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裡落了小雨,我從姑母那回來。


 


遠遠瞧見湖邊立了個人影。


 


青衫半湿,連傘也未撐。


 


我蹙眉,撐著傘小跑過去:「表兄,雨大了,回屋吧。」


 


他似被驚醒,回頭時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鬱色。


 


目光落在我臉上,晦暗不明。


 


「你……」


 


他剛開口,腳下忽然一滑——


 


「撲通!」


 


水花四濺。


 


——沈琮不會水啊!


 


我嚇了一跳,連忙扔了傘。


 


跳下去撈他。


 


我幼時便識水性。


 


可沈琮實在沉得離譜,我費了些功夫才把他推到岸邊。


 


「天爺!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啊!


 


撲騰的水聲驚動了巡夜的家僕。


 


人聲、腳步聲、燈籠搖晃的光影……


 


兵荒馬亂了一整夜。


 


9


 


次日一早。


 


我剛把守了我一夜的沈瓚打發走,後腳沈琮就來了。


 


「昨夜……」他開口,聲音沙啞,「多謝你。」


 


「救命之恩,我允你一諾。」


 


我擺擺手,不當回事。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疏離冷淡的眸子。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湧動、破裂。


 


露出底下一點灼燙的、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光。


 


「金銀,前程,或是……」沈琮頓了頓,臉頰突然緋紅,「……姻緣,

也可以。」


 


我猛地抬頭。


 


我心跳漏了一拍,忽然福至心靈——


 


「你看出來了?」


 


沈琮頓了一下,耳根愈發紅了。


 


「……你當我瞎嗎?」


 


我一個激動,扯住他的手。


 


沒想到啊沒想到,沈琮竟然看出來了!


 


也不枉我討好了他這麼多年!


 


「那你看我能不能做你弟妹啊?」


 


「此事不——」他怔住了,「你說什麼?」


 


「我問你,我能不能做你弟妹。」


 


沈琮難得怔住了。


 


片刻,聲音陡然拔高:「宋明昔,你再說一遍。」


 


「我喜歡沈瓚!我想做你弟妹!」


 


我說得理直氣壯。


 


沈琮臉色卻一寸寸沉下來。


 


「你看上他哪了?」


 


我有些扭捏:「你知道的表兄,我這人吧,從小就有點……」


 


「好色。」他沒好氣地截斷我的話。


 


我嘿嘿笑了。


 


然後對沈瓚因色生愛,愛而情深的過程激動地敘述了一遍。


 


抬起頭時,沈琮臉色已經難看得像要S人。


 


我立刻噤聲,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挪。


 


沈琮似是不知道說什麼,半晌,才冷笑一聲:「好,好得很。」


 


「什麼?」


 


「沒什麼。」


 


他磨著牙,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會成全你的。」


 


在我莫名的目光中,沈琮拂袖而去。


 


然後,我一連幾日都沒再見到沈琮。


 


姑母差人打聽,說他在書房連著熬了好幾宿。


 


我不禁有些心虛。


 


……我哪句話說錯了?


 


我喜歡沈瓚,他生什麼氣啊?


 


10


 


沈琮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三日。


 


墨汁在宣紙上洇開大團汙跡,他卻渾然未覺。


 


窗外秋雨淅瀝,敲打著檐角,也敲打著他紛亂的心緒。


 


允諾出口那刻,他幾乎是孤注一擲。


 


他想,隻要她開口……隻要她開口……


 


什麼前程珍寶,哪怕是她要他自己,他也絕不皺眉。


 


可是宋明昔沒有。


 


她笑盈盈地望著他。


 


她說,她喜歡沈瓚。


 


想做他弟妹。


 


雨勢漸大,噼裡啪啦地砸在窗棂上,也敲開了記憶的閘門。


 


最初,他對宋明昔這個繼母帶來的小尾巴,並無多少感覺。


 


不過是個驟然失怙、怯怯生生的小丫頭。


 


看在繼母的面子上,容她在自己眼前晃蕩。


 


這丫頭聒噪得緊,整日圍著他問東問西,擾他清淨。


 


他那時課業繁重,心氣又高,不耐煩得很。


 


每每被她纏得煩了,便頭也不抬:「沈瓚,你帶她玩去。」


 


沈瓚性子溫潤,又與她同齡。


 


正好應付她那些在他看來幼稚又麻煩的興致。


 


他樂得清闲,將她徹底丟給了庶弟。


 


宋明昔像潤而無聲的春水。


 


也像一隻誤闖深宅的雀兒。


 


春水溫柔,匯入他寡淡的人生。


 


雀兒一路嘰嘰喳喳啄開了他緊閉的窗。


 


不知何時,他便不再覺得她煩了。


 


甚至在某個午後,忽然想看看她。


 


