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衛今安站起身,轉身,目光緩緩落在了衛景讓的臉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婆母臉上的笑容都快要掛不住。
衛景讓的眼神也從最初的篤定,漸漸變得有些不安。
終於,衛今安收回目光,重新面向皇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然後,他再次跪下,聲音沉穩,響徹整個御書房。
「回皇上。」
「此人,確是臣的兄長,衛景讓。」
此話一出,婆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衛景讓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色。
我心中一沉,指尖冰涼。
然而,衛今安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龍椅上的天子,聲音陡然轉厲。
「但他,並非S而復生。而是八年前,為躲避戰事,與母親合謀,設計了一出墜崖假S的戲碼,欺君罔上,金蟬脫殼!」
18.
衛今安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御書房S寂的空氣裡。
「逆子!」
婆母最先反應過來,尖利的哭嚎劃破了凝滯。
「你瘋了!為了這個毒婦,你竟敢汙蔑自己的親兄長,汙蔑你的生身母親!皇上,您要為臣婦做主啊!這個孽障被狐狸精迷了心竅,他說的都是胡話!」
衛景讓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他猛地轉向衛今安,眼中是淬了毒的震驚與怨恨。
「今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衛今安跪得筆直,
脊梁如鐵,對他們的嘶吼置若罔聞,隻對龍椅上的天子沉聲道:
「臣所言,句句屬實。八年前,兄長稱奉命剿匪,實則早已買通山匪,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戲碼。」
「此事,母親亦是知情人。他們費盡心機,隻為讓兄長能擺脫侯府當時的困境,與……心愛之人在外逍遙度日。」
「而我嫂嫂,靖安侯夫人沈雲書,連同她豐厚的嫁妝,不過是他們用以穩定侯府、填補虧空的棋子,是用完即棄的犧牲品。」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將一樁精心策劃了八年的陰謀,剝得鮮血淋漓。
【來了來了!狗急跳牆反咬一口!經典戲碼!】
【小叔子頂住!這時候就要拿出證據,一錘定音!】
【我就知道!小叔子第一次在府裡看到衛川那張臉,眼神就不對勁!
他肯定早就去查了!】
「皇上。」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我。
「臣婦,亦有證據。」
我示意春桃,她將我早已備好的一個梨花木匣子呈了上來。
匣子打開,裡面是幾本厚厚的賬冊。
「此乃臣婦自接管侯府家事後,重新整理的賬目。」
我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深不可測的天子,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臣婦發現,府中有一筆極不尋常的開銷。每月初一,都會有一筆三百兩的銀子,從賬房支出,送往城郊的一處別院。」
「這筆賬,從八年多前便已開始,從未間斷。臣婦接管中饋後,母親曾多次暗示,此筆開銷乃是舊例,不得過問,更不得削減。」
我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臉色慘白的婆母和衛景讓。
「臣婦愚鈍,想不明白,是何等『舊例』,八年來耗費了侯府近三萬兩白銀。又是怎樣一座金屋,需要如此巨款來養著。」
「直到這位自稱『S而復生』的侯爺出現,臣婦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筆錢,是用來供養他與外室的安樂窩。」
衛今安的供狀,是刺破謊言的利刃。
而我的賬本,則是將他們釘S在罪證柱上的棺材釘。
皇上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SS盯著衛景讓,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S人。
「好!好一個金蟬脫殼!好一個欺君罔上!」
他怒極反笑,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你們當朕是S的嗎?把朝廷的爵位,把朕的信任,當成你們母子玩弄於股掌的玩物!」
「來人!」
皇上一聲怒喝。
殿外的御林軍應聲而入,甲胄碰撞,S氣凜然。
「將衛景讓、衛老夫人即刻打入天牢!徹查翠微山別院,所有相關人等,一並收押,交由大理寺嚴審!朕要看看,這八年,究竟還有多少朕不知道的醜事!」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衛景讓終於崩潰了,他撲倒在地,不住地磕頭,額頭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
「臣知錯了!臣一時糊塗!求皇上看在臣父親當年為國捐軀的份上,饒臣一命!」
婆母也仿佛回過神來,哭喊著去抱皇上的腿,卻被御林軍毫不留情地拖開。
御書房內,隻剩下他們絕望的哀嚎。
我冷眼看著他們被拖拽出去,狼狽得像兩條喪家之犬。
八年的怨與恨,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這場鬧劇,
終於要落幕了。
19.
