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要。
「沈逸！！！」
我放聲大哭。
卻隻抱到一團虛無的灰燼。
和飄散的冷香。
像是要將喉嚨生生撕裂，像是嘔吐出自己所有的腸子。
仿佛這樣就能夠將一顆破碎的心髒，一個極度痛苦S去的靈魂。
拯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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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原來很久很久以前。
我也是玩家啊。
「霜姐拜託拜託，『封神儀式』讓我去嘛，我的傀儡術很強了，已經可以控制真人咯！欻欻！S盡天下負心漢！」
剛進隊的齊齊，抱著我的胳膊央求。
「不行，這次隻有我和沈逸能去。」
「切霜姐小氣，不過……你不怕三哥吃醋啊？
付斯銳那個愛哭包，不知道要怎麼發瘋。」
「別亂說。」
榜一到榜七，組成了玩家裡最強的一支隊伍。
榜一沈逸戰力天花板，榜二拒霜團隊智多星，其他人各有所長。
我們幾乎攻克了每一個副本，每個人都有接近過億的積分。
當榜一攢齊 1 億積分，之後下的第一個副本，就是所謂的「封神儀式」。
傳說，榜一會在這個副本中「封神」。
——結束玩家身份，回到現實世界。
我們七個人積分所差不多，於是約好按照順序，逐個「封神」，在現實中再見。
但我攔下了所有想要送沈逸的人。
告訴他們，那一天，隻有我們兩個下副本。
沈逸對這些並不在意。
他隻關心一個問題：
「拒霜，
我走後你要盡快『封神』。」
我沒接話。
片刻後，我不容置疑地說：
「沈逸，我要你在『封神儀式』中，SS我。」
15
不知從何時開始。
歷代榜一手手相傳一個本子。
本子記錄了每一任榜一的晉升歷程，包括初始排名、何時何地攻克何副本，晉升幾何，多久走上榜一……等等繁雜信息。
沈逸要「封神」了，他提前把本子交給我。
但我細細研究，卻發現……很不對勁。
我要測試我的想法。
於是，我要沈逸在「封神儀式」中SS我。
聽了我的話，沈逸驚了一瞬，沉下臉：「你知道，這種事我不會答應。」
我們七人約定，
永遠不會剝奪隊友積分。
否則天涯海角，都會合力追S叛徒。
沈逸不解：「我已經要『封神』了，即便你想犧牲自己……」
「我沒有要犧牲，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
我拿出那個本子，丟在桌子上：
「沈逸，或許你聽過『進化穩定策略（ESS）』嗎？我來問你，為了活下去，基因在種群中有兩種行為策略，第一種是遇到爭奪資源時選擇攻擊，爭鬥到底；另一種是採取威嚇但避免真正衝突，若對方強硬則退讓。你覺得，哪種更容易存活？」
「當然是主動攻擊，鬥爭到底。」
我不置可否，隻是打開本子，開始計算。
「左邊『鷹派』，代表第一種，右邊『鴿派』，代表第二種。假設資源價值為 50 單位，而一次打鬥帶來的傷害成本為 100 單位，
那麼不同組合的期望收益……」
我將結果寫在本子上：
鷹 vs 鷹：雙方有一半機會獲勝，但都受傷，平均收益=(50-100)/2=-25
鷹 vs 鴿：鷹不戰而勝，收益=50；鴿無收益=0
鴿 vs 鴿：沒有衝突，資源被平均分配=25
沈逸聽得認真，但我知道，他還不明白。
我將手中的本子合攏，再一次拍在桌子上。
「如果種群中全是鷹派，打鬥頻發，群體平均收益為負；如果全是鴿派，則盡管沒有受傷成本，但可能效率較低。而當種群中存在一定比例的鷹與鴿，既避免頻繁打鬥，又能適度競爭資源時，就形成了一個『進化穩定策略』，也就是在當前環境中最難被替代的行為模式。」
「我計算過這個本子裡的各項數據，
舉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榜一的替換速度是規律的，如果一段時間一直是同一個人做榜一，下一段時間替換速度就會加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很強的榜一『封神』後，詭異們就會變強！進而導致接下來玩家晉升困難！我推測，不，我確定！『封神』根本不是回到現實，而是玩家變成了詭異！」
沈逸皺著眉，艱難地理解著我的話：
「你的意思是，『詭異』是鷹派，『玩家』是鴿派，是此消彼長的一體？」
「Bingo！」
「也就是說，有更高的力量，故意設計這樣一個生態系統，就是為了讓詭異和玩家互相爭奪，形成『進化穩定策略』。」
「沒錯！」
沈逸逐漸理清思路：
「為什麼？我的意思是，那個需要被我們傳承的『基因』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久，
