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守寡八載,婆母從外面帶回兩個孩童。


 


一個神似亡夫,名喚衛川。


 


一個酷肖婆母,叫做衛衡。


 


她指著二人道:


 


「這是我從旁支挑出的孩子,你選一個養在膝下,日後也有個依仗。」


 


我剛要指向衛川,突然一排文字劃過。


 


【夫人千萬不要選衛川啊,他是你夫君在外面的私生子,等繼承侯府後就會把你趕出去,將自己的生母接進府裡享福。】


 


【最後你會因為無處可去,凍S在破廟。】


 


我手指一抖,緩緩移向衛衡。


 


【衛衡也不能選啊,他是你婆母娘家侄女的兒子,受親娘指使,早就盤算好要討夫人歡心,日後該佔據你的嫁妝了。】


 


【夫人太慘了,一個私生子、一個討債鬼,無論選哪個都是坑。】


 


我僵在原地,

拿不定主意。


 


這時,又一行文字劃過:


 


【實在不行就自己生一個吧,不然小叔子為何一直未娶呢?早就在夢裡和夫人生了十個八個了。】


 


1.


 


我心頭猛地一跳,仿佛被驚雷劈中,腦中一片空白。


 


小叔子陸今安,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常勝將軍。


 


他比我夫君小三歲,卻少年老成,一身鐵血煞氣,府裡下人見他無不繞道走。


 


我嫁入侯府多年,與他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句都恪守禮節,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怎麼會對我……


 


婆母見我遲遲不語,眉頭微蹙:「怎麼了?選個孩子還這般為難?」


 


我強壓下心中震驚,目光在兩個孩子間遊移。


 


衛川正仰著小臉看我,

那雙眼睛竟與夫君衛景讓有幾分相似——我之前怎麼沒注意到?


 


「娘,我需要再看看。」


 


我勉強擠出笑容。


 


【夫人真是太善良了,到現在還不知道婆母和夫君聯手騙了你八年。】


 


【你夫君根本沒S,就在城外那座別院裡和小妾過著神仙日子呢。】


 


彈幕如刀子般劃過,我險些站不穩。


 


夫君沒S?那這八年我守的是什麼寡?


 


婆母眉頭微蹙,手中的茶盞輕叩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你守寡這些年,我看著都心疼。這兩個孩子都是好的,早些定下來,我也安心。」


 


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微顫:


 


「娘說的是。隻是……夫君去得早,

我每每看到與他相似的孩童,便心痛難忍。這兩個孩子都是好的,隻是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


 


【演,夫人接著演!對付這種老狐狸,就要比她更能裝!】


 


【幹得漂亮!先用亡夫當擋箭牌,看她怎麼接!】


 


【夫人別怕,小叔子馬上就要回府為你撐腰了。】


 


婆母臉上的催促一僵,隨即化為一聲嘆息,眼神也柔和下來,仿佛真的被我的悲傷觸動。


 


「是娘考慮不周了。苦了你了,雲書。」


 


2.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母親。」


 


一道低沉清洌的男聲響起,打破了廳內壓抑的寂靜。


 


我猛地抬頭,隻見小叔子衛今安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松,正從門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風塵僕僕,

眉眼間帶著一絲冷峻,目光掃過廳內,在觸及我蒼白的臉時,極快地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哦豁!說曹操曹操到!行走的荷爾蒙,夫人的春天來了!】


 


【快看小叔子的眼神,心疼得都快碎了!他肯定知道內情!】


 


婆母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你不是在西山大營操練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衛今安脫下腰間的佩劍,動作間透著從戰場歸來的肅S之氣。


 


「軍務暫緩了,想著嫂嫂一人在府中不易,便趕回來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種近乎憐惜的溫柔讓我心中一顫。


 


「這兩個孩子是?」


 


衛今安掃了一眼衛川和衛衡,語調平靜得讓人看不出情緒。


 


婆母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是從旁支挑來的,

想讓雲書選一個養在膝下。」


 


「養子?」


 


衛今安眉頭深鎖,走近幾步,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


 


「母親,兄長已故八年,大嫂為侯府上下操勞,已是辛苦至極。子嗣一事,當從長計議,更應問過大嫂自己的意願。這世上,豈有強逼的道理?」


 


婆母臉色微變。


 


「今安,你這是什麼話?雲書膝下無子,總要有個依仗。」


 


「依仗?」


 


衛今安冷笑一聲,那笑容如刀鋒般銳利。


 


「母親若真為嫂嫂著想,這種事也該與我商議。我這個做小叔的,難道連保護嫂嫂的能力都沒有?」


 


衛川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臉色有些蒼白,而衛衡則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再說,」衛今安的聲音更冷了幾分,「這兩個孩子來歷不明,

萬一有什麼不軌之心,豈不是害了嫂嫂?」


 


【來歷不明?小叔子這是明知故問!他肯定知道衛川的身份不簡單。】


 


