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上南巡,丞相提前了一些時日到達。
蘭相生得絕好,又是平常見不到的人物,下了馬車往那一站,城門處堵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街上大姑娘小姑娘們聽說了,還在紛紛湧過去圍觀。
我在紛亂的人群之間瞥見一隻雪白的貓兒,心髒又突突跳了下,逆著人群,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不出意外追丟了,一轉眼已經遠離主街,那條街太過擁擠喧鬧,我是好奇來逛廟會的,索性也就繼續走到了廟會處。
然後就在這裡遇到了鄭婉卿。
她或許是一直讓人跟著我,且有備而來,帶著一群丫鬟僕婦,
急匆匆地迎面朝我走過來,我避之不及被撞了下,站定回神之時,看到摘下幕離的鄭婉卿,才發現是她。她這次倒是沒有再一身白衣,天冷了街上帶幕離的人又多,讓我一開始認不出她來。
鄭婉卿也站定,接著她看看自己的腰間,說掛著的玉佩被我撞掉進湖裡了,要我去湖裡撿回來。
身邊裴清晏配來監視我的丫鬟支支吾吾,「可是,鄭小姐……是您主動撞向我們姑娘的……」
鄭婉卿不理會她,朝我冷笑,「那可是我與裴郎小時候就交換的定情信物,裴家傳家的寶玉,馬上兩家就要結親了,這麼重要的關頭,被你撞丟了,你可擔待不起。」
見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始終不為所動,鄭婉卿臉色一沉,直接伸手把我推向湖裡,我避開了,但對面人多,還是被最後她帶來的粗壯僕婦推出湖岸,
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水裡。
那個丫鬟急急忙忙去報信搬救兵,鄭婉卿就這麼看著,也沒讓人攔她。
我才發現我會一些水性,在湖裡遊動掙扎著,但岸邊圍了鄭婉卿的人,她不許旁人救我,當然也不會讓我有機會上岸。
看到我在水裡痛苦掙扎,鄭婉卿那張寡素哀愁的臉,終於笑了,「撈到玉佩,才能放你上來。」
這湖深且大,又冷,換誰也不可能輕易就把一塊小小的玉佩找出來。
她想要淹S我,卻還要搞得如此拐彎抹角,冠冕堂皇。
之前鄭婉卿一直看我礙眼,但也沒太放在眼裡,直到兩家商議親事,她這個青梅竹馬白月光的正妻要嫁到裴府,本以為裴清晏會主動把我這個,外人眼裡出身低賤連妾都當不上的外室給趕走,結果並沒有,於是鄭婉卿拉下臉來主動提,誰也沒想到,她自己更是難以置信,
裴清晏竟然拒絕了。
從小到大,裴清晏沒有拒絕過她任何要求。
鄭婉卿顏面掃地,感受到巨大的危機感。
所以她要我S。
沒想到我會水,不過沒關系,馬上我就會慢慢失去力氣沉入湖中。
我嗆了許多冷水,看到裴清晏趕來,他想要跳下來救我時,鄭婉卿走到了湖畔,決絕道:
「裴郎,你若往下跳,那妾身也跳下去!」
鄭婉卿體弱多病,掉湖裡那還不得去掉半條命,這是以S相逼。
片刻,裴清晏便停住了腳步。
他滿眼復雜地望著我,猶豫良久,還是選擇了鄭婉卿,她站在湖邊看著隨時都可能掉下去,隻得好聲好氣地哄她走回來。
裴清晏垂眼看著掙扎的我,轉頭朝鄭婉卿伸出手,寵溺縱容的語氣,「婉兒,往裡走一些。
」
「你想要她去撈玉佩,那就去撈吧,不過是個低賤的鄉野孤女,婉兒,別把人弄S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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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還沒意識到鄭婉卿的目的不是折磨我立威,是真的想把我弄S,沒意識到,她就是這麼狠毒的一個人。
最後還是數月之前,那個因為帶我出去透風被趕走的丫鬟突然衝出來,把守在岸邊的僕婦撞進湖裡,下水把快脫力的我撈了起來。
我剛上岸,鄭婉卿不虞,走過來把那個丫鬟踢開,給了我一掌,「玉佩沒撈出來,你怎麼能爬上岸呢?想要傍上裴郎,飛上枝頭變鳳凰,不聽主母的話可不行呢……」
在她話說完之前,我就下意識地還手扇了回去。
回過神來時,鄭婉卿已經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說,「對不起啊……」
直接用更狠的勁又扇了回去,
「……剛剛沒用夠力氣。」
「裴裴你個榔頭,草菅人命之人,怎麼配得上這一張,與我三分相似的臉?」
我推倒她從她袖子翻出來一塊玉佩,估計就是她嘴裡說掉湖裡那一塊,蓄長了的指甲直接上去撓花了她的臉,在裴清晏趕來救她之前,一腳將人踹進了冰湖裡。
手裡捏著那塊所謂的定親信物,譏諷地看著他們,輕飄飄一扔,隨手就將那塊玉扔進了湖裡。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鄭婉卿肯定舍不得真扔湖裡。
不過現在殊途同歸,這下是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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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婉卿落水,大病一場,臉上的傷也深,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裴清晏一言不發,把我關進了柴房,冷峻的神色,像是回到了最開始,與我素不相識,而對鄭婉卿喜歡到偏執的狀態。
我傷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裴清晏抿唇看著我良久,讓人拿來拶子,對我動用私刑。
逼供重犯的拶刑,被他用來替鄭婉卿出氣。
我的手指被夾得鮮血淋漓,卻沒道歉也沒求饒,惡狠狠地盯著他。