但後來發現答案呼之欲出。
「絕望。」
一定存在另一個地方，以詭異和玩家的「絕望」為食，畢竟這就是飼養我們的目的。
但那個地方，或許隻有S後才能到達。
隻有這點，我確定不了。
但我要試一試。
16
我和沈逸約好。
「封神」當天，他了結我。
這樣他可以剝奪我的積分。
我推測，積分越多，應該在他變成詭異時，會有越好的加成。
而我，要去試另一條路。
就算失敗，至少也是S在沈逸手裡。
但我沒有把這點不確定告訴他。
然而——
副本轟然坍塌。
他卻握著我的手，將刀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幾乎失聲：「不要……」
我不確定，我不確定，我不確定啊！
不要。
我真該S，我為什麼沒有告訴他，那隻是我的猜測！
不要。
沈逸，不要走。
不要走。
我哭得不能自已，恨不得用同樣的刀，狠狠扎自己一千遍、一萬遍。
沈逸環抱著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不痛的，拒霜，不痛的……」
他的臉毫無血色，我手忙腳亂地捂住他的胸口，可鮮血還是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該S的是我。
沈逸抓住我滿是鮮血的手，放進手心。
鮮血在我們的掌心黏稠地擁擠。
可他的力氣越來越小了。
我用力、用力地攥住他的手，直到抓到一手灰燼。
沈逸的身子飄散，隻剩下蒼白的臉強撐著微笑：
「拒霜，我怕沒有機會告訴你，我……」
話沒有說完。
他化作飛灰，消失了。
17
回憶重疊，又消散。
不過剎那。
回過神，眼前是付斯銳哭得猩紅的雙眼。
「拒霜，對不起。來之前我什麼都不知道，昨晚沈逸才有機會告訴我前因後果。」
齊齊用手背抹著眼睛：
「對不起霜姐，誤會你那麼久，三哥剛才和我們解釋了……老大他嗚……」
柳奶奶走過來扶起我：
「小霜，
還痛不痛？我來給你療傷。」
但脖頸後的血窟窿，早已經愈合。
我這副軀體，擁有著絕對的力量。
御姐程寺面色素白，但眼眶卻紅了：「霜霜，我們現在怎麼辦？」
被洗清叛徒身份，我又成了團隊的大腦。
怎麼辦。
我要好好想一想。
沈逸不是S了，他還能救回來。
冷靜。
我要冷靜。
首先，沈逸能夠回歸，證明我的猜測沒錯，玩家S後確實不會消散，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其次，詭異、玩家和沈逸，大家能聚在同一個副本，一定不是偶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沈逸操作了什麼。也就是說，他所在的地方，能夠同時操縱詭異世界和玩家世界，這和我的猜測基本相符。
最後，沈逸再次用我的手自S，
說明他認為我活下來比他更有價值，他再S一次，也不過是再次回到那個地方。而成為 10 級 Boss 的我的力量，不可或缺。
那麼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絕望之地」，怎麼去？
沈逸沒有單獨提，說明這個地方很容易去。
他覺得，我輕易就能想到。
但又不能通過S亡進入，因為會被清空力量。
原來如此。
弟弟小武拍拍手：「霜霜姐想到辦法了！」
這個小機靈鬼，每次都第一個發現。
我看著面前的五個好奇寶寶，撇唇一笑。
說出的話，卻讓他們呆在原地。
我說：
「各位，和我一起出嫁吧。」
18
仔細想想，每個副本都有自己的規則。
規則懲戒的力量，來自副本本身。
也就是說，每個副本都有自己的力量源泉。
以「荒村驚魂」這個副本來說，很明顯，力量來自山神。
但山神不是詭異公司派來的 Boss，它似乎是與副本綁定在一起的。
所以，在這個副本，山神就是「絕望之地」的鏈接。
成為祭祀新娘，就是最好的路。
第二天。
我與朋友們一同出嫁。
一排六臺喜轎，像條斑斓的毒蛇，被村民吭哧吭哧抬上後山。
我坐在第一臺轎子裡，紅蓋頭遮住了視線。
顛簸很快消失，我連著轎子被放在地上。
我們到了被獻祭給山神的地方。
我提前叮囑，所有人都不許下轎。短暫的等待後，轎子猛地下墜，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周遭是長久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一股力量強勢襲來。
但我稍一揮手，那力量便消失了，我太強了，他不堪一擊。
我想，我們終於到了「絕望之地」。
我揪下喜帕，掀開門簾。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宏大的黑暗世界。
無邊無盡，空曠至極。
