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討好表兄五年,他卻看我不順眼,回回都讓自己那個貌美的庶弟來應付我。


 


直到表兄墜湖,我把他撈了上來。


 


他要允我一諾:「姻緣也可以。」


 


我欣喜萬分:「你看我做你弟妹怎麼樣?」


 


表兄怔住了。


 


1


 


我撐著傘在學堂外等了半刻鍾。


 


才見表兄被人簇擁著出來。


 


與他一道的學子瞧見我,促狹地笑開了:「嘖,還是沈琮兄命好啊!佳人相候,風雨無阻。」


 


沈琮腳步一頓,目光掃過說話那人,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他抿著唇,大步走入雨幕,徑直停在我面前。


 


雨絲斜斜打湿了他半邊肩頭。


 


「你怎麼來了?」他聲音比這秋雨還冷。


 


我踮起腳,替他撐傘,聲音輕快:「今日有花燈節,

我打算——」


 


話未說完,便被他抬手截斷。


 


沈琮目光掃過來,如同灰蒙蒙的天。


 


沒什麼溫度,帶著點疏淡。


 


「我還有事,不去。讓沈瓚陪你去。」


 


說罷,他不再看我,也不等我的回應,徑直轉身,上了馬車。


 


我怔怔地看著馬車遠去,一時間有些愣神。


 


他有沒有事關我什麼事?


 


我本來也沒打算邀他啊。


 


學堂門口尚未散盡的幾個學子,目光像黏膩的蛛絲,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瞧見沒?又被晾這兒了。」


 


「沈琮兄是真不客氣啊……」


 


「噓,小聲點,看沈瓚——」


 


一道颀長的人影已悄然立在我身側。


 


擋住了身後的風,也擋住了那些令人不適的視線。


 


我下意識轉頭,撞入眼簾的便是沈瓚那張臉。


 


雨氣氤氲,更襯得他膚色如冷玉。


 


他接過傘,漂亮的狐狸眼彎了彎。


 


「城西有家糕點,你愛吃的,要去嘗嘗嗎?入夜再去放花燈。」


 


……算了。


 


管它過程什麼樣,反正……陪著我的是沈瓚。


 


思及此,我衝沈瓚甜甜一笑:「好啊。」


 


2


 


糕點甜糯,花燈璀璨。


 


沈瓚買下一盞雪白的兔子燈,細竹骨架,薄紙糊成,憨態可掬。


 


他把燈遞給我,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又飛快離開。


 


我提著那盞兔子燈。


 


燈影在腳下晃動,

心也像那光暈一樣,輕輕地晃。


 


回府時,月已西斜。


 


月光清凌凌地潑下來,水銀似的漫過庭院。


 


也照亮了廊下那道颀長孤拔的身影。


 


——竟是沈琮。


 


他像是站了很久,衣擺沾了夜露。


 


整個人浸在檐角投下的濃重陰影裡,瞧不清神色。


 


他從陰影裡邁步出來。


 


沈瓚聲音溫潤:「長兄怎麼還未歇息?」


 


沈琮沒搭理他,問我:「玩得很開心?」


 


沈瓚輕笑一聲:「自然開心,阿昔還誇我挑的燈最襯她。」


 


我正低頭撥弄燈穗,聞言點頭:「是呀。」


 


沈琮的目光直直落在我手裡提著的那盞燈上。


 


忽然嗤笑一聲:「醜。」


 


說完,

一揮袖子,轉身便走。


 


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有些懵。


 


「……他又怎麼了?」


 


沈瓚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聲音放得更柔:「長兄性子冷,對誰都這般……」


 


「上月還因李小姐送的香囊不合心意,當眾擲回了人家案頭。」


 


「阿昔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沒往心裡去,我都習慣了。


 


沈琮看我一向不順眼。


 


連帶我喜歡的燈也入不了他的眼,有什麼稀奇。


 


3


 


我總覺得沈琮適合去收債。


 


就比如現在——


 


大家都在用膳,就他臉色冷沉。


 


時不時嗖嗖遞個眼刀過來。


 


掃得人背脊發涼。


 


我委實受不住,筷子一轉,夾了塊腌筍放他碗裡。


 


「表兄,你吃。」


 


沈琮筷子一頓,目光落在碗裡那塊筍上。


 


片刻,勉為其難夾起吃了。


 


我松了口氣。


 


沈琮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一塊腌筍,竟有化戾氣為祥和之奇效。


 


可惜,這平和並未持續多久。


 


沈瓚一直低頭喝粥。


 


我順手也夾了塊菜給他。


 


筷子尖剛碰到沈瓚的碗沿,對面「啪」地一聲響。


 


沈琮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滿桌寂靜。


 


他起身時衣擺帶翻了茶盞。


 