鄭婉卿的乳娘也來了,情緒激動,吵嚷著要求裴清晏把我沉湖,見裴清晏始終不回應,氣急來推了我一把。
很疼,我蓄著的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止也止不住,什麼氣勢都沒有了。
也不知道我以前過得什麼好日子,一委屈就哗哗掉眼淚,肯定是一哭就有人哄有人慣出來的。
裴清晏微不可察地皺眉,擋住了那個乳娘,讓人把她請走了,蹲下解開我手上的拶子,語氣冰冷,警告我:
「再欺負她,就不止這個下場了。」
他緊緊盯著我,
已經做好了被我吐一臉口水,蹭一衣服血跡又或者撲上來咬他一口的準備了。
可卻看見我顫了顫帶血的手指,蔫巴巴安靜地蜷了起來。
安靜,虛弱,一點都不像以前那樣鬧騰。
裴清晏突然就僵住了。
一直到下人傳信,說鄭婉卿醒來發現自己接近毀容,傷心欲絕拿了根白綾要懸梁自盡,他才回神。
匆匆離去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讓人把我關回去。
在冬天的湖水裡凍了那麼久,又受了私刑,柴房破爛漏風,也沒有御寒的被褥衣物,當晚,我就發起了高燒,守衛急忙去稟告。
燒得意識有些模糊時,我腦海中正浮光掠影般閃過一些片段,就被人打斷吵醒了。有人捏著我的下巴朝我灌藥,聲音焦急不自知,「她怎麼還沒醒?」
我睜開眼,已經不在柴房了,
而裴清晏端著藥碗,神色緊張。
一邊是體弱又掉進湖裡,因為毀容鬧著要上吊被救下來的鄭婉卿,一邊是受了私刑又凍到高燒的我。
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樣的心路歷程,最後他站在了我床前,熬到眼睛發紅等到了我醒來。
看到我醒,裴清晏松了口氣。
他好像有點認命了,長久以來紛亂的,理不清的思緒,終於歸於清晰,逃避不願自省自視的感情,也避無可避。
從小就習慣了守護在鄭婉卿身邊的、每次下意識地偏向鄭婉卿的裴清晏,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艱難掙扎後,在裴府和鄭府街巷的中間躑躅許久後,終於還是選擇了回裴府照看高燒的我。
也終於不得不承認,他風牛馬不相及地,突然告訴我,「錦兒,其實我早已心悅你。」
話落他盯著我的反應,高高在上的貴公子,
竟是忐忑了。
我其實沒在意他,還困在消散的夢境裡,有些迷迷糊糊,我抓著眼前人軟軟地喊了一聲,「哥哥……」
在他徒然亮起的眼神中,我逐漸清醒過來,看清楚面前的人,想也不想猛然把他推開。
然後冷峻無比地說,「不,你不是他。」
「你不穿黑色的袍子時,就不像他了。」
裴清晏瞳孔一縮,臉色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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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得意識模糊時,我差一點就憶起了從前,但被裴清晏打斷,不過我還是想起來,我是有一個未婚夫君的。
我的心上人,常年一身黑衣,長身玉立,鳳眸深深。
細想一下,就想不起來更多了。
意識清醒過來以後我後知後覺,一開始,裴清晏就是因為像了那人,我才輕易生了好感和信賴,
沒有記憶,所以不自知。
意識到這一點,我一陣愧疚,我怎麼能把別人當成心上人的替身呢?
這些,我一字一句,都告訴了裴清晏,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竟是慘白如紙。
就像最開始,我知道自己不過是鄭婉卿的替代品那樣。
但我最初隻是把他當作了替身不自知,並未真正動過心,但裴清晏,就在方才,他滿懷期待地對我說,「心悅」。
他遠比最開始的我,還要難受。
我冷眼看著他難受,痛苦,不甘,怨憤,殘酷地繼續說:
「不對,無論怎樣,你都不像他,不及他。」
「我的心上人,絕世無二,無可替代。」
裴清晏一把將桌上的藥碗杯盞掃落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
昔日俊雅清貴的世家公子,
神態疲憊,透著癲狂,他朝我淡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是嗎?」
「無非是個貧賤鄉民罷了,錦兒,等我查出來是誰,就把他弄S。」
「你隻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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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得美呢?
我不屬於任何人,我隻屬於我自己。
我並沒有告訴過裴清晏我是李奶奶撿來的,並非出生在李家村,我自己都不清楚那個未婚夫是誰,他愛查就查去吧。
左右,他馬上就要倒霉了,不會有什麼功夫去找事。
我悠闲修剪著指甲,聽著下人討論說二公子被未來夫人要求陪著去上山祈福問藥,路上遭了匪徒,身受重傷,差點S掉。
我很是遺憾。
怎麼一個都沒弄S。
裴清晏诓我當他愛而不得白月光的替代品,無名無分的外室。
鄭婉卿朝我潑熱茶時,
他淡笑,「你該慶幸自己沒毀容,不再像她,就沒有價值了。」
鄭婉卿羞辱我不成被我氣暈過去,他把我扔在外面,不給我穿鞋,想要我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雙腳血肉模糊。
鄭婉卿將我推下冰湖,不許旁人去救我時,他寵溺縱容,「不過是個低賤的鄉野孤女,別把人弄S了就行。」
鄭婉卿扇我一巴掌我還手了,他讓人對我動用私刑,把我的手夾得鮮血淋漓,警告我,「再欺負她,就不止這個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