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什麼事回府再說,別在此丟人現眼。」
臨湖的酒樓茶肆眾多,早在二人卿卿我我時,便悄然打開了窗縫。
如今回過神來的沈闕,才從燭光映出的密密麻麻的人影上知曉,自己成了旁人下酒的小菜、談笑的笑料。
我卻毫不在乎:
「丟人現眼的事你們都做了一年多了,還有什麼不能當場說明白的?未脫賤籍,入府做個賤妾,不委屈她吧?不比偷偷摸摸丟人現眼的好?」
「我怎可為妾!」
林溪晚尖銳叫道。
弱柳扶風之姿更是搖搖欲墜。
「夫人若是看我不慣,大可打S了我,萬莫如此作踐羞辱我!」
沈闕眉頭緊鎖:
「我說過了,我隻是報恩,與林姑娘之間清清白白,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回去!」
他拉我的手被我一把揮開:
「她說要給我下跪賠不是,
你沒聽見?」
「傅玉棠,你為何要如此咄咄相逼?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你是個活生生的人,該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滿心滿眼隻有我,像條纏樹的吸血藤蔓,勒得我喘不過氣來。你不是院裡的泥菩薩,能不能有點自我,別這麼善妒行嗎?」
「你若真是闲的······」
啪!
6
我驟然一戒尺,將沈闕的臉打偏了過去。
清晰可見的紅印子,像個恥辱的烙鐵印,深深留在他臉上。
他在林溪晚的尖叫和哭聲裡,不可置信地抬眸看我:
「你打我?為了一個女人你打我?你自己睜開眼睛看看,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我給了你足夠的體面,
你為何還不知足。」
我晃了晃手上的戒尺:
「祖宗規矩,失了體統丟了侯府臉面的都該打。你覺得委屈,便將你的委屈說給彈劾你的言官們聽;覺得痛了,便將你的傷口留給發怒的陛下去看;你若是對我此舉不滿,還能將你的不滿上稟宗族與我和離。」
「今日我生辰,你為了與罪臣之女苟且丟下滿院子貴客揚長而去。明日彈劾你不知體統的折子便如廊下積雪,你還覺得冤屈嗎?」
在他的詫異與驚慌裡,我冷笑著繼續道:
「還有,沈闕,母親走了。」
哐當!
沈闕身子一晃,撞倒了紅梅花盆,霽青海棠盆碎了一地。
「是你丟了侯府臉面,將她氣走了。」
「她不要你了。」
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將沈闕倒在我身上的笑話與羞恥,
盡數潑了回去。
世家總要女子賢良淑德,總要女子忍氣吞聲去維護男人的體面。
可賢良淑德並不是什麼好話。
男人的體面,更不該用女人的血淚去維護。
什麼都要,最後隻能什麼都沒有。
沈闕要在人前以善妒之名讓我與我母族兄弟姐妹舉步維艱,我便用侯府的戒尺和婆母的出走,讓丟了體統和氣走繼母大不孝的他作繭自縛,難以翻身。
佔領世俗高地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不是婆母,不會吞針咽劍,一走了之。
狂風呼嘯,雪一坨一坨地將沉默砸得錚錚作響。
「玉棠,你知道我,我和她沒什麼的,你······」
「啊!
」
沈闕剛要找補,臨湖的茶樓上便驚現了廝S慘叫之聲。
屋裡的黑衣人驟然發難,一路廝S闖入,所過之處不留活口。
我們明明離湖心亭很遠,林溪晚卻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將黑衣人的視線驟然吸引了過來。
冷刀轉頭,飛身直衝我們而來。
同一時間,我聽見了沈闕拔劍的聲音,可等我再回頭時,才見他毫不猶豫地抱著驚慌失措的林溪晚跳上了船,毅然決然斬斷繩索,慌張地往湖中劃去。
「玉棠,跳過來!」
噗!
