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此刻為止,心裡的最後一絲眷戀,也消散於無形。


 


就好像熱鬧喧囂的煙火氣散盡。


 


篝火堆裡的餘燼也在慢慢冷卻。


 


我伸手,看了看那顆剛剛戴在手上的鑽石。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終究沒掉下來。


 


不是不想哭。


 


是我的每一滴眼淚都必須有用武之地。


 


離開的人可以是我。


 


但離開的原因,不能是我。


 


那些人用錢堆砌傲慢,來衡量我的心意。


 


那我偏要設計一個完美的結局,讓我清清白白離去。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徐家的了。


 


隻記得在便利店買了瓶啤酒,坐在馬路邊啜飲。


 


很想用酒精徹底麻痺自己。


 


但我克制地隻喝了半瓶。


 


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現在必須保持清醒。


 


我拿出手機,在給徐琛的對話框裡敲敲打打。


 


訴說我此刻的雀躍心情,懷念我們甜美的過去,還關心了一下車技拉垮的何曉琪。


 


最後還把我和朋友的合影都發了過去。


 


當然,不忘補上一句。


 


「愛你。」


 


徐琛回得很快。


 


也隻有四個字。


 


「我也愛你。」


 


愛這個字,說得容易。


 


可是,我早該知道的。


 


窮人家的小孩,連傘都沒有。


 


愛情這麼昂貴的東西,我怎麼負擔得起。


 


14


 


這些天,大概是情場失意,學業上順利得不可思議。


 


申請的國外高校全都給了我 offer,有兩所學校更是慷慨地給了全獎。


 


煎熬了這麼久,終於看到了曙光。


 


隻不過這一次,恐怕隻有我一個人站在那束光芒裡。


 


我反復閱讀這些郵件,慢慢嘆了一口氣。


 


然後佯裝一無所知,把好消息告訴徐琛。


 


「很快我們就可以在心儀的高校讀書了,多好啊。」


 


「不過我又想了一下,出國花銷太多,即便有獎學金,也很吃力。要不我們還是在國內吧。」


 


徐琛臉上一喜。


 


他摟著我,嘆息一聲:「這樣也好,我們都能照顧家裡。」


 


我貼著他,繼續規劃。


 


「領證的事情,我們也可以先放一放,等我們博士畢業再說。」


 


我並沒有錯過徐琛眼底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


 


你看,他其實也聽媽媽的話。


 


隻不過他沒想好該怎麼跟我從頭講起。


 


這也不能怪他。


 


溫室裡長大的小孩都是很單純的,也總是感恩爸媽一路為他遮風擋雨。


 


沒關系,我和徐琛不一樣。


 


我不單純,我有野心。


 


野心被風雨侵襲,會生長得更加茂密。


 


我噙著一抹笑,心裡卻越發悲涼。


 


徐琛的申請材料撤回了。


 


但我沒有。


 


我反而申請加入學長的研究項目。


 


整個學院都知道裴恕的大名。


 


絕不是因為他人好看。


 


而是因為他不近人情。


 


裴恕此前在國外讀博,最近才回國讀博後。


 


導師拿到了一個國家級項目,邀請他負責其中某個子課題。


 


幾個同門師兄妹幫他打下手,然而大家先後找導師哭訴,拜託換人。


 


說的無非都是,裴師兄聰明得有點可怕,對數據的要求也匪夷所思地嚴格,從不會手下留情。


 


我主動請纓,裴恕有點吃驚。


 


「我需要一個原因。」


 


他皮膚冷白,眼皮低垂著,越發襯得眼眸漆黑。


 


那自然是因為,我想請他幫我聯系另一位行業大佬,為我寫一封推薦信。


 


然後我就可以申請我最向往那所學校的全額獎學金。


 


裴恕眯著眼睛問我:「就我所知,你的工作量已經飽和了,而且,你的一天也隻有 24 小時而已。」


 


