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晚依舊寧靜。
爛尾樓裡的風更大了,吹得我頭發凌亂。
就在我以為一切又要歸於徒勞的時候。
一道久違而難以言狀的聲音直接響起在我的腦海——
【是我救了你,給了你生的希望】
【你不該如此恩將仇報】
是系統。
它終於肯出聲了。
我咧嘴:「是,你救了我,給了我生的希望,但那是因為我值得。」
【……】
腦海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處理一段超乎它理解範圍的邏輯。
【……你想要什麼?】
它終於妥協了。
我深吸一口氣。
我說:「我想知道,謝平被拐賣的妹妹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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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前所未有的忙。
也不知系統是故意和我賭氣,還是它本身真的無能。
它給我提供的信息都是殘缺的,甚至還設定了諸多限制。
比如我不能主動報警,也不能主動尋求媒體的幫助。
理由是【為了避免引起世界線的劇烈波動】。
但不論如何,還是給我指明了一個方向——
謝平的妹妹還活著。
這就夠了。
隻要她還活著,我們就能把她救回來。
我、謝平、謝世鳴。
這份共同的目標,在我們三個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頑固的聯系。
白天我們想辦法逃課,根據那些零碎的線索四處打探消息;
夜晚我們擠在謝世鳴租的排練室裡,對著地圖分析直到累得昏睡過去&
而在高考前三天。
我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山村。
在交出協商好的「贖金」後,村長同意讓我們見一見張家的童養媳林小翠。
林小翠,也就是謝平被拐的妹妹。
她被關在一間破柴房裡,聽到動靜也隻是麻木地抖了一下,不敢抬頭。
見狀,謝平的眼睛紅了,身體緊繃著,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
我過去攙扶林小翠,轉過身,張家人卻還擋在門口。
謝世鳴蹙眉,「讓開,我們已經給了贖金了!」
「錢,我們是收下了,但人你們還是不能帶走。」村長一雙三角眼盯在我身上,
「而且這個女娃也得留下,俺們村裡就缺媳婦,她長得俊,正好給俺家小兒子做個伴。」
「你說什麼?」謝世鳴的聲音瞬間降到冰點。
我心裡一沉,另一隻手伸向口袋裡的電擊槍。
「你們今天誰也別想走!」其他村民大吼。
於是場面徹底失控。
謝平抓來最近的鋤頭,瘋狗一樣人擋砍人S出一條血路。
而謝世鳴SS地護在我和林小翠身前,用身體硬扛著落下的棍棒。
我則同樣揮舞著電擊槍,逼退那些骯髒的手。
混亂中,一個男人被電得疼急了眼。
他亂叫著摸來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徑直朝我撲了過來。
那一刻,時間仿佛變慢了。
我甚至能看清男人臉上的肉是如何因興奮而抖動。
「顧鳩!
!」
是兩道同時響起的、撕心裂肺的喊聲。
我隻覺眼前一花,一個身影就已經擋在了我的面前。
「噗嗤——」
是利刃刺入肉體的沉悶聲響。
溫熱的液體濺在我的臉上,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謝世鳴的身影在我面前晃了晃。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插在自己小腹上的刀柄。
然後又抬起頭,對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別……和我媽告狀……」
他的身體軟了下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視野裡,是謝世鳴倒下的身體,是周圍村民那一張張貪婪又愚昧的臉,是林小翠和謝平絕望的眼神。
七次輪回的疲憊、憤怒、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冰冷的火焰。
我看到了牆角那盞搖曳的煤油燈,以及旁邊堆放著的準備過冬用的幹柴。
夠了。
全都夠了。
同歸於盡吧。
所有人都去S吧。
我不管不顧地拔出謝世鳴小腹上的刀,揮舞著衝到牆角。
然後抓起那盞煤油燈,狠狠地砸向那堆幹柴!