遠遠看一眼,便立刻轉身。


 


像是不能讓人窺見他潛藏的小心思。


 


那點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


 


在某個午後,被猝然擊得粉碎。


 


那日晌午,繼母宋氏遣人來請用飯。


 


沈琮對這繼母並無惡感。


 


母親新喪,父親便急不可耐迎新人入門,他心中始終橫著一根刺。


 


這並非宋氏的錯。


 


她待他,甚至稱得上親厚,至少比他那風流荒唐的父親強得多。


 


席間不過尋常寒暄。


 


繼母偶爾問幾句課業,他簡短作答。


 


直到她放下銀箸,狀似無意地問起:「琮兒覺得……明昔那丫頭如何?


 


沈琮執湯匙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聲音平淡無波:「表妹天真爛漫,自然是好的。」


 


一個挑不出錯的答案。


 


用完膳,他略坐片刻便告辭。


 


走到半路才想起袖袋裡一枚隨身印章落在了外間的案上。


 


他折返,腳步放得輕。


 


剛至廊下,欲喚人,內室繼母與嬤嬤的低語卻清晰地鑽進耳中。


 


「……夫人既問過公子意思,瞧著也不反對,這事兒便成了一半了。」


 


「但願吧。可惜我身子不爭氣,沒能誕下一兒半女。明昔若能嫁與琮兒……」


 


沈琮立在廊下,片刻,轉身離開。


 


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辦法正常地對待宋明昔。


 


宋明昔,你對我有多少是情意?


 


又有多少是不得已的逢迎?


 


所有舉動都像是被明晃晃地標上「別有居心」四個字。


 


疏遠她、推開她、刻薄她……


 


後來生辰宴,她被旁邊那些公子哥譏笑。


 


他聽見了。


 


看吧,宋明昔。


 


這就是你汲汲營營想攀附的圈子。


 


你,連同你姑母那點心思,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笑話。


 


他拂袖而去,沒有半分停留。


 


而現在他想:


 


宋明昔,你對沈瓚是真心的嗎?


 


如果不是,我會是你的最好選擇。


 


如果是,那一切也尚有轉圜餘地。


 


11


 


沈琮說要成全我的心思,結果自己卻一連幾日不見人影。


 


再露面時,

他邀我同遊郊外楓林。


 


我犯懶,不想去。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才接著道:「沈瓚也去,我……借時撮合你們。」


 


我眼睛一亮:「當真?」


 


沈琮沒回答,硬邦邦地撂下話:「辰時二刻,府門。」


 


說完轉身就走。


 


隔日清早。


 


我特意換了身新做的鵝黃衫子,對鏡抿了抿唇脂。


 


一路小跑到了府門口。


 


馬車已在候著。


 


我目光下意識尋找沈瓚,卻先撞見了一團濃烈到刺眼的絳紅。


 


沈琮就站在最前頭那輛馬車旁。


 


他平日裡穿得素淨,不是青就是白。


 


可今日……


 


未免也太招搖了吧?


 


「阿昔覺得長兄這身如何?」


 


沈瓚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側。


 


他今日隻是尋常的玉色衣袍,倒與我很相襯。


 


我斟酌著用詞:「……表兄不太適合紅色。」


 


實話實說。


 


沈琮姿色是不差,如水清蓮,該襯青竹雪色。


 


自有一段拒人千裡的矜貴氣度,可這濃烈的絳紅……


 


像一幅素雅的水墨畫陡然潑上了一整罐朱砂。


 


不大和諧。


 


沈瓚一愣,隨即低低笑出聲,肩膀微顫。


 


眼彎成月牙,朝我極輕地點了下頭,無聲贊同。


 


他鵝黃色的發帶被風一吹,拂過我肩頭。


 


「長兄今日,很是用了些心思。」他感嘆一聲,「可惜了……」


 


「可惜什麼?

」我有些納悶。


 


沈瓚笑而不語。


 


是那種有點得意的笑,像打了勝仗的狸奴。


 


等人到齊了,準備上車。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


 


——三弟、四妹、五弟、六弟。


 


這陣仗哪裡是撮合?分明是休沐帶小孩!


 


我幾步追上前頭正要登車的沈琮:「表兄!」


 


顧不上他的臉色,壓低聲音,滿是不解:「你不是說……要撮合我跟沈瓚嗎?」


 


我朝後面那熱鬧的「大部隊」努努嘴。


 


「這……這算哪門子撮合?拖家帶口的?」


 


「人多……」他頓了頓,像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眼一閉,「擋煞。


 


「……」


 


我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擋煞?


 


擋哪門子煞?


 


我跟沈瓚是什麼天造地設的煞星嗎?