與沈闕的呼叫同時落下的,是黑衣人貫穿我左胸的一刀。
痛嗎?
當然!
血肉之軀,二十年感情,一刀血肉模糊,怎能不痛!
可更多的是恨。
情分不在了,
便連最後的仁慈和仗義都丟了個一幹二淨,那是沈闕。
撲哧!
我含恨地一簪子扎進黑衣人脖子後,用盡最後一口氣,在身後大批黑衣人趕來前,一躍而下,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劇痛襲來的最後一眼,是沈闕蒼白的臉,和林溪晚SS揪著他衣袖不放的暗自得意。
我父親教了沈闕十餘年的刀法,到頭來護的卻不是我。
7
我陷入昏睡,夢裡光怪陸離。
時而是我與沈闕幼時廊下追逐的身影。
時而又是青澀時期不經意視線相撞的羞澀。
繼而,他急匆匆去提親,頭上亮晶晶的汗珠子,與他大婚那夜的淚珠又突然重合。
夫妻和睦,深情小意。
我生孩兒時,他焦急地在門外徘徊。
孩兒落地時,
他驟然闖入的哽咽與顫抖,一一在眼前展開。
宮宴上的點心甜而不膩,他藏在胸口裡,支開了孩子,悄悄掏給了我。
我生辰前半年,他便四處搜羅我喜歡的物件,端端正正裝在錦盒裡,準備著他的用心與驚喜。
樁樁件件,皆是圓滿。
可畫面一轉。
女兒高熱,我抱著她徹夜難眠時,他以公務繁忙為借口,在林溪晚的院子裡待了整夜。
我伺候婆母病榻之前焦頭爛額時,他嫌我一身藥味苦澀,卻轉頭溫柔地為林溪晚喂藥。
連我生辰禮物,被林溪晚咬著唇說了句「那樣好看的東西她不曾有過」,便被他坦然地塞進了林溪晚手上。
而給我的是,是街邊隨意買的一對耳墜子。
女兒之後,我本懷有第三個孩子。
可生育頻繁,
身體虧空得厲害,胎象實在不穩。
原來,婆母曾厚著臉皮求到娘家去,將僅有的養血丸討了回來。
她千叮萬囑:
「玉棠五年生三子,實屬不易。你不是女人,不知她一路的兇險。務必養好她的身子,多多疼惜與陪伴。」
「這藥出自你手,比出自任何人手上,都更寬慰與鼓舞她的心。」
沈闕抱著藥盒站在我廊下許久,看著我兒子在側、女兒在懷,他已覺我得盡世間圓滿,再配不上那樣的藥。
一轉身,將藥送去了身懷六甲卻也胎像不穩的林溪晚院裡。
從來溫柔和順的婆母大發雷霆,帶著一眾奴僕夜闖林溪閣,將濃濃的一碗落胎藥灌進林溪晚肚裡。
男胎落地,婆母才警告她若要鬧到跟前讓我胎兒不保,定要她的命。
軟轎搖搖晃晃回府,
婆母煞白的臉上淚水不斷。
她是女人,她看著我長大,她親自求我進門,她發誓待我如親女······最後,遵守誓言的隻有女人。
後來,我胎兒終究沒有保住。
痛到縮成一團時,下人始終請不回我的夫君。
夢裡,推脫公務繁忙的他抱著林溪晚,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她有母親,還要我做什麼。母親做的孽,報應到她身上,是她命該如此!」
啪!
