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到一個帖子，「偏心兒子，怎麼樣讓女兒心甘情願地把錢給自己？」
下面有好多高贊評論，我著重注意了作者點贊的那幾條。
「在朋友圈、網上道德綁架，說自己養大她有多不容易。」
「女生心比較軟，跟她打感情牌，回憶過去。」
「找個由頭，開口就哭，各種訴苦，不怕她不擔心。」
「給她戴高帽，給點甜頭，那還不是乖乖聽話，再說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
看完這幾條評論，我輕蔑一笑。
真的有母親這麼狠心，要壓榨幹女兒的最後一絲價值嗎？
隔著屏幕，我都有點心疼那個女兒。
可當我點開她的主頁，熟悉的 IP 地址和背景圖，令我的心更寒了。
這個母親就是我的媽媽，
而我就是那個可憐的女兒。
我不解，她為什麼非要這樣對我啊？
下一秒，許久沒聯系的媽媽給我發來了信息。
「彤彤，媽想了好久，還是你最貼心啊！你哥比不上你。」
「之前的事情都是個誤會，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媽啊？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家鄉特產啊？媽給你寄過去。」
「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讀書，也要記得好好休息。」
我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捏緊了手機。
媽媽的動作真是迅速啊！
可她的語氣絲毫沒有愧疚，而是賣慘。
她大概是刷到我直播帶貨能賺不少錢，又來打我的主意了吧！
要是沒刷到那個帖子，要是沒有暑假那些事情，我可能擔心得連飯都吃不下。
恨不得立刻回到媽媽身邊，
看看她是不是想我了。
可現在我隻覺得好笑，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很難再改變了。
如果我走後的第一天他們給我發信息，讓我回去。
說不定我還真的心軟，又選擇相信他們一次呢！
我沒有回媽媽的信息。
許是她知道我已經看到了信息，但是沒有回她吧。
畢竟之前隻要她一發信息，我就會給她回幾十條 60 秒的語音。
她轉頭就發了條朋友圈，還附上了一張我的照片。
「養了二十年的小棉袄，現在發現是黑心的怎麼辦？」
「在線等，挺急的。」
她指名道姓地明示我是個不孝順的女兒。
她沒有屏蔽我，大概是特意想讓我看見，然後讓我內疚的吧。
哥哥應該也看到了那條朋友圈，
給我轉了十萬塊。
我沒有猶豫，直接收下了。
因為他寫了「自願贈予」。
隨後又跟我道歉，說自己太忙了，沒有怎麼關心我。
可是哥哥，遲來的親情，我現在好像已經不需要了。
他還跟我說了很多關於媽媽的好話。
我不相信他不知道媽媽這麼做的用意。
所以他們兩個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嗎？
耍我是件很好玩的事嗎？
非要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他們才滿意？
07
我煩躁地將手機蓋在桌子上。
我的動靜把旁邊的張曉琳嚇到了。
她也連忙把手機藏進抽屜，迷迷糊糊地說道。
「上課了嗎？老師來了嗎？」
看著她憨憨的樣子，
我忘記了剛剛的煩惱，不禁輕笑道。
「是我剛剛不小心嚇到你了，抱歉啊！」
「還沒上課，老師也沒來，你繼續玩吧。」
她雙手託腮，眨著眼睛看向我。
「你怎麼啦？我感覺你有心事。」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她是我在學校裡最好的朋友，也是願意在外人面前一次次維護我的人。
我猶豫了好久，然後上課了。
她有些遺憾地轉過頭看向黑板。
後面，我沒有跟她說這件事。
她已經幫我了太多忙了，安慰我、開解我、給了我工作。
我不想再用自己這些瑣碎的事情煩擾她。
我們很默契，一個沒有問，一個沒有說。
晚上，我像往常一樣開始了直播帶貨。
媽媽的信息卻不停地發過來。
我隻好將她屏蔽，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直到 11 點多下播的時候，我才看見媽媽給我發了 99+的信息。
太多了，我懶得一條條翻看。
估計都是些問我要錢相關的信息吧。
我是該覺得慶幸還是無奈呢？
現在她又再次看到了我，看到我能賺錢的價值。
我搖搖頭，算了，不重要了。
我照舊沒有回她的信息，她也很識趣，沒有再給我發信息了。
沒多久，就在朋友圈看到她去各個地方旅遊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笑容很燦爛。
她應該是找到事情幹了，沒時間找我要錢吧。
可能等她玩到沒錢的時候，又會想起我了。
我還是先下手為強，把媽媽拉黑了。
從我離開的那一刻起，
在我的心裡，這段親情已經不重要了。
我對於家鄉的留戀也已經不多了。