【看婆母那張臉,都快綠了!】


 


婆母端起茶盞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茶水濺到了桌案上。


 


「今安,你這話就過了。他們不過是兩個孩子。」


 


「孩子?」衛今安步步緊逼,走到衛川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孩子的眉眼,怎麼看著這般眼熟?」


 


衛川被他的氣勢震懾,小臉煞白,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今安!」婆母猛地站起身,茶盞重重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你這是要質疑我的決定?」


 


衛今安轉身面對她,眼中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厲。


 


「不敢。隻是覺得此事蹊蹺,需要慎重考慮。」


 


他頓了頓,

目光轉向我,聲音溫和了許多。


 


「嫂嫂意下如何?」


 


3.


 


【天哪!小叔子這是在給夫人臺階下!快答應他!】


 


【這種時候就要抱緊大腿!小叔子明顯是來救場的!】


 


我深吸一口氣,借著小叔子給的機會說道:


 


「今安說得有理。此事確實需要從長計議,不如……」


 


「不如什麼?」


 


婆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不如過幾日再定奪。」我聲音輕顫,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確實需要時間考慮。」


 


衛今安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婆母。


 


「母親,不如讓這兩個孩子先在客院住下,再給嫂嫂一些時間思考。」


 


婆母臉色鐵青,但面對小叔子的堅持,

她似乎也不敢過分反駁。


 


【婆母怕小叔子!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看她那個憋屈的樣子,平時肯定沒少欺負夫人!】


 


「既然今安這麼說,那就……先這樣吧。」


 


婆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隨後,她便甩袖進了內室,門簾重重晃動,將她鐵青的臉色隔絕在外。


 


那兩個孩子也被下人白著臉匆匆領走,廳內瞬間隻剩下我和衛今安,還有一室S寂。


 


「嫂嫂受驚了。」


 


衛今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比剛才的銳利多了幾分溫醇。


 


我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裡面有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憐憫,擔憂,還有一絲……愧疚?


 


「無事,」我定了定神,

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多虧你及時趕回。」


 


衛今安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一家人,何須言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母親那邊,嫂嫂不必擔憂。嫂嫂隻需信我,有我在,這侯府,無人能欺你。」


 


【來了來了!經典臺詞「你隻要信我」!霸道小叔子的保護欲爆棚了!】


 


【哦豁!小叔子這眼神,簡直要把嫂嫂融化了!這哪是叔嫂,分明是愛而不得的隱忍深情!】


 


彈幕瘋狂刷屏,可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衛今安的目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困在原地。


 


這種眼神太過灼熱,太過……僭越。


 


我心頭一慌,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視線。


 


「天色不早,我……我有些乏了。」


 


我的聲音幹澀,連我自己都聽出其中的倉皇。


 


衛今安似乎察覺到我的退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半分。


 


「嫂嫂好生歇息。」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溫情隻是我的錯覺。


 


我狼狽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4.


 


回屋後,彈幕密密麻麻從眼前劃過。


 


【啊啊啊磕S我了!小叔子剛剛那句『有我在,沒人能動你』,簡直男友力爆棚!】


 


【樓上的別歪樓!現在是磕 cp 的時候嗎?重點是夫君騙婚啊!夫人守了八年活寡,他卻在外面逍遙快活!】


 


【沒錯!就是故意娶夫人進門收拾爛攤子的!侯府當時內憂外患,

需要夫人的家世和嫁妝穩住局面,等他『假S』脫身,一切穩定了,再把夫人一腳踢開。】


 


這行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我渾身徹骨的寒冷。


 


原來如此。


 


我看著眼前劃過的彈幕,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我扶著桌沿,勉強站穩,思緒卻被拉回了遙遠的八年前。


 


那年暮春,我隨女伴遊湖,畫舫傾側,我失足落水。


 


衛景讓救了我,卻沒有聲張,隻低聲吩咐隨從將我悄悄送回府,對外隻說是風大,不慎沾湿了衣衫。


 


他保全了我的名節。


 


不久,衛家便上門提親。


 


爹娘問我意見,我垂下眼,臉頰滾燙,輕輕點了點頭。


 


婚後,衛景讓待我珍重萬分,令京中閨秀豔羨不已。


 


直到他奉命外出剿匪,

卻不慎摔下山崖,屍骨無存。


 


娘親趕來侯府,抱著我淚流不止,勸我脫下孝服,回府另覓良人。


 


我跪在衛景讓的牌位前,搖著頭,一字一句地告訴她:


 


「女兒既嫁入衛家,生是衛家人,S是衛家鬼。」


 


娘親哀嘆,說我痴傻。


 


我確實痴傻。


 


我守著一座空蕩蕩的侯府,守著一個「屍骨無存」的牌位,守著一段琴瑟和鳴的佳話,守了整整八年。


 


直到今日才大徹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