畫面一轉,婆母的耳光將他嘴角打出了血:
「你怎麼對得起玉棠對你的情分,怎麼對得起永寧侯對你的提攜與栽培?你我孤兒寡母,若無他們相助,早無立錐之地!」
「夠了!這樣的話滿京城都在說,
我聽都聽膩了。若非永寧侯府強勢,傅玉棠人前偽善,晚晚如何能連侯府的門都進不了?我卑躬屈膝像永寧侯府養的一條狗,我還要如何?為自己活一次都不行嗎!我演得夠累了!」
在他眸底的冷意裡,畫面再一轉。
黑衣人手上冰冷的刀直衝我而來時,他遲疑一瞬,收回了揮來的劍,轉頭將人摟著跳上了船······
直到我被一刀穿胸,他才適時大叫一聲。
利刃穿胸好痛,可我心像被人捏著一般,更是痛到喘不過氣。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8
再醒來,沈闕坐守在我床邊,整個人憔悴消瘦了一大圈。
我剛睜開眼,
他枯井般的眸子便亮了,一把握住我的手,他帶著驚恐的哭腔:
「玉棠,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整整七日,我好怕,好怕你再也醒不過來。玉棠,對不起,我那時候······」
我緩緩將手從他掌心抽出,忍著惡心虛弱道:
「我好累,你可以出去嗎?」
若是以前,他將我拋棄,害我差點喪命,我大抵會歇斯底裡與他鬧,痛苦萬分與他論個對錯,甚至逼著他賭咒發誓給個交代。
可我在他手底Ťù₂下S過一次,早已知曉他虛情假意背後的厭ƭū́⁼惡。
我不會天真到還會信他為平息戰火的謊話、言不由衷的認錯,和連發誓時都不曾走心的誓言。
沈闕的身子僵在原處,
眼底翻湧著看不透的情緒。
「玉棠!」
「出去吧!我真的累了!」
我側過臉去,故作假寐。
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
可那又如何。
我的命,是被刺S的太子殿下救回來的。
棄我而去的沈闕不過是背不起千夫所指,和我母族聯手的彈劾。
如今被陛下以養病之由罷了公務,他要靠我與我母族的原諒重新走入朝堂。
可要被他以善妒之名倒打一耙的我,還沒那麼下賤!
希望落空的他在床邊站了許久,才抬著似有千斤重的步伐,緩緩離開。
房門嘎吱一聲關上時,我才睜開了眼。
我們站在情緒與利益的兩邊,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沈闕啊,我嫁你前夜說過的,永寧侯府的女兒,
隻有喪夫,沒有和離與罷休。
你忘了,我不妨讓你想起來······
9
母親來看了我一趟。
珍貴的藥物補品不要錢地堆了一桌子。
她愛我如命,她吃過後院妾室的苦頭,還是勸我隱忍:
「世道便是如此,男人三妻四妾隻是倫常,一段微不足道的風月事罷了,無關痛痒。陛下能罰他,也是看在你父親勞苦功高的份上,給你被太子連累的穿胸一刀的寬慰與補償。」
「不過一個外室,神不知鬼不覺處理掉便是。沈闕被你父親打過也罵過了,再鬧下去於你無益!」
她掏走我懷裡的毒藥和枕頭底下的匕首,心疼地握著我的手道:
「不是母親不心疼自己的女兒,
是世道不心疼後院的女人。若因善妒而髒了手······稍有不慎,毀的不僅是你。一雙兒女與你弟妹的前程,侯府百年名聲便都斷的一幹二淨。」
母親見我始終不接話,連連嘆氣。
我便滾著淚水,輕聲念道:
「九萬裡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我要去三山,自會謹慎且竭力,不會連累任何人!」
母親懂了。
我是要做那催舟的風!
沈闕在母親走後,親自操持起了府務。
他在焦頭爛額裡才知道,婆母與我挺起的腰背下,是家底單薄、內外權衡、左右逢源的憂思不斷。
可他派去家廟的人,沒帶回來那個一輩子兢兢業業為他付出的女人。
沈闕大失所望,不過懊惱了半日,便將為他肝腦塗地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他像從前一樣,給我帶我愛吃的點心,給我買我喜歡的首飾,甚至為我親自煮一碗暖胃的粥。
隔著我緊閉的門,他一點點從過去的物件裡,殷勤地找過去的感情。
我望著金鉤帳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