直到我要辦理醫療報銷的資料，不得已才回到家鄉，去到曾經媽媽跟我斤斤計較要 AA 的那家醫院。
我的心裡還是覺得有些羞恥，也會想起媽媽當時可惡的嘴臉。
但事情都過了那麼久，應該也沒什麼人記得了。
我就跑遍整個樓層，終於弄好報銷的資料了。
正當我要離開時，在醫院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哥哥著急地拿著盒飯往樓上跑。
這個時候，他不是在公司上班嗎？
我拿出手機搜索他的公司，沒有聽說他生病的消息，更沒有倒閉的消息。
那他跑來醫院幹什麼？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跟在他身後，見到他進了病房。
我暗自記下房號，
等晚點再來了解下情況。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是媽媽吧？
隨後又被自己否定，她現在還在珠穆朗瑪峰玩呢。
怎麼可能是她啊！也許是哥哥的朋友吧？
08
晚上的時候，哥哥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有些不耐煩地接聽。
「你有空去看看媽媽嗎？」哥哥輕聲問道。
我輕蔑地嘲諷著，「去珠穆朗瑪峰看她嗎？」
「太遠了，沒錢買機票。」
聽到這話後，哥哥又給我轉了五萬塊錢。
「那現在你要來嗎？」
我照收不誤，接著說。
「不去！我去幹嘛？」
「背著她爬山嗎？這麼重大的責任，還是你自己來吧！」
沒等哥哥回應，我便掛斷電話。
我抱著好奇的心情，走到了那個病房。
我躲在門口，卻聽到裡面熟悉的聲音。
「別告訴她了，就這樣也挺好……」
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不覺我整個人貼在了門上。
突然，門被拉了開來。
我猛然抬頭，跟哥哥大眼瞪小眼。
「我……我剛剛低血糖，才倒在了門上。」
我率先著急地解釋道。
我總不能說自己是來偷看的吧！
哥哥回頭看了眼病床上躺著的人，然後點點頭。
「進去吧！」哥哥的聲音帶著些許疲倦。
我的腦子嗡嗡的，一片空白。
為什麼病床上躺著的是剃光頭發的媽媽？
她的臉色很蒼白，
沒有多少血色。
明明中午還刷到她旅遊的朋友圈，裡面是她笑得陽光的照片。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她從來沒有去旅遊，還是她生病了一直呆在醫院？
可是……可是她之前給我發語音的時候都中氣十足，怎麼可能會進醫院呢？
「你來這裡幹什麼？」
「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媽媽雙手抱胸，冷聲呵斥道。
我沒有絲毫猶豫，走到她身旁，輕聲地喊了聲，「媽媽！」
我抱上她的手臂，她的手很冰很冰，可現在外面天氣還是 30 多度。
我這才知道原來媽媽是生病了。
她用力甩開我的手，「幹什麼？」
「叫你給點錢都摳摳搜搜，現在舍得來看我了？
」
「我看你是想來分我的遺產吧？」
「別想了，我的錢一分都不給你。」
我不知道自己對媽媽的態度是怎樣的。
也許我真的恨過她，可她現在生病了，我也好難受。
但她對我的傷害又是真實存在的。
我好矛盾。
「這就是你經常誇的閨女啊！」
「不僅長得好看，看著也很聰明孝順的樣子。」
隔壁病床的阿姨適時出聲道。
一時間我沒聽出來這是給我戴高帽還是真實的誇贊。
見我們還在吵鬧，她又說了句。
「你媽不想讓你擔心，一直都瞞著你，自己做化療。」
我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一滴一滴落了下來，打湿了媽媽的手臂。
原來媽媽的心裡還是有我的。
「哭什麼哭？別這麼矯情！」媽媽沒有心軟，依舊厲聲怒罵道。
還嫌棄地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眼淚。
「媽，能不能不要再推開我了？」我緊緊地摟住她的胳膊。
「我把錢全都給你，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媽媽，我錯了！」
她的聲音也逐漸柔和了下來。
狠狠地瞪著哥哥，「我就說別讓她來吧？」
「就愛哭個不停，吵得要命。」
哥哥隻在一旁輕笑著，無奈地聳聳肩。
09
我高考畢業後，媽媽就被確診癌症晚期。
治療成功的概率不大。
存活的概率也就隻剩一兩年了。
她當時拿到病歷的時候，整個人都傻掉了。
最後她決定和哥哥一起瞞著我。
所以她先收走我家裡的鑰匙，這樣我什麼時候回家，她都可以提早做準備。
帶好她的假發，不讓我發現這件事。
後來，她想盡一切辦法讓我怨恨她。
這樣，我以後就不會懷念她，隻會討厭她了。
畢竟想念一個人遠比痛恨一個人要難受得多。
她清楚地知道，經歷爸爸去世時，我有多難受。
我痛苦了七天七夜，始終難以接受自己成了沒有爸爸的小孩。
所以，她不想我這麼難受，便選擇了另一種方法。
給我一天 25 塊的生活費，是想讓我自己學會獨立，學會處理自己生活的事情。
因為以後再也沒有媽媽在我身邊教我做人處事的道理了。
