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進京,我一邊啃玉米一邊圍觀昭寧公主出嫁。
小侯爺謝景川截停了花轎,隨手一指路邊的我怒道:
「昭寧,往後我就算隨便娶個乞丐,也不會再念著你分毫。」
啊?我不是乞丐啊。
可昭寧擺擺手走了。
我則還未來得及辯駁就被抬進了侯府裡。
過了三年,昭寧公主新寡回京。
謝景川讓人拿了地契和千兩金給我,他說:
「昭寧不願看到你。」
「你走吧,你本來也不屬於這裡,要是失了體面糾纏,你知道後果!」
婚姻三年,開始得像個玩笑。
苦心經營,最後仍舊是個笑話。
我拿了錢,轉身就走。
可當晚,驛站大火,我S在那場大火裡。
1、
我真沒想到會這麼倒霉。
大火炙烤著我的時候,我又想起了昭寧公主那隻命運之手。
當時她聽謝景川放完狠話,沒有出聲。
隻從花轎裡伸出一隻手。
柔美又尊貴。
輕飄飄地撥弄了我的命運。
讓我做了三年謝夫人。
如今正主歸位,謝景川願意給我一些錢,那是再好不過。
有了這些錢,我可以隨便挑個地方,賃個宅子,買幾個奴僕。
溜貓逗狗,遊山玩水。
等膩味了,再換個城市,好不自在。
大概是上天都不忍有人玷汙了公主的情郎。
合該一場大火,讓我S在這裡。
燒個幹淨。
我好不甘心。
我原本就打算要走的。
2、
要說貪念,在昭寧回京之前,我也隻是短暫有過一些。
那時候我和謝景川感情正濃,乍聞昭寧新寡的消息,我整日惴惴不安。
謝景川還取笑我:
「瞧你那點出息,昭寧不會回京的。」
說這話時,他有點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很想追問一句:「倘若她回京呢?你當如何?」
總歸,我很快知道了答案。
昭寧回京了,她在侯府門前站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的貼身丫鬟採買回來匆忙跑來告訴我。
「夫人,我在外間聽人嚼舌根說您自請下堂……」
我心下了然。
隻是確實覺得恍惚,前幾日謝景川還把我抱起來,放在貴妃椅上。
親自替我簪花,
那樣細聲安慰我。
惹得一眾丫鬟面紅發笑。
現在他替我做了決定,自請下堂,已然是給足體面了。
等到漏夜時分,謝景川出現在我的院子,他沒有解釋,我也沒有質問。
我們默認彼此間存在著鴻溝,從來沒有彌合過。
過往種種親密,有如幻覺。
他淡淡問我:
「你可還有所求?」
我沒作聲。
他還算得上厚道,給我補上許多財物傍身。
不然這三年我也不會愛他。
隻是這愛意,在聽到自請下堂那一刻,我就當作黃粱一夢,清醒了。
我不拖泥帶水,他也長松一口氣,說:
「今晚就走吧。」
我點頭贊同:「好。」
臨走前他忍不住問我:
「可有怨言?
」
不敢。
我本就是因為父親續弦後,家中日子難過,才進京投靠姨母的。
那時候我打算,尋一門好親事,把自己嫁出去,從此也算是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沒想到一進城,就撿Ťųₐ到謝景川這個驚天大漏。
婚姻三年,我祈禱過昭寧幸福安康,兒孫滿堂。
就算謝景川念著她,那又怎樣,他們相去千裡,我的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事情發展到這個樣子,我能怪誰呢?
怪我禱告的時候不夠認真,漏了昭寧的丈夫。
怪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不活得再長一點。
都是氣話。
我隻能說願賭服輸,錯愛不究。
惟願一別兩寬後,能各生歡喜。
滑稽的是,我走都走了,可我S了,
變成了魂魄。
居然又回到了這裡。
3、
大意了,原來魂魄也隨正主,做鬼了還是忍不住操心。
謝景川趕我走,我也不想回來這裡。
我不說怨氣衝天,起碼得怨氣衝冠吧。
可是第二天,我就像上了發條一樣,先去檢查老夫人的養生粥燉好了沒有。
再去看午歇的茶點夠不夠精致,要是來了客人,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沒了侯府的臉面。
南方已經到了多雨的季節,有討巧的人不遠千裡送了雁來蕈來府上。
這是謝景川的最愛,廚娘熟練地制成了菜。
有個面生的侍女來取餐時,大概看顏色過於寡淡,往裡灑了一把蔥花。
急得我在一旁大喊:「錯了!全錯了!」
謝景川厭惡蔥,更何況這把蔥花下去掩蓋了菌子的香氣,
屬實是畫蛇添足。
可惜她聽不見,算了,那就這樣吧。
也不知道這個新來的侍女會不會挨罵。
不如待會兒,我就站在謝景川身邊,散發點陰氣,讓他先下下火好了。
我去了演武場,這個點,他竟然不在。
這就奇怪了,對於正事,他這人還是很勤勉的。
三年裡,除去朝堂有事,缺勤鍛煉的次數屈指可數。
為了那個可憐的侍女,我隻好又繞去房間。
才飄到廊上,就遇到了謝景川的貼身侍衛青峰,捧著一堆衣服首飾。
我跟著他進了書房。
謝景川絲毫未察覺,一心忙著手上的活兒,這般疏忽,持續反常。
我飄過去一看,難怪了,是在寫喜帖。
有情人失而復得,他應當是很高興。
樁樁件件小事,
都想要親力親為。
作為對比,我那時是一塊紅綢子就進了府。
連這書房,也是後來才熟悉的。
不過我們感情好時,也在此處做過很多親密事。
扯遠了。
一直等到落日西沉,他才終於抬起了頭。
青峰向前一步:「世子,瓊華閣的衣物首飾已經送過來了,請您過目。」
謝景川揉了揉手腕,興致衝衝。
可翻看了幾下,又頹然放下了。
我一看,樂了,這不是我的尺碼嗎?