幽光像原野中的村落般，一團一團聚集，綿延至目之所及，像天上的星光。
每個「村落」中，都有一條長條狀光帶連接天地之間，如同頂天立地的參天大樹，支撐穹頂。
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什麼破地方，還美得不像話。
隊友們一個接一個走出喜轎，在我身後聚齊。
大家都很安靜。
眼睛最毒的小武突然驚叫道：「老大！
」
最近的那株光帶粗壯，身穿白衣的沈逸向我們走來。
他像發著光，又像與光帶融為一體。
走得那麼慢。
裝貨。
我忍著眼淚，和隊友一起跑向他。
沈逸被我們撞得人仰馬翻，大家哈哈大笑，又很快抱在一起哭作一團。
這樣的相遇，真的過去好久好久了。
「沈逸，你是怎麼……」
他打斷我：「拒霜，我在這裡已經待過很久了。」
「最重要的是，你的猜測，都是對的。」
要想徹底摧毀一個穩定的生態系統，不是消滅掠奪者，不是消滅退讓者，因為無論怎樣趕盡S絕，系統終將恢復平衡。最重要的，是要毀掉那些想要存活的、自私的基因。沒有了它們，系統自會崩塌。
每一雙眼睛都看向我，如同我以往每一次發號施令一樣。
但這一次，我沒有制定周密的計劃、長篇大論的講解，隻是說：
「朋友們，讓我們——
一起鬧個天翻地覆吧！」
19
詭異公司大樓。
緊急警報燈紅光閃爍，每一間辦公室都在發出噪音，每一條走廊都遍布匆匆忙忙、走來走去的詭異。
危機處理辦公室，所有人都夾著電話焦頭爛額。
「192 號副本失去聯絡，重復，192 號副本失去聯絡。」
「238 號……」
「549 號……」
「經理，339 號副本斷聯了，怎麼辦？
」
「你問我怎麼辦，我問誰？現在失聯的副本太多，已經處理不過來了，再派人出去，公司就成個空殼子了！」
辦公室猛地一顫。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噼啪！」
天花板破了個窟窿，斷掉的電線如同抽搐的巨蟒般落地。
火花四濺，眾人四散奔逃。
詭異公司大樓足有幾千層,像城市的脊梁。
沒人知道最高層是什麼。
可如今,天空塌陷，大樓的頂端跟著墜落。
地表轟然龜裂,如脈絡瘋長的蛛網。
無數建築、堤壩、公路，陷入深淵。
終於,詭異大樓搖搖晃晃，攔腰截斷。
如同漂浮的空中樓閣，失去動力。
整個世界都在坍塌。
20
每個「光帶」都鏈接著巨大怪物。
但好在以我目前的力量,對付任何一個都不算費力。
就在即將解決最後一隻時,腦海中響起一道聲音。
「拒霜。」
我愣住。
我的控制器被沈逸拔除,這聲音哪來的？
而且這聲音和以往的系統音不同，它仿佛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就像我生下來,就與這道聲音共存。
那個聲音溫柔地說：
「你已經是 10 級 Boss 了，是這個世界中最強大的存在。隻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構築一個新生態,一個你喜歡的、你能夠控制的世界,即便這樣，你也要脫離嗎？」
前方,沈逸在與光斑纏鬥。
身後，付斯銳徒手扯著光帶。
幾個隊友各司其職,柳奶奶穿梭其中,這丟一個那丟一個治療術。
「拒霜，
你認真想想,你想要回到現實世界,做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嗎？這裡有你想要的一切，你……」
腦海中的聲音還在蠱惑,我大吼一聲：
「這麼好的東西，留給你爹吧！」
我毫不猶豫將手中的力量,盡數砸向最後一個怪物！
剎那間，光芒大盛。
周遭的一切如打碎的鏡子，哗啦啦崩塌！
我們站在虛無中。
面前出現兩扇巨門,高得看不見頂。
「轟……」
巨門顫動,沉重地向外打開,露出一線白光。
與此同時，天空中響起甜美的女聲：
「恭喜沈逸、拒霜、付思銳、程寺、武亮、柳淑惠、齊齊,通關諾亞遊戲最終關卡『基因選擇』。
達成新人類評定標準，獲得通往新世界資格。」
那縫隙越來越大。
富含氧氣的新鮮空氣撲滿面頰。
陽光、草地、歡笑聲,門後的世界,看起來如同伊甸園般美好。
我們一同抬腳向前走去,將黑暗拋諸身後。
付斯銳擠走沈逸，賤兮兮地湊過來：
「拒霜,你剛才管誰喊爹呢？」
我咬牙切齒：「把嘴閉上。」
齊齊咯咯笑道：「三哥，你小心老大揍你。」
小武孩子心性已經跑遠了,程寺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柳奶奶微微一笑。
不知什麼時候，沈逸又擠走付斯銳，和我並排走著。
「新世界。」
「是啊,新世界。」
那扇巨門，在我們身後，
緩緩合上了。
「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