而我也必須學會成長和獨立。
但我在她的手機裡，
看見了很多我平時兼職上課的照片。
原來媽媽一直都有在身後默默地支持我、陪伴我。
她也會到處跟別人炫耀，她的女兒長大了，可以自己賺錢了，還會給她買禮物。
其實我一直都是她的驕傲。
我離開家之後那晚，也是她和哥哥把我送去的醫院。
然後她守了我一夜，買了我最愛吃的面包放在我身旁。
趁我醒來前就離開。
我坐車回到學校，去面試團播時，他們也跟在身後。
要是我真的打算籤團播，他們也會衝出來將我帶走。
後來的帖子，也是她特意花錢找人幫忙務必讓我刷到的。
之後發的每一條朋友圈都是僅我可見。
為的就是讓我徹底對她S心，不要再懷念她。
旅遊的照片也全都是 P 的，
從我離開後，她便回去住院。
那些東西全都是她想給我看見的而已。
可是她還是錯了。
我本就是一個倔強的人。
現在知道一切事情後，我隻會更痛恨自己。
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媽媽的異常。
如果我再仔細一點，我就能早點發現，陪在媽媽身邊多一些時刻了。
還好現在不晚，我還能陪媽媽度過最後的日子。
我的媽媽是一直都很愛我的。
哥哥嘆了口氣，「我就說瞞不了吧！」
媽媽輕笑著擰哥哥的耳朵。
「還不是你小子做事不謹慎。」
我像以前一樣，貼在媽媽懷裡撒嬌。
媽媽寵溺地看著我。
可惜，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媽媽的生命隻剩下最後一周了。
我連忙向學校請了假，現在沒有什麼比陪伴家人更重要的事情了。
媽媽本來是拒絕的,她還是更希望我多讀點書,不要像她一樣，大字都不識幾個。
但我一直賴在她的身邊,不願意離開，她也懶得沒力氣再跟我爭執了。
媽媽去世倒計時第六天。
她突然說道,「我不想再待在醫院了，這裡的味道一點都不好聞。」
她說想看山看海看月亮。
我跟哥哥相視一眼，連夜收拾行李出發。
我幫媽媽畫上濃妝,讓她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麼慘白。
我們沿途的路上不斷地拍照,記錄下跟彼此在一起的時候。
最後我的手機拍得內存都滿了。
我們遊歷了祖國南方的山河。
可惜沒來得及去北方。
10
哥哥在前面駕車,
媽媽靠在我懷裡。
她的呼吸逐漸減弱，臉上強撐著微笑。
「徐澤遠,以後好好照顧你妹妹徐雅彤。」
我緊握著媽媽的手，直到她松開。
我雙手抱緊媽媽，痛哭起來。
「哥哥,媽媽走了。」我的聲音哭得沙啞。
哥哥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他輕聲應了句。
「我們送媽媽回家。」
回到家後，我們給媽媽換上了新衣服,將她送去安葬。
我以為我長大了，就不會像以前一樣哭那麼久了。
可我一想到媽媽也離開了我,我就哭得停不下來。
哥哥每次眼淚即將掉下來的時候,他又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
以後，我隻有哥哥唯一一個親人了。
哥哥輕拍我的肩膀,「我們都要好好的！
」
半個月後,我回到了學校，哥哥也每個月給我打 5 萬塊的生活費。
我現在已經不缺錢了,我還時常幻想媽媽能出現，找我 A 錢呢！
可惜,再也不會了。
沒多久，我收到了一份媽媽寄來的「特產」。
我忐忑地打開包裝。
裡面是一個房產證、兩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張紙條。
「這是媽媽欠你的。」
家裡的老房子，媽媽沒有賣掉,而是留給了我。
她把最美好的回憶也留給了我。
銀行卡裡有兩百塊,是媽媽留給我的錢。
媽媽其實一點都沒有偏心,她的愛是公平的。
我回到寢室抱著房產證戴上耳機又痛哭了好久。
我聽著媽媽給我發的那 99 條短信。
從一開始的各種責罵到中間的有些沙啞的聲音。
「媽媽猜你不會聽這麼多信息。」
「彤彤，媽媽愛你！」
「彤彤,對不起，我不希望你能原諒我！」
「你恨我吧！以後也不要想起我了。」
「女孩子總是要有個家的。」
......
到最後那幾條責罵我白眼狼的語音。
媽媽真的好用心,如果我當時耐著性子聽完,我就能多陪媽媽幾天,哪怕幾個小時，我都心滿意足。
不過我始終要往前看的。
我將跟媽媽旅遊的照片全部打印下來,制成了一個相冊。
放在我的抽屜裡，每當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拿出相冊翻看。
懷念媽媽在手機裡記下的每一條誇獎我的錄音。
我便有再次前行的動力。
多年後，我沒有辜負媽媽的期望。
取得了各種各樣的榮譽，也成為了一名優秀畢業生。
畢業後，我選擇跟張曉琳一起創業,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績。
哥哥的公司也擠進了全國前 50，我的人生也是在往前走的。
再次路過家鄉的那家醫院，我仿佛看到了媽媽笑著向我招手。
「我的女兒是最棒的！你是我驕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