但我笑得無所畏懼。


 


不過就是放手一搏嘛。


 


為了自己。


 


那拼搏的樣子即便狼狽,又有什麼要緊。


 


15


 


我整整熬了一個月,做出了裴恕滿意的數據。


 


他也很守信用,真的幫我要到一份極具含金量的推薦信。


 


看著落款的人名,我舔了舔嘴唇,問裴恕:「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有一個人,我想拜訪。」


 


和我離得有點遠了,但論起來,他是裴恕導師的同門。


 


這位教授姓何。


 


幾天後,我第一次踏上何曉琪的家門。


 


開門的人也是她。


 


此前我們的關系雖然尷尬,但至少是表面平和的。


 


直到何曉琪說她喜歡徐琛。


 


既然所有人都默契地瞞著我這件事,那我自然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向何曉琪微笑,還展示了手裡的禮物。


 


可她顯然很心虛。


 


不僅堵著門不準我進,還一臉傲慢地說。


 


「周然姐,你想興師問罪,

也不動腦子想一想,徐阿姨就在我家隔壁,我一個電話她就會過來給我撐腰。你不怕她看見嗎?」


 


當然不怕。


 


徐家和何家一牆之隔,兩位媽媽幾乎每天都會碰面。


 


此前和徐阿姨接觸多次,我早就熟知了規律。


 


我是故意挑這個時間上門的。


 


我佯裝不懂,反問何曉琪在說什麼。


 


她果然越發惱怒,甚至搶過我手裡的花束,重重摔在地上。


 


「就算你讓徐琛罵我、不理我,我也是他妹妹!」


 


「我們一出生就認識了,你算老幾?」


 


這聲音驚到了家人。


 


何阿姨小跑著走出來,看見女兒大呼小叫,先是呵斥「曉琪,你吵吵嚷嚷的,沒禮貌」。


 


待看清來客是我,她突然就悄然無聲了。


 


這是對女兒過激行為的默許。


 


我略微低頭,再抬臉時,已又是滿臉笑容。


 


「我是來拜訪何教授的,如果阿姨不想讓我進來,那我就把禮物留下,不叨擾了。」


 


「隻不過我已經約好了時間,這會兒他應該在等我呢。麻煩您告訴一聲,免得他以為我沒到,還要跟我的導師聯系。」


 


所有人都愣了。


 


從表情來看,她們都知道這件事。


 


隻不過無人想到,被自家老爺子期待的客人,居然是我。


 


何曉琪嗤了一聲:「不可能……吧?」


 


就在這時,二樓緩緩走過來一道清瘦的身影。


 


老人一看到我,就贊不絕口。


 


「老趙收的學生真是越來越出色了。」


 


「來來,我們到書房裡。」


 


16


 


何教授滿臉笑容,

吩咐孫女給我切水果,又讓兒媳泡茶。


 


一時間,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在老人家看不見的地方,何曉琪整張臉都是黑的。


 


我陪何教授在書房,不僅討論了我的文章,還聊了很多做實驗的體會心得。


 


兩小時後,老人親自送我出門。


 


還熱情問我:「周然,你有男朋友嗎?我認識幾個小伙子,人品才貌都不錯……」


 


我餘光掠過坐在客廳沙發上,姿勢有些僵硬的何家母女。


 


「我男朋友,您應該也認得。」


 


「他叫徐琛。」


 


果然,老人撫掌大笑,說等我們結婚那天,他親自包紅包。


 


說著,還把我牽到何曉琪面前。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要是有這麼厲害的孫女,

做夢都要笑醒。」


 


何曉琪的眼底有淚光。


 


可是當著老人,她不敢發脾氣。


 


我早就聽徐琛說過,何曉琪的爺爺為人嚴肅簡樸,平生隻有教書育人這一個愛好。


 


何曉琪爸媽挺大年齡才生了女兒。


 