茶水潑了半邊袖子,連看都沒看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沈瓚笑著搖了搖頭,掏出帕子替我擦拭濺在手背上的水珠。


 


「沒燙著吧?」


 


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拂過。


 


有些痒,像是什麼東西在心尖撓了一下。


 


我下意識縮回手,抬眼去看他,他已垂下眼。


 


我臉頰好像有些熱,搖了搖頭:「沒事。」


 


4


 


我吃完飯去姑母那。


 


院子裡很靜。


 


檐下的銅鈴偶爾被風撥弄,響一下,又寂了。


 


「琮兒性子冷硬,你多擔待些。」她忽然開口。


 


我穿針的動作微微一滯。


 


……


 


沈琮母親新喪不過一年。


 


沈父便借著無人執掌中饋的名頭,求娶了出身商賈的姑母。


 


我姑母是嫁進沈家後,才知道這是個火坑。


 


入不敷出的賬本、花心風流的丈夫、騙了她的父母……


 


思慮過重,

滑胎兩次,生生壞了身子。


 


還沒緩過勁兒,我爹娘驟逝。


 


家裡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楣徹底塌了。


 


姑母頂著意味不明的目光,把我接進了沈府。


 


可在這府中我倆能依靠誰呢?


 


沈琮是嫡長子,又天資聰穎,不出意外會是沈府未來的掌權人。


 


所以姑母總盼著,盼我能走近些,再走近些。


 


最好能暖一暖那塊冰,為日後掙一點倚靠。


 


我有些怔怔,被手上突如其來的一陣刺痛拉回了神。


 


針尖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了肉裡,疼得我輕輕嘶了一聲。


 


姑母擱下自己的繡繃,輕輕拉過我的手,用幹淨帕子角小心按去血珠。


 


「這麼大了,穿針都能扎到手?」


 


我訕訕笑了笑:「走神了。」


 


姑母嘆了口氣,

沉默片刻,又道:


 


「你是個聰明孩子,姑母知道你懂。」


 


懂嗎?


 


我眨了眨眼。


 


懂的。


 


5


 


下午,姑母推我給沈琮送糕點。


 


我走到書房外時,裡頭正傳來稚嫩的讀書聲。


 


沈家子女多。


 


沈琮這位長兄偶爾闲下來,會教弟妹讀書。


 


我透過半開的窗棂,看見他挽了衣袖,墨發半散,握著一支筆,正教幺弟寫字。


 


看著比當年教我時溫和許多。


 


我剛來沈家那會兒,他也教過我的。


 


那時我不過十歲,連女戒都沒學完。


 


沈琮捧著史記坐在廊下。


 


我一遍遍在他身邊路過,用餘光去瞄。


 


記不清第幾遍時,他突然抬眼:「想學?


 


我點頭如搗蒜。


 


他嗤笑一聲,把書往我這邊推了推。


 


裡面有一大半都不認識。


 


我看著一行行字犯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罷了,明日來書房,我教你。」


 


沈琮心好,但耐心不好。


 


我笨拙一些,他便輕嘖一聲,把我扔給沈瓚。


 


後來再大些,他就不肯讓我再跟著學了。


 


硬說我字醜得他心煩,耽誤他做學問。


 


真是的,就是看我不順眼。


 


「杵著作甚?」


 


沈琮不知何時開了門。


 


睨著我手裡的食盒,嘴角繃得平直。


 


我回過神,朝他舉起食盒:「我給表兄帶了糕點。」


 


他接過食盒,轉身就往屋裡去。


 


見我沒動又回頭:「杵著作甚?


 


我抿唇,跟著進了屋,挑了窗邊坐下。


 


視線巡視了一圈,捋了捋碎發:「怎麼不見沈瓚?」


 


「老三鬧騰,他帶著出去買糖葫蘆了。」


 


我應了聲。


 


四妹忽然湊過來嗅了嗅:「阿昔姐姐身上甜甜的。」


 


沈琮翻書的手頓住。


 


我彎彎眼睛,掏出荷包遞給她:「桂花糖。」


 


四妹還沒接過來,荷包就讓沈琮給抽走了。


 


「小孩吃糖牙疼。」


 


我想想也是,伸手道:「那還我吧。」


 


沈琮手腕一抬,荷包就晃到了我夠不著的高度。


 


他瞥我一眼:「你也是,少吃點糖。沒收了。」


 


話落,那荷包就順理成章地滑進了他的袖袋。


 


「诶——」


 


沈琮不理會我的抗議,

示意四妹回去讀書。


 


……這人怎麼這樣啊!


