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不及思考，我起身時，聽到了咣當一聲。
尋著聲音望去，是一紙畫軸徐徐展開。
畫上的女子踏浪而來，身後是一劍劈開的山嶽江海。
雖是畫的氣勢如虹，卻是情意綿綿。
不難看出作者的戀慕。
上附一頁蓬萊仙宗的宗門大事記：
「觀平三十一年，蓬萊仙宗掌門薛雲靈，以己身鎮壓怨靈於蓬萊島下，護天下太平，身S道消。」
「其徒薛霽繼任掌門之位。」
後面是江越川的字跡：
「腦子進水的薛霽，竟然把師姐當成他師父的替身。」
「他不會要用師姐復活那個老妖婆吧？！」
畫的落款是薛霽。
師尊……
他仰慕師祖，心生愛意，
隻是想用我來復活師祖嗎？
隻是畫卷到最後時，我看到了一張和我如出一轍的臉。
可這不是我。
我恍如隔世，頭暈欲裂。
20.
到處都是迷霧。
「師尊？師尊？」
我看不清路，隻是憑直覺喊著。
迷霧緩緩散開。
露出熟悉的擺設，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蓬萊仙宗。
目光觸及銅鏡之中的面容，我略有茫然。
這張臉和我如出一轍，氣質卻天差地別。
她眉眼間帶著些淡淡的憂愁。
和我不同。
認識我的人，都說我身上有一種少年意氣，最是張揚熱烈。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時，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師尊，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我猛然回頭。
師尊的面容年輕了不少，隱隱綽綽還有些稚嫩。
我像是迷途稚子一般，剛想要欣喜的大喊。
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聽到自己開口：
「小霽，這是我的使命。」
「我身為名門正派之首，願以此身鎮壓怨靈，換天下太平無虞。」
年輕的師尊情緒激動。
我記憶裡，師尊是一個永遠笑嘻嘻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鮮活的一面。
他落著淚，爭取到：
「師尊，就算您心懷天下，您能狠心至此，留我一人嗎？」
「您明明知道……」
知道什麼？
我恍惚不已，
有些悵然若失。
大抵是師尊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吧。
我聽到自己又開口打斷：
「小霽。」
「你的修為早已經超過了為師，待我長眠之後，你就是蓬萊仙宗的新任掌門。」
和師尊相伴這些年，不難看懂師尊眼底的情緒。
不舍，痛苦。
以及對方甚至不肯讓自己訴說情意的恨意。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隻是決絕的低下頭，拱手認命：
「薛霽，謹遵師意。」
21.
頭腦一沉。
再清醒過來時，「我」已然持劍立於巨大的漩渦之上。
手中的滄瀾劍同我幾乎是人魂合一。
我走馬觀燈一般，見「我」持劍拼S。
最後把自己當成陣眼。
將這些怨靈封印在了蓬萊島下。
「我」修為盡散，卻一身輕松，長嘆到：
「怨靈已封，總算是不愧名門正道之首的名號。」
「隻是多年重擔，孤寂難言，手上更是染血無數。若有來世，不必尋我，便讓我當一個平凡的農家女。」
見師尊薛霽痛哭流涕，卻連摯愛的屍身都無法收斂。
他再也沒有辦法知曉，那月光一樣無暇的人，是否對自己動過哪怕一瞬的心？
這位一代傳奇劍仙，轟轟烈烈迎來了自己的落幕。
盛大卻落魄。
清醒過來時，我甚至能感受到魚蟲撕咬。
她竟是連身後事也全然不顧了。
一直以來，鎮壓怨靈的。
不過是蓬萊島下，一具枯骨罷了。
22.