大理寺的效率極高。
不過兩日,案情便已水落石出。
翠微山別院被查抄,那位被衛景讓金屋藏嬌八年的外室蘇氏,以及別院的一眾僕從,悉數被捕。
那蘇氏在天牢裡沒挨過幾輪審問,便將一切和盤託出。
她本是衛景讓的青梅竹馬,因出身低微,不得入侯府的門。
衛景讓便想出了假S脫身的毒計,既能擺脫當時侯府的爛攤子,又能與她長相廝守。
我的出現,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環,我的家世和嫁妝,是他金蟬脫殼的本錢,而我這個「賢妻」,是他穩住後方的工具。
蘇氏的供詞,與衛今安所言、賬冊所指,嚴絲合縫。
真相大白於天下,京城哗然。
我這個守了八年活寡的「痴情」妻子,
瞬間成了全京城最可憐的女人。
而靖安侯府,則成了最大的笑話。
最終的判決很快下來。
衛景讓犯欺君之罪,罪無可赦,本應處斬。
但皇上念及其父忠勇老侯爺的赫赫戰功,法外開恩,判了流放三千裡,終身不得回京。
婆母作為同謀,包庇親子,罔顧人倫,被判圈禁於城外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至於蘇氏和痴傻的衛川,自然是跟著衛景讓一起流放。
靖安侯的爵位,因衛景讓此等醜聞,被皇上收回。
偌大的侯府,一夕之間,樹倒猢狲散。
【大快人心!狗男女終於得到報應了!】
【流放三千裡!圈禁家廟!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夫人終於討回公道了!可以開始新生活了!】
我跪在殿下聽旨,
內心平靜無波。
我沒有求皇上要了衛景讓的命,流放,比S更折磨人。
我要他活著,在北地的風霜雨雪中,日日夜夜地品嘗著自己種下的苦果。
判決下達後,還有最後一樁事未了。
我向皇上呈上了第二份證據。
「皇上,此案之中,尚有一樁陰私。臣婦收養的另一名孩童衛衡,在其生母,亦是衛老夫人娘家侄女柳氏的唆使下,對我另一位養子衛川,行厭勝之術,並設計將其推下假山,致其重傷昏迷。此為證物。」
我讓春桃呈上的,正是那個扎滿了針的稻草小人,以及幾份下人的證詞。
此事一出,朝堂再次震動。
柳氏被重新提審,很快便招認了。
她怕衛川會繼承爵位,便教唆親子衛衡下此毒手,想除去這個最大的障礙。
母子二人,
同樣歹毒。
最終,柳氏罪加一等,被加重刑罰,流放途中便染病身亡。
而衛衡,因年紀尚幼,免了刑罰,卻也因心術不正,被勒令送往苦寒之地的寺廟,由武僧嚴加看管,磨其心性。
至此,所有與我為敵的人,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
20.
抄沒的侯府財產中,皇上特意下旨,將我當年的嫁妝悉數歸還,還額外賞賜了許多金銀田產,作為對我這八年「錯付」的補償。
離開的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明媚,照得人心底也敞亮了些。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已經蒙塵的「靖安侯府」牌匾,心中無悲無喜。
馬車緩緩啟動,在行至街角時,卻停了下來。
我掀開車簾,看見衛今安一身玄色常服,立於道旁,正靜靜地看著我。
「嫂嫂。」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我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二叔。」
這一聲「二叔」,說得自然,卻也劃清了界限。
他似乎聽懂了,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卻很快被他掩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房契地契,遞了過來。
「這是我以你的名義置辦的一處宅子,在城南的靜安巷,三進的院子,很清靜。你一個女子,帶著萬貫家財,總要有個安身之所。」
我沒有接。
「皇上已有賞賜。」
「那是皇上的恩典,這是我的心意。」
他固執地將地契往前遞了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嫂嫂若是不收,便是還在怪我。」
「怪你?」我有些不解。
「怪我……明知內情,
卻讓你苦守了這麼多年。」
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深深的自責。
「我早就懷疑兄長未S,隻是苦無證據,又怕打草驚蛇,反而害了你。直到看見衛川,我才敢確定。可我沒想到,母親會那麼快就逼你……」
原來,他早已有所察覺。
我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疊地契。
「多謝。」我說。
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黑沉的眼眸裡,終於透出一點光。
「往後……有何打算?」
他問,問得小心翼翼。
我看著遠處熱鬧的街景,車水馬龍,人間煙火,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先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我輕聲說。
他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驅散了他眉宇間積鬱已久的沉重與煞氣。
「好。」
他點頭,隻說了一個字。
我放下車簾,隔絕了他的視線。
馬車再次啟動,平穩地向前駛去。
我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眼前再也沒有那些惱人的彈幕,隻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
八年大夢,一朝醒轉。
往後,天高海闊,我隻是沈雲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