 


6


 


剛回小院,沈瓚便尋了來。


 


他手裡拿著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遞到我眼前:「喏,給三弟買的,順手也給你帶了串。」


 


我接過,心裡那點被沈琮惹出的悶氣散了些。


 


咬了一口糖衣,脆生生的甜裹著酸。


 


「還是你好,」我含糊抱怨,「不像表兄,把我荷包沒收了,說什麼讓我少吃點糖……」


 


沈瓚臉上淺笑凝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


 


笑意重新浮上他的眼角眉梢,甚至比方才更盛。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些,風拂動他幾縷碎發。


 


「他沒收了舊的……」沈瓚尾音輕輕揚起,

像藏著一個小小的鉤子,「那,我給你繡個新的,好不好?」


 


我嘴裡還含著小半顆山楂。


 


酸甜的滋味滯在舌尖,一時忘了咀嚼。


 


隻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沈瓚容貌與沈家人都不太像。


 


若說沈琮是池中蓮,濯清漣而不妖。


 


那沈瓚便是紅芍藥,灼豔而不俗媚。


 


「……你、還會刺繡?」


 


他直起身,輕笑一聲:「我可是會好多呢。」


 


「帶我繡的荷包好不好?」


 


好!


 


當然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瓚似乎笑得更歡了。


 


……


 


幾天後,我腰間系了個新荷包。


 


蘇繡紅芍藥,

裡頭鼓鼓囊囊裝著沈瓚親手曬的杏脯。


 


沈琮見了,問我:「沈瓚繡的?」


 


我低頭撥弄荷包穗子,含糊「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低的:「你們倆……關系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他這句問得突兀。


 


像顆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了幾圈漣漪。


 


7


 


沈瓚生母是先夫人的堂妹,在他幼時過世了。


 


沈老爺子後院又不消停。


 


所有孩子裡,他是最默默無聞的那個。


 


大抵是母親之間的緣故,他經常跟在沈琮身邊。


 


沈琮那時還沒這麼討厭我。


 


我經常往他面前湊。


 


偶爾沈琮會嫌我問題太多。


 


嫌我打破了他獨處的清淨。


 


嫌我太愛碎碎念鬧騰黏人。


 


每每被我纏得煩了,便會皺著眉,頭也不抬地朝某個方向揮揮手:「沈瓚,你帶她玩去。」


 


我和沈瓚同齡,相處起來也更容易些。


 


慢慢地,兩人關系好了許多。


 


真正交心卻是在十四歲那年。


 


不知為何,沈琮那時對我越發冷淡。


 


起初隻是書房的門對我緊閉。


 


後來,廊下偶遇,我揚起笑臉喚他「表兄」。


 


他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


 


如此種種,數不勝數。


 


後來,我揣著攢了許久錢買的螭龍鎮紙,想借他生辰求和。


 


宴席喧鬧。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


 


覷見沈琮獨自站在水邊,便提起裙角走了過去。


 


「表兄……」


 


話音未落,

旁邊幾個眼高於頂的公子哥便嗤笑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刺入耳膜。


 


「攀親帶故的,還真當自己是沈府表小姐了?」


 


「不過是個打秋風的破落戶……」


 


臉頰瞬間滾燙,血直衝頭頂。


 


那時候的我還沒那麼「懂事」。


 


做不到把這些話視若無睹。


 


窘迫得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沈琮,帶著最後一點希冀。


 


他聽見了。


 


他甚至朝這邊瞥了一眼。


 


隨即,他像被這邊的聒噪擾了清淨。


 


連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都吝於留下,徑直轉身,拂袖而去。


 


那些人得寸進尺,把我當成了取笑的談資。


 


最後沈瓚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指尖輕輕搭上我發抖的肩。


 


「阿昔,母親在尋你。」


 


那幾個公子哥的嬉笑戛然而止,臉上掠過一絲被撞破的尷尬。


 


沈瓚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他們,嘴角仍是掛著笑的。


 


「君子當思出言之由,三思而後言。」


 


「諸位言行,當真是把書讀到了狗肚子裡。」


 


他說完拉著我就走了。


 


那夜我蹲在花園角落哭,沈瓚就默默守著。


 


直到我抽噎著抬頭,才發現他掌心躺著隻草編的蚱蜢——


 


「小時候哭鬧,我娘就這樣哄我。」


 


我愣愣望著他,眼淚依舊不爭氣地往下掉。


 


沈瓚嘆了口氣,擦去我眼角的淚。


 


那雙眼裡映著一個小小的、狼狽的我。


 


他說:「阿昔,

你很好。」


 


所以你不要難過。


 


後來,聽說他找了書院夫子告了狀。


 


那幾位公子哥被罰抄書百遍。


 


不抄?告家長。


 


8


 


「本來關系就很好呀。」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


 


沈琮默了默,卻沒再接話。


 


……


 


沈琮這兩日總心不在焉。


 


昨日在書房,他執筆批注,墨汁洇透了紙背都未察覺。


 


今晨用膳時,筷子夾了空,還往嘴裡送。


 


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