「師父？師父醒醒！」
宋七月一臉擔心，不斷呼喊著。
他似乎用了很多道具。
都沒有辦法確定，我為什麼會突然昏迷過去。
見到我醒來，他松了一口氣。
「還好人沒事。」
「幸存的另外兩個人在主線結束後果斷選擇了離開。」
「您之前在仙尊手下保了我一命，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身側是怨靈呼嘯，嘶吼不停。
像是幻境裡，另一位薛雲靈所經歷的人間煉獄。
手中的滄瀾劍錚錚作響。
師尊為何當年恰好路過，救下了我。
為何替我取名薛雲靈，收我為徒。
滄瀾劍又為何同我一見如故，建立契約。
這一切，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我叮囑宋七月，就像她叮囑當年的師尊：
「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你既稱我一聲師父，我會終止這一切，送你平安回去的。」
我握劍起身，踏浪而行。
此刻，我即是她，她即是我。
這是我無法逃脫的使命。
23.
隻是這次勸說我的人，從師尊變成了江越川。
江越川碎碎念了許久。
他說：
「我原本就是要用自己這條命為代價，助師姐你飛升的。」
「直到師姐隕落之後，我才知道師尊不許我們互相殘S，是因為無情道S至親之人本就有違天道，根本就不可能憑此飛升。那些人都是墮成了怨靈，被師祖封印在蓬萊島下。」
「絕望之際，我和師尊同這個系統作了交易，
替它開了一場又一場恐怖遊戲，才換回來師姐你。」
「師姐，你知道當年師祖的下場後，真的決定好要鎮壓這些怨靈嗎？」
是啊，這是我的命。
我神情愈加堅定，撞入他眼中。
他愣了一下，隨後無奈道：
「看我作甚？我們早已經結為道侶。」
「就算師姐你一心赴S，我也絕不獨活，大不了我們做一對亡命鴛鴦唄。」
「師姐，你可別想甩掉我！」
我默認了。
畢竟他兩次S於我手下時，我心中的異樣做不得假。
或許我們本就是天生一對吧。
畢竟我們劍法相得益彰。
就連S起怨靈來，都是如此的配合默契。
他身負重傷，我也衣角浸血。
「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
我嘆了口氣，任由他堅定的牽住我的手。
「師姐欠我的，來世要還。」
在我結印化陣要到結尾時，江越川湊了上來，輕輕在我唇角啄了一下。
血腥味很濃，並不好聞。
我的心卻隨之漏跳了一拍。
大抵我們一起成為陣眼，互相也有個伴。
這樣想著，我的結印也已經到了尾聲。
離成功幾乎是一步之遙。
師尊匆匆騎著神獸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不要！」
他情緒失控，朝著我大喊。
師尊看的是我，卻又透過了我，看向當年的那個人。
24.
師尊出手了。
他是如此的果斷。
以至於原本就處於強弩之末的我和江越川，
竟然絲毫無法反抗。
被他一巴掌掀出了陣眼。
師尊咬破指尖，按了上去，完成了最後的陣法。
他面容蒼白到了極點。
隻是一直喃喃到：
「還好……還好趕上了。」
陣法已起，無論我如何歇斯底裡，都沒有辦法將他從裡面拉出來。
我哭的像初遇師尊的時候：
「師尊，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啊！為何您要替我赴S呢？」
師尊隻是一如既往的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他隔著陣法，虛虛做出一個撫摸的動作。
我小時候，他最喜歡這樣摸我的頭。
「傻丫頭，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她。」
「我是你的師尊，當然要保護好自己的徒弟。」
「越川呀，
為師就將你師姐交給你了。」
我泣不成聲。
江越川也心緒復雜。
他問到：
「師尊竟然從未把師姐當作替身嗎？」
師尊笑答：
「以身鎮壓怨靈，這麼大的功德，她一縷神魂已然飛升。」
「所以即便轉世，缺了那一縷神魂，她也不是我收回來的徒弟小雲靈。」
25.
