面的東西都是一水的好,不需要修葺,現在就能入住。」


 


「碼頭那邊,因為靠湖,味道有些大。您要是手頭緊,也可以去看看。不過有一點,那邊的房子不能做飯。」


 


怕我們看不上,牙人連忙補充道:「那邊也不需要做飯,好些個小攤小販,喊一聲就有人送上門,價格還便宜,比自己做飯都便宜。」


 


「至於城門樓子處,那是一處民宅,也沒什麼好介紹的,生活用具一應俱全,裡面還有個水井。唯一的壞處就是生活氣息有些濃厚,你們要是不喜歡吵,還要多考慮考慮。」


 


三處地方介紹完,我心裡大概有數了。


 


人多的地方就算了。


 


至於碼頭……想到那年的經歷,

我也劃掉了。


 


這樣一看,就隻有府衙附近的比較合適。


 


聽了我的話,牙人沒有露出半分驚訝神色。


 


看來這三處,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


 


就為了出手第一間。


 


牙人鎖了門,帶上我們去看房。


 


房間不遠,步行一炷香就到了。


 


打開「鐵將軍」,房子就展露在眼前。


 


這是一處二進的房子,還帶著一個小院子。


 


「這房子當初建的時候是用了些心思的,夫人不用怕僭越。都是合規的。」


 


牙人衝我笑了笑:「夫人進來時,當心腳下。」


 


絨絨牽著我的手,拉著我進了院子。


 


前院是門房和三間廳堂。


 


後院則是三間主屋和一間耳房。


 


前後院的連接處,還有兩件僕役所住的廂房。


 


不像是一般人家的雕梁畫棟,這家裝飾尤為簡單。


 


院子裡花草假山很少,隻有一側高大樹上,掛著一個孤零零的秋千。


 


「這秋千……」


 


在看到秋千的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擊中我,讓我不由自主地靠近。


 


「這秋千可不能拆啊。」


 


牙人連忙上前:「夫人,這秋千和樹要留著。這是主家交代的。」


 


「價格可以再優惠些,可這兩個一定要留著。這是他們早夭的女兒,最喜歡的玩具。」


 


牙人說話時,我已經摸到了秋千底。


 


在摸到熟悉的筆畫後,我身子宛如雷擊,僵在原地。


 


「這家房主姓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大。


 


正在介紹的牙人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後,才開口:「姓年。」


 


姓年,姓年啊。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不管怎麼做,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湧出。


 


絨絨嚇得不行,拉著我要給我擦眼淚。


 


祁谵似乎想到了什麼。


 


帶著神色不安的牙人出門談價格了。


 


「這是我的家。」


 


我蹲下身抱著絨絨,字不成句地說著:「你知道嗎?這是我的家,這是我的家,我是她們的女兒,我就是,我就是年昭昭。我不是徐釗。絨絨,絨絨,我好想爹娘啊。」


 


絨絨抱著我的腦袋:「嫂嫂不哭,等到開春,我陪嫂嫂一起去找嫂嫂的爹娘。」


 


開春兩個字,像是錘頭,讓我恢復了理智。


 


「不能去找了。」


 


不能去找了。


 


她們已經失去過一次女兒了。


 


不能去找了。


 


我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一種巨大的悲涼從心底湧出。


 


我從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我沒有家了。


 


那個有爹有娘有昭昭的家,再也沒有了。


 


18


 


祁谵將這所房子買了下來。


 


房子價格貳佰兩,加上裡面的家具和契稅,總共三百三十兩。


 


我坐在秋千上,看著祁谵動手收拾院子。


 


他沒有動主屋,而是在選擇了兩側臨近的屋子。


 


整理好一切,祁谵哄著絨絨睡了之後,才走到我跟前,捧住我的手,塞到他懷裡。


 


冰涼的手指和溫熱的肌膚接觸,不由得動了動。


 


「我先搬去前院住,你和絨絨先住在側屋。等到以後找回你爹娘,還讓他們住正屋。


 


祁谵對著我笑:「阿釗,你信我。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我的視線落到他身上,眨了一下眼,淚珠又一次滾了出來。


 


「可是有的東西,你給不了的。」


 


他不懂我的意思,可我已經轉移了話題。


 


「祁谵,你哄我睡覺吧。」


 


離開娘後,就沒有人哄我睡覺過了。


 


祁谵沒有說話,抱起我,進了小屋。


 


這間屋子,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很多小東西,都是我親手摸過的。


 


陌生是因為,我已經,十幾年沒有見過了。


 


祁谵將我放到被子裡。


 