「轟——!」
玻璃破碎,煤油潑灑而出,火焰在一瞬間升騰而起。
瞬間吞噬了幹燥的木柴,舔上了土坯ṱù₀房的牆壁和屋頂。
「啊!著火了!!」
村民們發出驚恐的尖叫,原本的兇狠瞬間被對火焰的原始恐懼所取代。
他們亂作一團,
爭先恐後地Ŧü₁抱著贖金向外逃去。
趁著這片混亂,我衝過去拉起還在發愣的林小翠。
謝平則背起已經快要昏迷的謝世鳴。
我們四個人,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片火海。
屋外,火勢借著風,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幹燥的茅草屋頂一個接一個地被點燃,整個小山村都陷入了一片火海和哭喊聲中。
誰也沒有回頭。
謝世鳴的血染紅了謝平的脊背,我們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直到攔下了一輛路過的貨車。
司機被我們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勉強同意把我們送到最近的縣城醫院。
經過一夜的搶救。
謝世鳴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舊需要住院觀察。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高考開始的前一天。
病床上的謝世鳴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催促我們回去考試。
「快……滾回去……考試。」
他聲音虛弱。
「難得有記憶……知道高考答案……去……拿個滿分狀元……給我爽一下啊。」
說完,他又昏睡了過去。
而我在病床邊,哭著,笑了出來。
最終,我和謝平坐上了最早一班返城的車。
當我們踩著開考鈴聲,在監考老師詫異的目光中衝進考場時。
晨光正透過窗戶,灑在我們滿是風塵的臉上。
下一秒,開考的鈴聲響徹整個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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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就算你有七輩子的記憶,
也不一定能拿個滿分。
最後成績,也隻是被清北招生辦的電話轟炸而已。
借此機會,我「被動」地揭露了我們的冒險舉動——
三個少年在高考前夕勇闖山村拯救被拐的小妹。
輿論瞬間爆炸。
警方迅速成立了專案組,對當年的「林小翠失蹤案」展開了全面調查。
原來,當年林小翠的拐賣不是巧合。
監控裡那所謂的「人販子」,不過是當年因為生意失敗,急於填補資金的謝父僱來的幫兇。
目的就是為了避免謝平母親的阻攔,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受害者。
庭審那天,謝父穿著囚服,聲淚俱下地辯駁。
「我也是被逼無奈!我要養家啊,我隻是想讓家人的日子過得好一點!我有什麼錯?」
而謝平作為關鍵證人,
平靜地走上證人席。
他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襯衫,身形依舊清瘦,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在你決定將僅僅一歲半的女兒,當成貨物賣掉的時候,沒有人逼你。」
審判長最終落槌。
那把以「父親」之名懸在謝平頭頂十多年的枷鎖終於被徹底砸碎,永遠地鎖進了高牆之內。
就在宣判的同一天下午。
謝世鳴的母親,那個在前半生將希望寄託於男人的女人,遞交了和謝父的離婚申請書。
她自願放棄分割財產,選擇了淨身出戶。
一切塵埃落定後,在一個看得見晚霞的傍晚。
我約了謝平在學校頂樓的天臺見面。
我望著遠方的火燒雲,輕聲問,「那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後悔嗎?親手把他送進去。
」
謝平垂眸搖頭,「不後悔。」
我又說,「你以後不能考公了哦。」
謝平愣了愣,哭笑不得,說,「沒關系。」
「那以後,你應該也不會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吧?畢竟你現在還要照顧你妹妹,她受了那麼多苦,很需要你這個哥哥。」
謝平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不會再想不開了。」
而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眼眸,卻慢慢紅了。
片刻,他抬起頭。
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
「小……小鳩……你要走了嗎?」
我深深看著謝平的眼睛。
嗯。
要走。
我不怪他,也沒有原諒他。
我還在酸脹的心,
我未出世的孩子。
談恨也不夠恨之入骨,談愛也不再愛之心切。
踟蹰之後隻能向前或向後邁幾步,走不到他心裡,也離不開他的視野。
不如走了幹脆。
「對啊。」
我移開逐漸模糊的視線,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背對著他,看向天邊那片即將燃盡的晚霞。
「現在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但系統說我把世界線攪和得一團糟,它看見我就煩,讓我滾回我自己的世界去呢。」