他並未拿我當做替身。
哪怕我是他心上人的轉世。
哪怕我拿他當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哪怕我曾經如一張白紙。
他也隻是溫和的教授我為人處世之道,生存之本領。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師尊。
我泣不成聲。
「師尊……」
忽而，
我又想到了幻境中的悵然若失。
那不隻是我的情感。
那是前世的我,心如刀割。
想到這裡，我望向逐漸消散的師尊。
「她心裡有您！師尊……她心裡有您的！」
我看到師尊釋然的笑。
直到笑出了淚。
一聲淡淡的喟嘆落在空中。
「原來是這樣……」
「如今我也有顏面去尋她了。」
直到最後,這淡淡的聲音也被風吹散了。
萬物復蘇，一片清明。
一如我當年來時，飄渺如仙境。
不,它原本就是仙境。
26.
送走宋七月後。
我繼任了掌門之位。
沒有什麼仙尊,
江越川依舊黏著我,說自己是我的道侶。
一日，我們在外雲遊時。
救下了一個受人欺壓的小姑娘。
小姑娘楚楚可憐,卻像一顆堅韌不拔的小草。
她將眼淚憋回，朝著我重重叩首。
「謝謝仙人救命之恩，我願為仙人當牛做馬,以報答您的恩情。」
像師尊當年朝著我伸出手一樣。
我朝著她伸出了手。
陽光灑在我身上,更添了一絲暖意。
我溫和的詢問：
「你可願拜我為師？」
薛霽番外
1.
我薛霽一生受人崇拜。
可我從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人。
2.
第一次，是我對自己的師父動了情。
她之於我,
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人。
我們相依相伴，原本就算冒著被她厭惡的風險,我也想坦白心事。
可礙於師徒名分,直至她為了天下蒼生隕落，我都沒能訴說心中情意。
她到底有沒有心動過哪怕一瞬？
我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我日日夜夜守著她的枯骨,以度殘生。
她轉世後,我遠遠的探望過很多次。
我記得她的夙願。
她不願再沾染鮮血，也不願再當大公無私的名門正派之首了。
所以我原本不想幹擾她的新生。
可她竟然要弑父弑母。
不,我不能看著她誤入歧途。
於是我將她帶回了蓬萊仙宗。
3.
「那便隨我姓，喚作雲靈如何？」
這是我第二次滿足一己之私。
即便缺了一縷神魂,她的轉世和她依舊太像了。
她信任我，依賴我。
我很容易就能蠱惑她愛上我。
她可以隻屬於我一個人。
可是當她隱隱約約真的對我產生了一絲異樣的好感時。
我悔的握緊劍刃，直到手傷的鮮血淋漓。
「她不是我所愛的人。」
我勸告自己。
哪怕是作為師尊,我也不應該將她禁錮在我的掌握之中。
於是我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練劍尋道。
我看著她逐漸放下對我的情愫,和江越川走到一起。
直到她聲名鵲起，成了新的天下九州第一劍。
一如師尊當年一樣。
隻是她比師尊缺了那濃重的愁意。
像是師尊也如同少女一般,
度過了這些歲月吧。
4.
第三次，是在我答應系統之後。
我動用權限,將一個和我神魂契合的少年帶入副本。
她和江越川結為道侶,是要S夫證道。
他們背著我論道飛升,卻失敗隕落，成了怨靈。
為了救回她,我付出了命數的代價。
我還不想S。
所以我原本想奪舍這個叫宋七月的少年。
神獸暗示我說：
「不要誤入歧途。」
可是我多年的執念，我怎麼能看著她再一次離開我？
最後我還是放棄了。
因為她為了鎮壓怨靈,命懸一線。
我原本就命不久矣，換她活下去很值。
她同我說，當年的薛雲靈也曾動過情。
這便夠了。
我的師尊光風霽月，她不願我將依戀當做愛慕。
也不願利用身份的不平等蠱惑我。
她想要,將我教的很好。
5.
於是我了無遺憾。
我終於可以去找她，像她訴說情意了。
意識消散前，我著閉上了眼。
還好。
這次我來的正及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