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前他安排好後事,考慮到了每一個人,包括曾經的霸凌者。
謝平專門留下遺書為他們開脫,避免那些人在他S後遭到網暴。
和前七次一樣,謝平走得很溫柔,到最後都想照顧好所有人。
於是葬禮上所有人都懷念他,惋惜他,懊悔又心碎。
除了我。
因為這次,我懷孕了。
我跪在地上求謝平不要放棄,求他不要丟下我和孩子。
可謝平隻是悲傷地笑著,對我說「對不起」。
然後我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親。
我問系統,能不能不救贖男主了。
系統沒理我,直接開啟了第八次。
我一睜眼,回到了高中教室。
看見那邊被霸凌者潑了一身汙水的小可憐謝平。
我站起身,在他隱隱期待的目光中。
抬腿繞過謝平。
走向正在霸凌他的繼弟,對上少年充滿惡意的眼睛:
「……S了我。」
「或者,帶我走。」
1
謝世鳴表情凝固了,隨後爆發誇張的嘲笑:
「顧鳩,你他媽午休把腦子睡傻了?還S了你,你當你是什麼抑鬱症少女呢!」
而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漸漸的,謝世鳴笑不出來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又猛地移開視線:
「……操,真見鬼。」
而我還是固執地盯著他。
因為我知道,謝世鳴能做到。
在將來,謝平的這個弟弟,
會成為一個S人犯。
此刻,還是高中生的謝世鳴一腳踹掉朋友手裡的拖把桶:
「真他媽晦氣,都散了,滾蛋!」
臨走之前,謝世鳴又多看了我幾眼。
壓著眉峰,欲言又止。
而角落裡,那個身影蜷縮著。
高中時期的謝平很瘦,清瘦的骨架裹在湿透的校服裡更顯單薄。
汙水順著他的黑發滴落,沿著清冷的眉骨滑過臉頰,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就那麼仰著頭,烏黑湿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瞳孔像被光照到一樣微微收縮。
而記憶的潮水也在這一刻朝我湧來。
還記得每一次輪回的開始,都是這樣的場景。
我會在第一時間衝過去,張開雙臂擋在謝平面前。
怒斥謝世鳴和他的朋友,
讓他們不許再欺負謝平。
「嗤——顧鳩,你又當什麼假好人?」
謝世鳴的嘲弄總會接著響起:
「我說謝平,你就這點出息?隻會躲在女人後面?」
而當我好不容易將人趕走,回過身。
謝平也總是用這樣的黑眸仰視我。
像大雨裡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看得我心髒酸澀又發脹。
然後我會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輕聲安撫,帶他去洗手池擦洗汙垢……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我的視線在謝平那雙烏黑的眼眸裡停留了半秒。
那裡面還有他來不及收斂的期盼,有對眼前狀況的不解。
以及一絲被欺凌後殘留的破碎水光。
然後,
我抬起了腳。
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我沒有停頓,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取出下一節課的課本,平整地攤在面前。
我沒再回頭。
終於,預備鈴聲響徹校園。
角落裡的那個身影動了一下。
謝平仰著的頭顱,一點點,垂了下去。
2
上課鈴打響,謝平回到他最後一排的座位。
湿透的校服黏在他的背上,顯出底下清晰的蝴蝶骨形狀。
從講臺上老師的角度,還能看見他因為輕微顫抖而起伏的肩胛。
但老師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謝平和謝世明……
他們現在畢竟算是一家人。
班主任之前也找過家長,
也就是謝平的父親,謝世鳴的繼父。
而謝父對此的態度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擺著偏袒謝世鳴這個繼子。
結果就是謝世鳴的欺凌沒有半分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老師為此費心。
畢竟在大人的世界裡,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總會被輕易地歸為「家事」。
此刻,我對著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當初,我在病床上接受了系統的綁定,來到這個世界。
系統和我承諾,隻要我完成任務,就會治愈我的病。
我本以為救贖一個溫柔的男孩並非難事。
而前三次,我都用朋友的身份陪著謝平。
為他擋開欺凌,聽他傾訴不安,分享我能發現的一切快樂。
我天真地以為友情足以支撐謝平走過低谷。
可每一次的最後,我都隻收到一張冰冷的葬禮請柬。
和一封他留下的親筆信——
【顧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謝謝你,請你一定要幸福。】
那麼幹淨,那麼溫和。
為所有人都考慮周全,卻唯獨忘了給自己一條生路Ṫŭₖ。
直到在第四次輪回裡,我意識到自己對謝平的感情不僅僅是同情——
我愛上了那個在雨天會把唯一的傘塞給我,自己跑開淋透的男孩。
會記住我的生理期,隨身攜帶備用衛生巾,默不作聲地幫我提重物。
愛他對這個刻薄世界依舊抱有的善良。
我甚至愛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敏感。
而從那以後,我更是拼盡全力。
我用盡我的愛、我的樂觀、我的全部熱情。
試圖在他悲觀的世界裡燃起一堆永不熄滅的篝火。
於是我主動告白了,我們交往了,同居了。
謝平會坐在床邊看著我的睡顏,在我醒來時落下輕柔的吻。
他喜歡從背後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輕聲呢喃:
「小鳩……小鳩,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我以為他真的走出來了。
我以為這一次,我們可以一起走向一個白頭偕老的未來。
可他的S亡,每一次都毫無徵兆。
前一天謝平還系著我選的兔子圍裙,在廚房裡被水汽燻紅了臉。
溫柔地側頭問我:「小鳩,你明天想吃清蒸魚還是紅燒魚?」
第二天,
我就在他冰冷的身體旁發現了空了的安眠藥瓶。
前一晚,我們還相擁而眠,他噴灑在我脖頸的呼吸溫熱。
第二天醒來我邊上就已經空了,而浴室裡傳來濃鬱的血腥味。
我一次又一次地搖著頭癱軟。
而他的屍體邊,總會有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第一次看到它時,謝平從裡面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紙條。
隻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得一幹二淨。
我問他那是什麼?