哪怕女兒不愛讀書,爸媽舍不得責打,都是爺爺管教。


 


所以我篤定,何曉琪在外面胡鬧,老人都被蒙在鼓裡。


 


接下來送我出門的就變成何阿姨了。


 


她鄭重向我道歉。


 


為女兒的魯莽。


 


「曉琪是被我們慣壞了,你多擔待。」


 


與我剛進門時的縱容完全不同。


 


我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僅憑一次拜訪,就能讓何曉琪放棄徐琛。


 


但這可以讓她的媽媽感到警惕。


 


何阿姨縱容女兒,

也自然而然會默許她追徐琛。


 


畢竟比起何曉琪在國外交的那些玩咖男友,徐琛勤勉上進,又是知根知底的家庭,自然是上佳選擇。


 


何況,她金光閃閃的女兒的對手,是一無所有的我。


 


從貧困生手裡搶男友,搶就搶了。


 


但如果這個貧困生其實是被自家長輩看重的愛徒,那她就不敢不慎重。


 


我的父母確實在 A 城沒有人脈。


 


但我本來也不打算靠父母。


 


我有那麼多的老師、同學。


 


真到了魚S網破的那一日,我鬧起來,在朋友圈子裡,公開何曉琪做小三、沒廉恥。


 


何家可真是把人丟盡了。


 


畢竟是有頭有臉的家庭,何必要冒這個風險。


 


17


 


幾周後,我再問起何曉琪,徐琛的臉上居然有點輕松。


 


「她出國了,阿姨帶她走的。先參加幾個夏令營,再慢慢申請學校。」


 


何曉琪在國內待了大半年無所事事。


 


我就拜訪她家一次,就想好了前程?


 


我笑了笑,沒說話。


 


隻是在心裡想,何阿姨臨走前,有跟徐阿姨聊過天嗎?


 


徐阿姨不滿我這個準兒媳,借她的寶貝女兒來趕人,她真的不介意嗎?


 


反正接下來,除了忙實驗,我也順理成章地增加了去徐家的頻率。


 


都不需要找理由的。


 


我現在是徐琛的未婚妻。


 


而且是徐阿姨眼中「包藏禍心」的那一種。


 


我越表現得登堂入室。


 


她對我的恐懼就會與日俱增。


 


不久之後,阿姨果然老毛病犯了。


 


出新招要去上海看病,

兒子得陪她一起。


 


徐琛的脾氣挺倔,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你越想要他做什麼,他越跟你反著來。


 


如果徐阿姨無憑無據就告訴兒子,他深愛的女朋友滿眼是錢,反而會激起兒子的逆反之心。


 


所以套路無非就是,讓我和徐琛分開,見不到面,說不定我們的感情就淡了。


 


又或者,假如我嫌徐琛無暇陪我,她就站在了道德的那一邊,然後順理成章,指責我目無尊長。


 


我看破不說破,積極支持徐琛陪媽媽就醫。


 


甚至打聽到一位學妹的叔叔是頗有名望的醫生,以幫她潤色文章為交換,要到了千金難買的專家號。


 


徐琛連連誇我盡心。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自然也會如實告知他媽媽。


 


也不知道徐阿姨聽兒子誇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反正,

她愛裝,我就陪她演。


 


幾周後,阿姨「病愈」回來,又一次邀我上門。


 


我照樣買了水果點心,「叔叔阿姨」叫得親昵。


 


這一餐,賓主盡歡。


 


餐後,徐阿姨捧了個首飾匣子出來,當著我的面打開。


 


從琳琅滿目的金玉首飾裡,挑了一件遞給我。


 


「拿著吧,就當是我送你們的訂婚禮。」


 


手心裡躺著一條項鏈。


 


簡約又大氣。


 


我下意識拒絕,可是阿姨卻熱情地說:「別推辭,周然。」


 


「咱們是一家人。」


 


你看,阿姨真的是個很體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