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沒事!我打地鋪!」
沈厭已經把行李箱拖了進來,環顧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客廳。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張硬板床。
「或者……擠擠也行?我不佔地方!」
我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懷疑沈厭身上的詛咒雖然沒了,但好像又感染了一種更麻煩的「病」——一種名叫「沈厭牌狗皮膏藥」的絕症。
09
從那天起,我這兇宅裡就多了一個常住人口。
沈厭充分發揮了他「隻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優良品質。
我打坐,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美其名曰「護法」,實則盯著我的側臉發呆,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飾。
我翻看古籍,他就湊過來,指著那些鬼畫符一樣的文字問東問西,問得我煩不勝煩。
我做飯,他就搶著洗碗,雖然經常洗不幹淨還打碎碗。
我去院子裡曬草藥,他就拿著個蒲扇在旁邊殷勤地扇風趕蚊子,結果把草藥扇飛了一半。
他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件印著碩大二維碼和「十元轉讓,掃碼聯系」字樣的白色文化衫,堂而皇之地穿著在我面前晃悠!
不過這次他學聰明了,花了大價錢找到二手平臺,讓他們給他做了一個專屬、僅對我可見的鏈接。
「陸大師,您看,我這『商品』屬性多明顯!」沈厭指著胸前的二維碼,笑得一臉諂媚:
「隨時等您下單哦!」
日子在沈厭的S纏爛打和我的嫌棄但逐漸習慣中滑過。
沈厭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在我面前,他依舊是那個穿著二維碼文化衫、試圖搶著洗碗的路人甲。
這天,陸晚晚拽著陳風風風火火地來了。
「姐!我帶了城南那家超火的桂花糕!」
陸晚晚一進門就嚷嚷,把手裡精致的食盒塞給我。
她自從被我提點收斂了桃花煞,又「接收」了陳風這個活寶後,性格開朗了許多,對我更是崇拜加親近,直接改口叫姐了。
我接過食盒,道了聲謝。
我對這個被我「點化」後變得直率可愛的女孩也頗有好感。
陸晚晚熟門熟路地去廚房找水喝,陳風則狗腿地湊到正在笨手笨腳分揀草藥的沈厭旁邊,擠眉弄眼:
「小舅,您這『商品展示』很到位啊!二維碼都穿包漿了吧,怎麼樣,還沒有被拍下?不像我,不用宣傳,就有人搶著買。
」
沈厭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繼續試圖把混在一起的草藥分開。
陸晚晚端著水杯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一邊喝水一邊笑著看陳風耍寶。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正彎腰整理曬藥架的我。
我微微側身,寬松的棉麻衣領隨著動作滑開了一點點,露出了左邊肩頸後方、靠近發際線的一小塊肌膚。
就在那一瞬間!
陸晚晚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她手中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晚晚?怎麼了?」陳風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
沈厭和我也聞聲看了過去。
隻見陸晚晚臉色煞白,眼睛SS地盯著我的頸後。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她指著我,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梅……梅花!
三瓣梅花!紅色的!」
我眉頭一蹙,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頸後那個極其隱秘的胎記位置。
陸晚晚踉跄著後退一步,靠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狂喜!
「是你……真的是你……姐姐……!」
陸晚晚泣不成聲,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了還處於茫然狀態的我!
「晚晚?」我身體一僵,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和稱呼弄得措手不及。
陸晚晚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語無倫次地哭喊:
「胎記!和我親姐姐一模一樣的胎記!在同一個位置!三瓣梅花!紅色的!」
「爸媽給我看過無數次你的照片!
我們找了二十多年啊!姐姐!我是晚晚啊!陸晚晚!你的親妹妹!」
如同平地驚雷!
我徹底怔在原地!陸晚晚?親妹妹?
那個在二手平臺轉讓男友的「甜甜圈圈」海王,竟然是我的親妹妹?!
陳風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臥槽?!甜甜……啊不是,晚晚你是……陸大師的親妹妹?我小舅喜歡陸大師,那我豈不是……」
他掰著手指頭算,算不清自己這關系鏈了。
沈厭也懵了,他看著抱在一起的我和陸晚晚。
一個哭得稀裡哗啦,一個還處於巨大的震驚中……
他愛的人搖身一變,從一個小道姑,
變成了頂級富豪陸家的大小姐?!
他小姨子還是他蠢外甥的女朋友!
這關系……比老宅的詛咒符文還亂!
陸晚晚緊緊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爸媽從來沒放棄找你……家裡有你的嬰兒照,胎記的位置我記得清清楚楚……姐……對不起……我們把你弄丟了那麼久……」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我。
我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血緣的羈絆是一種奇妙的東西。
我緩緩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輕輕拍了拍陸晚晚的後背,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柔軟:
「……晚晚?