謝平立刻把紙條收回木盒,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說沒什麼,讓我別擔心。
而第二天,謝平就在封閉的室內,打開了煤氣。
從那以後,我拼命地想找到那個木盒子。
想知道那張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足以將他一次次推向S亡。
但我始終沒能找到。
直到第七次,前一次。
我和謝平明明已經走了很遠,前所未有的遠。
我們明明已經步入婚姻的殿堂,謝平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而那天下午,我剛從醫院回來。
抱著那張報告單,推開臥室的門,想給他一個驚喜。
然後,我看見了。
謝平靜靜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紙條。
我臉上所有準備好的喜悅頓時都凝固了。
我用盡全部毅力,才沒有歇斯底裡地衝過去,搶走那張紙條然後撕掉。
「阿平……」
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我……懷孕了,你想看看我們的寶寶嗎?
」
窗邊的謝平看上去是那樣白,仿佛雪地裡的一抹微光,隨時都可能融化。
他轉過身,逆著光,臉上掛著我熟悉又悲傷的笑容:
「嗯,等會吧。」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謝平!!」
我瘋了似的搖晃報告單,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這個還不夠嗎?!你難道不期待我們的寶寶嗎?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就算上面是詛咒又如何?有我在啊,有我在啊!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啊!」
那一瞬,謝平身上那種隨時會消散的虛無感破裂了。
他衝過來抱住我,一遍遍道歉,那懷抱是那樣用力。
仿佛要將我嵌進他的骨血裡。
可第二天,他還是從那棟樓的頂層,一躍而下。
我愛他,救他,
一次又一次從深淵裡把他拉出來。
可他每一次都選擇重新跳下去。
我努力到現在,強撐到現在。
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費。
「叮鈴鈴——」
刺耳的下課鈴將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我還在恍惚,視野裡一片模糊。
「砰!」
一隻手掌拍在我的課桌,震得筆盒都跳了一下。
陰影籠罩下來。
我抬起頭,看見了謝世鳴。
他單手插在褲袋,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校服的領口被他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他的頭發有些長,黑色的碎發垂下來,幾乎要遮住眼睛。
「喂,顧鳩。」
他開口,
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帶著一股痞氣的勁兒:
「上課前你說的那套,什麼『帶我走』的,是什麼意思?」
謝世鳴停頓了一下,扯動嘴角,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3
謝世鳴接著大聲嗤笑:
「想用這招引起我的注意?挺別致的,我差點就信了,不過你演得還真……」
「嗯。」
我說。
謝世鳴喉嚨裡的笑聲頓時卡成了一聲咳嗽。
他撐在桌子上的身體也直了起來。
「咳!你……你『嗯』什麼?」
我的視線沒有偏移。
嗯,我放棄了,我不想救贖謝平了。
我隻想從這無盡的輪回中解脫。
「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以後能S了我嗎?」
「……」
謝世鳴呆住了,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幾秒鍾後,一股紅色從他的脖頸處蔓延開。
一路衝上耳根,再燒到臉頰。
教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目瞪口呆又興奮地八卦。
唯有最後一排傳來桌椅被輕微拖動的聲響。
那裡,謝平原本隻是低垂的頭顱現在整個臉都埋進了臂彎。
他身上的校服已經半幹,背脊的肌肉因為收緊而微微凸起。
「你……」
這邊,謝世鳴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些許距離。
然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但那聲音又大又飄:
「你他媽腦子有病是不是!小小年紀,怎麼、怎麼整天把S掛在嘴邊!你以為這很酷嗎?中二病也要有個限度啊!」
他旁邊的朋友大概沒見過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謝世鳴登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腳踹在他朋友小腿上。
「笑你媽啊笑!閉嘴!」
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惱羞成怒。
而我看著眼前咋咋呼呼的少年。
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很多年後,也是一個下午。
已經成年的謝世鳴被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從一棟公寓樓裡押出來。
他的雙手被反銬在身後,手上還沾滿著已經有些發暗的血。
旁觀的路人交頭接耳,嘴裡都在嘀咕著三個字:
『S人犯。
』
而我和謝世鳴的最後一面,就是他隔著警車的車窗。
對我扯動了一下嘴角。
「……喂!你發什麼呆呢?」
如今謝世鳴的聲音把我吵醒。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動作看起來氣勢洶洶,落下的力道卻很輕。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告白是這麼告的嗎?」
謝世鳴收回手,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碎發被他弄得更亂了。
「說話啊你!」
這時,教室後排傳來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緊接著是椅子腿與地面碰撞的悶響。
所有人的視線霎時都被吸引了過去。
卻見謝平站著,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還保持著推開桌子的姿勢。
而他身後的椅子翻倒在地,
四腳朝天。
對上我的視線,謝平身體僵了一下,像隻被人踹了一腳的狗。
然後慌慌張張彎下腰,動作笨拙地扶起那把倒下的椅子。
整個過程他都低著頭,黑色的發絲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做完這一切,謝平沒有看任何人,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
見此情形,謝世鳴臉上的紅暈淡去了。
他冷冷盯著謝平倉皇逃離的背影,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