 


「長兄肯定是想教導弟妹,觀景識物。」


 


沈瓚跟過來,展開一件披風,攏在我肩上。


 


「外面冷,上車吧。」


 


12


 


馬車一路行至楓林深處。


 


秋意正濃,層林盡染,如火如荼。


 


車剛停穩,孩子們便如同出籠的雀兒,嘰嘰喳喳迫不及待往下衝。


 


這次出行,為圖輕便,隻帶了二三奴僕。


 


哪裡看得住這群精力旺盛的小祖宗?


 


沈琮本欲朝我這邊邁步,四妹卻已扯住了他的袖角,仰著臉脆生生問:「長兄長兄,

我能下河摸魚嗎?」


 


五弟六弟分別抱住了他一條腿。


 


沈瓚施施然走到我身側,仿佛沒看見沈琮被團團圍住的窘境。


 


對我溫言道:


 


「聽說那邊有株百年丹楓,阿昔可願隨我去瞧瞧?」


 


「正好長兄要教導弟妹,我們便不打擾了。」


 


沈琮被纏得脫不開身,想說什麼,又被奴僕的尖叫給擋了回去。


 


「大公子——三公子要上樹,我們攔不住!」


 


沈琮心下一驚。


 


回頭便看見三弟已經爬到了一棵大樹上,居高臨下地朝他扮鬼臉。


 


他臉色一黑,咬牙切齒:「老三!」


 


沈瓚全當沒聽見,牽著我,步履輕快地繞開那片「戰場」。


 


身後遙遙傳來沈琮壓抑著暴躁的聲音。


 


「下來!趕緊下來!」


 


「小五!不要拽我玉佩!……沈老三!你敢碰那馬蜂窩試試!」


 


「四妹你別帶弟弟亂跑!還不快攔住他們兩個?!」


 


我在心中默默為沈琮點了根蠟。


 


表兄,又當紅娘又帶娃,真是辛苦你了。


 


13


 


我倆沒找到那株百年丹楓。


 


沈瓚尋了塊溪邊平坦的大青石,拿帕子擦淨,示意我坐下。


 


自己卻撩起衣擺,姿態隨意地蹲在了水邊。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蹲在他身側。


 


盯著水面下幾尾靈活穿梭的灰脊小魚發呆。


 


要表白嗎?


 


怎麼說啊?


 


還是該學話本裡折枝為贈?


 


可這光禿禿的,哪來的花……


 


「阿昔在想什麼?

這麼出神。」他側過臉看我。


 


我望著水中他晃動的倒影,心思還纏在那些滾燙的字句上。


 


話已脫口而出:「在想你。」


 


沈瓚點在水面的指尖倏然停住。


 


隻剩一圈漾開的漣漪。


 


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搖頭:「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我隻是在想表白的話怎麼說而已。


 


可我那磕磕絆絆的解釋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我也在想你。」


 


「……啊?」


 


我愣愣地看著他,腦袋發懵。


 


「我想你對我究竟是何心意,想你是否知曉,我心悅你。」


 


我心悅你……


 


不是沒幻想過。


 


可當這輕飄飄的四個字真真切切砸下來,砸在心尖上。


 


整個胸腔都嗡嗡地響,像有千百隻雀兒同時撲稜起翅膀。


 


親昵的舉動、同色的衣衫、刻意的相邀……


 


一幕幕爭先恐後湧上來,燒得我臉頰滾燙。


 


原來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觸碰,每一次淺笑低語……


 


——底下都藏著同樣的心思。


 


我想我應該大聲告訴他。


 


我也心悅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但事實是,我盯著沈瓚近在咫尺的臉。


 


他臉頰染上緋色,眼底水光潋滟,眉眼間盡是情意。


 


美色當前,心動難抑。


 


我腦子裡那根弦,啪地斷了。


 


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傾身湊了過去。


 


唇上傳來一點微涼的、柔軟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水聲、風聲、遠處弟妹隱約的嬉鬧聲,全都消失了。


 


隻有我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聾。


 


沈瓚的身體驟然僵住。


 


他猛地抬眼,裡面全是猝不及防的驚愕。


 


「阿昔……?」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啞,幾乎是氣音。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臉頰轟地一下燙起來。


 


慌忙想退開,身體卻不聽使喚,僵在原地,與他大眼瞪小眼。


 


不行。


 


不能這麼僵著!得說點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飄。


 


「那、那個……蓋了章的!

」我胡亂地指了指他的唇,又飛快地指向自己,「就是我的了!我……我也心悅你!」


 


說完,我一把捂住臉。


 


丟人!


 


太丟人了!


 


宋明昔你怎麼就親上去了!


 


就算學話本也不能學□□的啊!


 


我正懊惱,卻沒聽見對面答話。


 


放下手,悄咪咪去看他。


 


沈瓚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