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爺能理解吧,在下並非有意瞞著不上報的。」


見謝景川陰沉著臉並無反應,大夫心裡了然了幾分,又試探道:


 


「不過胎像不穩,一路舟車勞頓,您完全不必擔心侯府子嗣流落在外。」


 


「哦,是嗎?」謝景川陰惻惻的聲音傳來。


 


「連你也覺得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難道不是嗎?


 


可謝景川不講道理。


 


10、


 


我從來沒見他這麼急躁過。


 


急得都快冒煙了。


 


他還是不停地來回在房裡踱步,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


 


先是問:「就是那天嗎?」


 


隨後又一拍腦門。


 


「噢,原來她當時要跟我說的是這個。」


 


他好像有點懊惱,又自我辯解道:


 


「我說的都是氣話啊,

你難道還不懂我嗎?」


 


說完這話,他竟然面目舒展了。


 


連喊了三聲好。


 


「難怪走的時候一聲不吭。」


 


「你早就料到了今天,就等著我去哄你是不是?」


 


這也能自圓其說?


 


我真的有點忍不住笑了。


 


默默幫他補上。


 


對,這一招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果然,他得意極了,如獲至寶般掩不住狂喜。


 


認真端詳過每一個物件,連褶皺的都細心撫平,最後還親自把掌櫃扶起來。


 


輕輕拍了拍掌櫃的手:


 


「之前夫人訂做的東西,都送到府上,一定要快!」


 


說罷就吩咐青衡回府。


 


他的轉變太快,剛剛還急躁不安,一轉眼就整個人都透著柔和的光。


 


青衡不明所以,

問道:


 


「那公主這邊的禮物呢?不置辦了嗎?」


 


「對,不辦了。多虧了老夫人,我和公主還沒禮成,等我尋回阿漱再向陛下負荊請罪吧。」


 


謝景川也興奮地拍了拍青衡。


 


隻是這話出來,不說青衡,連我也大驚失色。


 


所以他這麼興奮,是因為要去挽回我嗎?


 


青衡急得臉都白了,急欲拉著謝景川。


 


可謝景川照舊攏著青衡兩肩。


 


「她不會生我的氣的對吧?」


 


「我想通了,她不是昭寧的替代品,她是上天的旨意。」


 


上天的旨意當然最大。


 


說罷他率先走出店門,翻身上馬,一甩鞭子走了。


 


青衡匆忙追出來大喊:


 


「可是夫人已經沒了啊!」


 


11、


 


謝景川沒有聽見。


 


又或者他太興奮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等他匆匆進了侯府,心情仍舊是歡欣愉快。


 


所過之處,都要點評一番。


 


這個牡丹花叢是我喜歡的,我仔細打理過。


 


謝景川停留一瞬,喚來了管家婆子,吩咐要用心打掃,好好照看。


 


路過蓮池,又叫了人來,清了淤泥,拔了幹枯的雜荷。


 


我之前和他抱怨過,堵了太久,水質都不甚好了。


 


原來他還記得清楚。


 


快進我的院子時,他又特意繞道廚房,讓廚娘準備我愛吃的茶點。


 


做完這些,他才進了房間,收拾要帶給我的東西。


 


無人時,他也心虛嘆氣……


 


「你怪我也行,隻要你能消氣。」


 


謝景川自然是柔情似水,

小心翼翼。


 


可我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在做一件與我無關的事。


 


他身居高位,從來就不會低聲下氣。


 


我們在一起時,自然是我主動討好他的時候多。


 


但我現在是一個S去的靈魂,天然伴生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這一切,都太遲了……


 


如果我能入夢,我大概也隻會說:「我真後悔嫁過你。」


 


都準備好後,他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還沒進門,他就大喊起來:「母親!」


 


「知兒莫若母,我已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老夫人身邊卻沒有人來迎他,反倒是縈繞著一股悲傷的氛圍。


 


看來我的S訊已經傳到了這裡。


 


謝景川渾然未覺,他問起我留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無人應答。


 


過了很久,老夫人抹了眼淚,長嘆一口氣:


 


「冤孽啊!」


 


有幾個婢女已經壓抑地哭了起來,謝景川終於好像意識到了點什麼,他又問:


 


「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


 


恰好,青衡也趕到了。


 


老夫人瞥了一眼就直接閉上了眼。


 


青衡沒有辦法,猶豫了很久才道:


 


「世子,夫人已經去了。」


 


「去了?去哪了?你說清楚。」


 


謝景川一個踉跄。


 


「夫人走的第二天,驛站起了大火……」


 


青衡話沒說完,謝景川就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


 


我的身體卻是感受到暖洋洋的,散發著光芒。


 


真的要走了嗎?


 


謝景川不知道何時蜷縮躺倒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腦袋,連聲音都氣若遊絲了:


 


「怎麼當時不告訴我?」


 


他這話一出,老夫人突然繃不住了。


 


拿起一旁的拐杖,重重țŭ₈地敲在桌面上,茶具都擊飛了。


 


好半晌才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兩ţůₐ句話:


 


「兩次啊,我讓陳嬤嬤請了你兩次。」


 


「你隻顧著尚公主,端的是無情無義啊。」


 


謝景川毫無反應。


 


他仍是躺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下身體,應當是哭了。


 


那又怎樣呢?


 


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這幾天裡,他但凡對我少那麼一點點偏見,我都不至於S得這麼冤枉。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要怪就怪他一開始沒有認定我吧。


 


也是老夫人看不過眼,指揮著青衡把謝景川從地上拉起來。


 


他無力反抗,啞著聲問:「你們把她帶回來了嗎?」


 


「節哀吧,世子,都成灰了。」


 


謝景川哀慟兩聲。


 


眼看就要暈過去了。


 


青衡接著說:「這場大火,還有蹊蹺的。」


 


12、


 


謝景川持了劍,著了甲,雙眼通紅,像隻受傷的幼獸。


 


一步跨進了公主府。


 


在今天之前,我是很難想象,有一天他會為了我和昭寧鬧到要決裂的地步。


 


不過也不重要了,我連自己化成了灰這樣的事情,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昭寧乍一見他,還使了點小性子。


 


本來大婚當晚,她就不太歡喜。


 


「你怎麼回事,歸寧禮還置不置辦了?


 


「難道你要本宮空手回去見皇兄和母後?」


 


謝景川直接衝過去,一把將昭寧從椅子上提了起來,拎著她的衣襟:


 


「是不是你?」


 


「說啊,是不是你?」


 


沒人想到他會有如此舉動,所有人都被嚇了一大跳,趕忙上來拉扯。


 


不過昭寧躲閃了一下,拂開謝景川,很快就鎮定了。


 


她的聲音也冷冷的。


 


「你知道了?不過是個賤民,你不是不在乎嗎?」


 


一句話,打得謝景川丟盔棄甲。


 


他愣在原地,直直地盯著前方,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張大了嘴,聲音卻是不成調的,眼淚洶湧而出。


 


「是啊,我若是在乎她一點,也不會讓她連夜就走。」


 


「我若是在乎她一點,

怎麼會連一句話都不聽她講,以前她生怕我不在乎她,總愛跟我撒嬌,一分疼也要說成十分,可當時,她應當是對我絕望了吧。」


 


抽了兩口氣,謝景川又暴怒起來。


 


「可她都已經走了,你為何不放過她?」


 


昭寧尖利地笑起來。


 


「噢,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本宮是大庸的長公主,本宮既要嫁你,就絕不允許有人先於本宮生下侯府的長子。」


 


「害S她的,是你啊。」她特意傾身到謝景川耳邊。


 


「你貪婪又自私,要本宮回京,又把本宮晾了三日。怎麼,這時候知道左右為難了,我看不管是連夜驅逐她,還是要本宮在侯府門前再站一日,你都有快感吧?」


 


「這般屈辱,你以為你捧著些過時的衣物點心,本宮就要對你感恩戴德了?隻有那種傻瓜才會為這點微末小物感激流淚。


 