而身後是長久的,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該怎麼找到你?」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孤注一擲的試探。
仿佛害怕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擾了這個脆弱的夢境。
「你的……你的清或北錄取通知書,
總要有人寄給你吧?」
我怔了怔,回過頭。
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聲笑了出來。
「其實啊,我住在月亮上,是月之國的公主,你讓快遞員把禮物寄到月亮背面第三個隕石坑,門口有隻玉兔ṭŭ̀ₚ會籤收,記住了嗎?」
謝平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謝平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笑容幹淨、清澈,也含著淚。
「嗯,我記住了。」
「這次換我來想辦法,我一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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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世鳴出院那天,城市正被盛夏的潮熱包裹。
夜晚,謝平和謝世鳴坐在樹下,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幾罐啤酒。
而石桌中央,還放著一個沾著土漬的木盒子。
那場儀式裡被埋下的木盒子。
當初謝世鳴和謝平被謝母提前接回家,
就是為了這個。
生意再次失敗的謝父病急亂投醫,不知從哪請來了一位「民俗學教授」。
教授說,他研究復刻出了一種古老的祭祀活動,可以驅散霉運,換來好運。
並且這場祭祀參與的人越多效果越好。
在前七個輪回裡,謝平總是在那一天缺席,家裡隻有謝父、謝世鳴和他的母親。
儀式的核心環節,就是讓每個人把各自認為生命中最不幸的東西寫在紙上。
然後把紙條封存在這個小木盒裡,埋進大槐樹下。
這樣,不幸和霉運就會隨之被永遠帶走了。
而那七次,在那三張被折疊起來的紙條上。
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謝平】
此刻,謝世鳴拿起一罐啤酒。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盒子,
「喂,說真的,這次你確定還要打開嗎?」
謝世鳴的眼神飄向遠處:「畢竟前幾次……你就是看見了那三張寫著你名字的紙條,然後……」
「然後你就徹底崩潰了。」
「你把所有人的不幸都歸罪到自己身上,覺得你就是個災星,誰靠近你都會倒霉,隻要你活著一天,厄運就會一直纏著你親近的人。」
「所以,每次看到木盒裡的紙條,你就立刻跑去尋S。」
謝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木盒上,伸出手指,拂去上面的一點泥土。
他的動作很慢,很平靜。
「嗯,沒關系,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謝平接著打開了木盒子。
這一世,因為他也參加了那場荒唐的祭祀,
所以木盒子裡安靜地躺著四張紙條。
謝平伸出手,從中拈起一張,緩緩展開——
【封建迷信要不得】
字的旁邊還畫了一個豎起的中指。
謝平抬頭,看向對面那個正憋笑的謝世鳴。
那笑容裡有挑釁,有嘲弄,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他們對視了片刻,謝平也笑了。
謝平沒再打開另外三張,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
「咔噠」一聲,一小簇橙紅色的火焰跳躍而出。
紙張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後化作一縷輕煙。
飄散在夏夜燥熱的空氣裡。
「哈,爽快,幹杯。」
謝世鳴率先舉起啤酒罐:「敬失敗的愛情?」
謝平也舉起自己的啤酒罐,
輕輕和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脆響,清澈而明亮。
「敬追妻的未來。」
「滾蛋!誰和你個情敵敬這個啊!」
……
我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裡純白的天花板。
「乖寶!乖寶醒了!」
「快,快去叫醫生!」
父母激動又欣喜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他們的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他們Ţú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語無倫次地告訴我,我的病有救了。
「……一個叫林翠的女醫生……一個很年輕、很厲害的女醫生!」
「現在報紙上、電視上,
全都在說她!她攻克了一個世界級的醫學難題,就是你得的這個病!」
「她說她看過你的病例,她說她願意……願意免費為你治療……」
「乖寶,我們有希望了,我們真的有希望了……」
林翠。
我抿緊顫抖的嘴唇,轉過頭看向窗外。
出太陽了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