之所以一眼認出來,是因為我胸大,這種齊胸襦裙都是特制的。
我是小城郭來的,父親最大的官職也僅是縣丞,沒見過什麼珍稀物件,更不懂什麼典雅裝扮。
初次進京時風塵僕僕,謝景川甚至把我認成乞丐。
突然進了大家宅門,
我心裡是恐慌的,生怕給侯府臉上抹黑。
謝景川體貼,早早想到這點,隔三岔五就會送我些羅裙首飾。
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
以至於我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幸運,頂好的郎君心灰意冷之時,被我撿了漏。
我在外和夫人們交際時,也不吝嗇對他的贊美。
這是上京城最流行的款式,謝景川的眼光必然是好的。
同時也竊喜,他必然是愛我的,不然何至於連衣物都要一直替我打理。
直到前不久,我和杜尚書夫人吵翻了嘴,席間再談到些女紅款式時,她尖利地叫起來:
「炫耀什麼啊?誰不知道這款齊胸襦裙是昭寧公主的最愛。」
我這才如夢初醒。
噢,原來他從沒有放下過。
我每天傻乎乎地穿著他心愛女人的裝扮招搖過市。
所以,這款襦裙聲名遠揚,也不是因為昭寧公主千金之軀、皇室甄選。
而是因為有我這個笑柄。
更氣是其實我根本不喜歡這款裙子,它一點都不適合我。
我還一穿就穿了好幾年。
4、
我飄到他身旁,用力掐掐掐,掐不到。
可惜了,窩囊人變成了窩囊鬼。
謝景川目光沉吟,不知道在想什麼。
返回桌前喝了兩盅茶後,才悠悠開口:
「把衣物給她送過去吧。」
青峰一臉詫異:
「世子不親自過去嗎?您去的話公主必然會很開心。」
謝景川不說話,自顧自地沏茶,品飲。
過了好一會兒,青峰這個蠢貨終於反應過來。
謝景川指的是我。
可惜我已經S了,收不了你的醜衣服。
要不你燒給我吧。
說到燒,我又想起那場大火,灼燒的疼痛記憶真切地包圍著我。
我翻騰起一些洶湧的恨意。
謝景川突然問道:「青衡有消息了沒有?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過廣陵了吧?」
頓了頓,他又吩咐:
「你跟青衡聯絡一下,讓他跟當地長官打個招呼,她那麼柔順,繼母又厲害,難免不受欺負。」
呵,這時候想起我來了。
要不是你急著讓我騰位置,我還不一定能趕上那場大火。
青峰應下事情就要去辦,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又折了回來。
遲疑了一下,他還是開了口:
「其實……世子妃走的時候,哭得挺傷心的。
」
「哦?」
謝景川蹙著眉頭。
他當然困惑,他讓我走的時候,我們默契得就像這段婚姻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是在別的地方,流了一些眼淚。
「真的。」
「夫人她抱著老夫人,哭得特別傷心。」
「我都看得出來,她是不舍的。」
青峰急急忙忙補充。
謝景川聽完眉頭更深,冷笑一聲:
「那她有提到我嗎?」
「沒有。」
謝景川不再說話,過了一陣,他才自嘲道:
「倒是小瞧她了,不提我卻跑去老夫人面前裝相,難怪老夫人對昭寧意見大得很。」
「算了。」他眉目開闊了,但有點嫌惡,「有這份心機,想必也沒什麼應付不了的。」
「不用管她,
你去忙別的吧,以後都不要再提她的事。」
5、
什麼意思?
我氣得魂體都在顫抖。
合著昭寧不討老夫人喜歡全怪我?
虧我以為他還算有點良心,原來不過是為了讓我替昭寧背一下黑鍋。
他竟然這麼說我,記得昭寧丈夫剛S時,我特別惶恐,特別殷勤。
謝景川很快就發現了,他拉著我:
「你就這麼喜歡我?這麼害怕失去我?」
我滿臉通紅,連忙否認。
他悶悶地笑,把我摟在懷裡:
「你呀,心性單純,有點什麼心思都在臉上。」
「以後我們的孩子像你一樣簡單、快樂就好了。」
那可能是我們感情的最高光時刻,他甚至也在暢想屬於我們的孩子。
一轉眼,
我就變成心機深沉了。
和他不一樣,我和老夫人那可是實打實的感情。
我實在不願再看到他,幹脆轉身飄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身體不算太硬朗,剛初秋,已經捧著暖手爐了。
她滿面愁容,陳嬤嬤在下首寬慰她。
「您得放寬心,兒孫自有兒孫福哩。」
老夫人扶著額頭,抹了抹眼淚:
「等開春了,身子好點,我必得去看看語寧,怕她在家不好過啊。」
「景川這孩子,將來肯定後悔,可惜身在局中,自己看不清罷了。」
老夫人果然是想著我的,隻是謝景川……
我小聲嘟囔,他才不會後悔呢,他剛剛才說我心機深沉。
說得好像誰在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