裡面放著一個暖爐,將被子烘烤得熱熱的,正是最舒適的溫度。


 


「這房子的主人,是年大人。」


 


「他和妻子很恩愛,

兩人孕有兩子兩女。」


 


「長女年昭,從小冰雪可人,最受夫妻兩人寵愛……不幸夭折後,夫妻二人疼痛一段時間後,慢慢走了出來。」


 


「年大人是個好官,他勤政愛民,走的時候許多民眾來送他。」


 


「這棟房子,他原本想留著的。後來上香的時候,聽到人說,父母過於執著早夭子女,會讓子女魂體不安,這才決定出售的。」


 


「牙人告訴我,他隻求著保留秋千。年大人說:「若是有一日,我的昭昭回來了,發現爹娘不在了,起碼,起碼還有秋千陪著她。」」


 


我將頭埋在祁谵懷裡,用力地咬住他的前襟。


 


我恨,恨腦袋裡的玩意。


 


我恨,恨徐家。


 


如果不是腦袋裡的玩意,我不會有家不能回。


 


我恨,恨徐家。


 


明明知道一切不是我的錯,卻還將自己都砸到我頭上。


 


我為他們做了那麼多,不過是想著有一日能再回家。


 


可是他們不顧我這麼多年的付出,見我沒有了價值,就一腳踢出,讓我任務失敗。


 


若不是季溫白對我的好感度曾經達到過滿分,系統解綁了親族同S的處置。


 


我根本沒辦法想象,自己會瘋成什麼模樣。


 


愛我,很難嗎?


 


明明隻要幾百兩,祁谵就可以這麼愛我啊。


 


我在祁谵溫聲安慰中睡去。


 


也許是因為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


 


這一次,我睡到了次日午後。


 


鳥雀的鳴叫將我叫醒。


 


一個肉肉的身子貼著我,正在呼呼大睡。


 


我小心地挪開她,起身探索著這件屋子。


 


斷齒的梳子,磕壞一角的木雕小人。


 


我像是貪婪的野狗,急不可待地想將記憶力所有的東西都找出來。


 


好像這樣,我就從來沒有離開家過。


 


好像如此,我就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年昭昭。


 


搜尋間,我在屋子的一角發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大箱子。


 


箱子沒有上鎖。


 


可我想不起來什麼時候有這個箱子了。


 


拽住鎖舌,掀開箱子。


 


出乎意料的,裡面很幹淨。


 


沒有漫天的塵土,隻有十幾個擺放整齊的小箱子。


 


像是想到了什麼,我立刻數了一遍。


 


十三個。


 


正好是我,離開的年歲。


 


這是,他們留給我的生辰禮物。


 


19


 


第一個,

是六歲。


 


「昭昭吾兒,今天是你走失的第十六天,吾心甚痛。」


 


短短一句話,字跡抖了又抖。


 


爹爹的字曾經得過天家的稱贊,可這張紙上,他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寫不出來。


 


上面的水痕浸著墨,暈得不成樣子。


 


「爹爹,很想你。」


 


「爹爹,我也很想你啊。」


 


我抱著紙,眼淚一滴接著一滴滾落:「我真的很想你。」


 


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們。


 


紙張下面,是四個擺放整齊的小玩意,是我離家前哭著喊著要的生辰禮物。


 


我不敢伸手去碰,小心地合上後,打開第二個盒子。


 


第二個盒子稍微大了些。


 


放在最上面的,依然是一封信。


 


「昭昭吾兒,你離開爹娘已經一年了。旁人都說你……了,

但爹娘知道,你肯定還活著。爹娘不會放棄找你的!」


 


拆開信封,裡面是我不在家的日子裡,家中發生的大小事。


 


信寫得很細,中間字跡也換了幾次。


 


透過那些瑣事,我似乎看到了弟妹從稚氣到沉穩,娘親從悲痛慢慢恢復,爹爹越發地靜默。


 


盒子裡面,依舊躺著三個小盒子。


 


一對珍珠耳鐺,一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鞋子,還有一本書。


 


「阿姐,今日在書院聽人說,女子是需要戴首飾的。我和弟弟妹妹們湊了一下,勉強湊了一對珍珠的。等下一次,我們一定給你送最好的!」


 


再下一個……


 


時間慢慢過去,等我回過神的時候,身邊已經多了一大一小兩個人。


 


此時大箱子裡還有三個盒子。


 


其中一個盒子最大,

佔據了整個箱子的二分之一。


 


我拿不動。


 


祁谵起身,幫我拿了出來。


 


打開盒子。


 


裡面沒有信,隻有一套頭面和一件火紅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