「更何況,這其中有多少究竟是本宮愛的,還是你對她念念不忘卻不自知,勞本宮對她上心,她是S得其所。」


 


謝景川目眦欲裂,拔了劍就架到了昭寧脖子上。


 


昭寧笑得更輕佻了。


 


「S了我?你敢嗎?我是大庸的長公主,你甘願為那個女人誅九族嗎?」


 


「謝景川。」她輕輕推開劍,聲音裡不無鄙視。「你敢說你愛我沒有因為我身份的緣故嗎?」


 


「隻是,我不圍著你轉罷了。到現在,我倒是有點同情那個女人了,為了你這樣一個虛偽懦弱的男人丟了性命。」


 


謝景川平添了一副弱不勝衣的樣子,劍尖傳來的一點推力就讓他跌坐在地上。


 


他SS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顫抖。


 


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搓得不成樣子。


 


他在後悔吧,時至今日,終於看清了年少時愛人的模樣。


 


還為這點偏執的愛戀失去了真正愛著他的人。


 


昭寧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就叫他滾。


 


連我在一旁,看他那涕淚橫流的模樣。


 


也想不起來,當初是怎麼愛上他的了。


 


13、


 


老夫人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於是我也終於得以窺見那個我留下的包袱。


 


原來是我闲暇時胡亂制造的東西,繡好的腕具,我本就不擅長這些,針腳亂七Ṫų⁽八糟的。


 


可兒童的玩物,那是頗具巧思了。


 


甚至還有我寫了又揉成一團的廢紙,上面擬了幾個孩子的名字。


 


紙上畫了個圈,擬定最後的名字叫安平。


 


還有些很細碎的飾品、手絹,

都是我日常用到的東西。


 


我走的時候搬得挺幹淨的,找到這些並不容易,大概當時老夫人是想給謝景川一點觸景生情的東西,隻是他始終ŧųₜ沒有哪怕看一眼。


 


現在他再看到這些東西,身子都抖成篩糠了。


 


拿起我的物件捂在懷裡,又落下淚來。


 


他沉浸其中。


 


我的身體仍舊發著光,卻並沒有消散,我想不明白這其中是為什麼。


 


難不成我還有什麼執念?


 


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了,總感覺我應該不是什麼小氣鬼吧。


 


謝景川摩梭著安平兩字,眼神空洞。


 


默默淌了大半夜眼淚後,他居然坐了起來,喚來了青衡。


 


不知道交代了什麼事,天快亮時,我看他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上,竟然浮起了笑容。


 


公主歸寧仍然是聲勢浩大,

昭寧自己就置辦好了一切。


 


她可不是什麼柔弱的小女孩。


 


她派了人來找謝Ṭũ̂₊景川,不由分說把他拉起來梳洗裝扮一番。


 


站在一旁說:「由不得你了。」


 


謝景川笑了笑,意外地很配合。


 


宮裡為此舉辦了盛大的家宴。


 


熱鬧得很。


 


席間歌舞表演完畢,眾人也喝得七八分醉了。


 


昭寧還要向皇上敬酒,就在這時,謝景川突然站起來。


 


往上揚了一把紙張,紛紛灑灑,撿起來一看,全是昭寧這些年侵佔良田、賣官鬻爵的證據。


 


甚至還蓄養了私兵,剛進京就肆無忌憚地把我狙S在千裡之外。


 


滿座哗然。


 


公主的權力欲已經膨脹到了如此地步。


 


說來也巧,就在皇上震怒但還顧念著一絲情分之際。


 


旁邊一座宮殿竟然起了大火,一隊嚷著要保護公主的衛隊過來。


 


謝景川挾著昭寧,跳進了大火裡。


 


這時候我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了。


 


原來我真的是覺得受了委屈心有怨氣才不肯去投胎。


 


消散之際,謝景川好像能看見我了。


 


焚燒的痛苦似乎對他並無影響,看見我的那一剎那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驚喜地叫我,讓我等他。


 


這次我真的很平靜了,我說:「不要。」


 


「下輩子也不要遇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