不哭了。」
第二天一早,幾輛低調卻氣場強大的黑色轎車就停在了兇宅破敗的院門外。
為首一輛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式長衫、氣質儒雅沉穩、眉眼間與我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跟著的,正是眼睛紅腫卻滿臉興奮的陸晚晚,還有一位穿著素雅旗袍、氣質溫婉、眼中含著熱淚的美婦人。
我父親——陸明修和我母親——林婉清。
「昭兒!我的昭兒!」
媽媽一看到站在院中的我,再也控制不住,哭著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了我。
仿佛要將這二十多年的缺失都補回來。
她的眼淚瞬間打湿了我的肩膀。
爸爸站在一旁,看著我,眼圈也微微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昭兒,
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小小的院落被巨大的悲喜和重逢的激動填滿,陳風感動得直抹眼淚。
沈厭則看著被家人緊緊包圍的我,心頭百感交集。
媽媽捧著我的臉,淚眼婆娑地看了又看,泣不成聲:
「當年……是爸媽沒用……護不住你……讓你流落在外,吃了那麼多苦……對不起……」
「昭兒……跟媽媽回家吧!陸家的一切都是你和晚晚的!媽媽要把這二十多年欠你的,都補給你!」
回家?陸家?
我看著眼前激動落淚的母親和沉穩儒雅的父親,
看著旁邊又哭又笑、緊緊抓著我胳膊的親妹妹晚晚……
腦海中浮現的依舊是那座雲霧深處的破敗道觀,是師父絮絮叨叨的叮囑。
還有……
身後那個此刻正一臉復雜、手裡下意識揪著胸前那件印著「十元轉讓」二維碼的文化衫下擺的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
最終,我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又看了一眼父親和妹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爸,媽,晚晚,謝謝你們找到我。陸家,是你們的家,也是我的家。」
就在這時,一直處於背景板狀態、內心正天人交戰的沈厭,猛地一個激靈!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動作快得驚人!
「你……你不能走!」沈厭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急切而微微發顫。
他指著自己胸前那碩大的、無比醒目的二維碼,眼神中透著委屈,弱小又無助地對我說:
「昭昭,你還沒有拍下我呢,不要走好不好!」
我頓了頓,側過身,目光堅定地掃過這棟破敗的小樓,和我腳下這片雜草叢生的土地,最後,落在了沈厭身上:
「但是,我在這裡住慣了,喜歡這裡的清淨,就不和你們回去了,等有時間我會去看你們。」
爸爸和媽媽眼中充滿了不解和痛心。
妹妹晚晚也急了:「可是姐!這裡這麼破……」
我看著沈厭那張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又執拗的俊臉。
看著他緊緊抓著我手腕、微微顫抖的手指,
再看看他胸前那辣眼睛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十元轉讓」二維碼……
我心底最後一絲因為身世驟變帶來的波瀾,竟奇異地被這一幕撫平了。
我沒甩開他的手,反而微微用力,回握住了他汗湿的掌心。
然後,我抬起頭,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媽,爸,你們看到了。」我的聲音依舊清泠,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堅定。
「我這裡,暫時還走不開。」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厭胸前那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二維碼,又補了一句,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家裡,還有個『十塊錢買來的大麻煩』,需要我負責到底。」
我那句「十塊錢買來的大麻煩」,如同定海神針。
爸爸媽媽臉上的表情,
從巨大的震驚、不解,慢慢過渡到一種極其復雜的、帶著點茫然和哭笑不得的狀態。
晚晚最先破功。
「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沒幹呢,又笑得前仰後合,使勁拍著陳風的胳膊:
「聽見沒!十塊錢買來的大麻煩!哈哈哈!姐!你這形容太精準了!沈厭你聽見沒!我姐蓋章了!你就是個大麻煩!」
沈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抓著我的手腕的手指卻收得更緊了。
梗著脖子,對著晚晚怒目而視:
「閉嘴!小丫頭片子!再吵把你掛二手平臺一塊錢賣了!」說完,又緊張兮兮地看向我。
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看著我被他緊緊握著的手,再看看我臉上那雖然無奈卻並無排斥的神色。
她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看向沈厭,目光帶著審視,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包容。
「昭兒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這裡……雖然簡陋了些,但既然昭兒喜歡,那就繼續住下。」
陸母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隻是,昭兒,你永遠是陸家的大小姐。這個身份,誰也改變不了。陸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什麼時候想回來看看爸媽,看看晚晚,隨時都可以。」
爸爸也恢復了儒雅沉穩,他看著我,鄭重道:
「昭兒,我們既然已經找到你了,陸家該給你的,一樣都不會少。該屬於你的股份、信託基金,我會立刻讓人辦理好。」
「你想住在這裡,我們尊重你。但若有人敢因此輕慢你……」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沈厭,「陸家也不是好相與的。
」
沈厭被爸爸那一眼看得後背一涼,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抓著我的手卻更緊了,仿佛在宣示主權:
「陸伯父放心!有我在,誰敢輕慢她!」
爸爸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晚晚則興奮地蹦過來,挽住我另一隻胳膊:
「姐!那我以後可以常來找你玩嗎?還有陳風!」她瞪了沈厭一眼:
「放心!我們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我們就來蹭飯……啊不是,是來孝敬姐姐!」
一場聲勢浩大的認親落下了帷幕。
家人留下了豐厚的「見面禮」和聯系方式,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兇宅。
10
院子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隻是多了一個賴著不走的「大麻煩」。
和一個喜提親姐、興奮得像個孩子的陸晚晚(以及她的附屬掛件陳風)。
而沈厭,在得到了「十塊錢大麻煩」的官方認證後,徹底丟掉了最後一絲包袱,放飛自我。
他不再滿足於打地鋪。
趁著我回山上道觀處理一些事務的那幾天,沈厭大手一揮,直接讓工程隊開進了兇宅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