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裡這麼不喜歡我,還送我禮物。


 


我向阿姨腼腆一笑,連聲感謝。


 


然後趁去洗手間的功夫,把它包好,放在鏡櫃的角落。


 


這天晚上,照例是徐琛送我回宿舍。


 


剛到學校,阿姨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徐琛,我放洗手間的戒指你看見了嗎?」


 


一晚上提起的心,在此刻穩穩地落了下來。


 


18


 


我噙著笑,看徐琛揉著眉心,應付他媽。


 


「你再找找?」


 


「家裡就那麼大點地方,也丟不了。」


 


「又沒外人來過。」


 


徐阿姨卻渾然不覺,喋喋不休:「是不小心碰掉了?還是你跟我鬧,藏起來了?」


 


「要不,你問問周然吧。」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


 


我什麼都沒說,

隻是催徐琛掉頭回家,幫媽媽找戒指。


 


然後拿起他的手機,撥打 110。


 


徐琛是想阻止我的,說丁點小事,沒必要。


 


但他在開車,分不出心來管我。


 


我們和警官一起到家。


 


看到了明晃晃的執法記錄儀,徐阿姨解釋前因後果的表情很復雜。


 


可是她能指責我什麼呢,畢竟我也隻是關心。


 


不過十來分鍾,徐琛就在洗手臺的縫隙裡,找到了那枚戒指。


 


也就在此時,我當著眾人,把鏡櫃深處的首飾拿了出來。


 


包好的包裝上,匆匆寫著幾個字。


 


「謝謝阿姨的心意,但我真的不能收下。」


 


我的表情是真誠的。


 


徐阿姨卻好像被哽住了一樣。


 


徐琛再次送我回學校,已經是凌晨了。


 


我靠在車窗上,昏昏沉沉,卻怎麼也睡不著。


 


那枚戒指,是我藏起來的。


 


在徐阿姨拿出首飾盒的時候,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幾番推讓的那一分鍾,我甚至還在心裡自嘲:周然,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我猜徐阿姨會「遺失」首飾盒裡的物品。


 


所以看到她放在洗手臺的那枚戒指時,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挪到了櫃子的縫隙裡。


 


畢竟,莫須有的汙水,不一定不能洗清。


 


我賭的就是構陷我的人看到戒指不見了,會下意識地、欣喜若狂地認為,我的馬腳真的漏出來了。


 


那麼首飾盒裡的物品,就沒必要出場。


 


可是,戒指明明那麼容易被找到。


 


他們隻需要彎一下腰而已。


 


這會兒,徐琛也有點尷尬了。


 


他別過臉,吞吞吐吐。


 


「我媽也是的,連找都不找,就打電話問我們,平白耽誤我們時間。」


 


「周然你不介意吧。」


 


哦,其實他也看懂了。


 


隻不過他選擇視而不見。


 


我沒有任何不滿,甚至笑得更溫柔了。


 


「沒關系啊。」


 


因為我早該知道。


 


就算他再聰明、再熱忱。


 


他也永遠都是媽媽的乖寶寶。


 


是真的沒關系。


 


我已經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完美的分手結局。


 


19


 


確認自己拿到全額獎學金那天,我喊了幾位要好的同門慶祝。


 


大家紛紛給我敬酒。


 


「學姐你真的太拼了,這半年你瘦了好多,我看著都心疼。」


 


「姐,

你好好幹,將來幫我們也牽個線,搭個橋。」


 


還有人提到了徐琛,說他是「24 孝超級無敵好男友」。


 


「學姐和學姐夫經常傍晚一起繞著操場跑步,學姐跟不上,學姐夫會故意停下來等她,逗著她繼續跑。」


 


「去年的那個什麼校園歌手大賽,學姐夫還給學姐寫了首歌,專門在舞臺上唱給她聽。」


 


「最厲害的是兩個人雙雙保研,我們都快羨慕S了。」


 


這些甜蜜往事被朋友提及,我笑得溫柔,心卻在悲鳴。


 


下一刻,我們隔壁包廂進來了兩個人。


 


包廂的間隔是鏤空雕花,影影綽綽可以看到背影。


 


我按著桌子想起身。


 


但對面的兩個人已經吵了起來。


 


確切地說,是那個母親在發火。


 


她拍著桌子,聲色俱厲。


 


「不許去!」


 


「一會兒說不出國,一會兒又出國,變來變去,耍我們呢。」


 


「你不能再被周然那個丫頭牽著鼻子走。」


 


一時間,我們這桌人都靜了下來。


 


眾人迅速交換了眼神,然後勉強笑道:「應該是同名同姓……」


 


可是下一刻,那邊聲音又傳了過來。


 


「徐琛,你聽媽媽的話,媽媽不會騙你。」


 


「她那出身,怎麼可能付得起出國的錢?不就是想S纏爛打,嫁給你,逆天改命。」


 


這些話簡直像是鈍刃,一下一下,往心裡扎。


 


狠狠摩擦血肉,疼得我兩眼發紅。


 


我和徐琛有過這麼多被人見證的甜蜜。


 


卻也抵不過他媽媽一句。


 


「一步登天,

痴心妄想」。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嚇人了。


 


身邊的學妹顫聲安慰我:「姐,說不定這是有什麼誤會……」


 


不,沒有誤會。


 


都是我安排的。


 


赴宴之前,我把 offer 發給了徐琛。


 


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他,能不能改變計劃,陪我一起出國。


 


「畢竟是這麼好的學校,錯過了,我會可惜一輩子。」


 


徐琛怎麼舍得拒絕我。


 


他拍著胸脯說,自己這就和媽媽商量。


 


隻不過今天下午,他又要帶媽媽去醫院復診。


 


他們這些日子的行程,我都已經摸得很清,用晚飯,大概率會在這間餐廳。


 


那麼恰好撞上我的聚會,也非常合理。


 


最近這兩個月,

徐阿姨對我的不滿,應當已經累積到頂峰。


 


今天聽說我又要帶兒子出國,終於忍無可忍。


 


而這,就是我分手的最佳時機。


 


目睹這一切的同門,會站在我身邊。


 


也會把我的委屈,告訴所有他們認識的人。


 


我抬手把眼角的淚痕拭去,然後慢慢起身,向眾人微笑。


 


「那個,大家等我五分鍾,我去分個手,就回來。」


 


我推開隔壁包廂的門,母子兩人都僵在了當場。


 


原本計劃是要在徐琛面前掉淚的。


 


可是當著他媽媽的面,我何必低到塵埃裡。


 


那枚訂婚戒指,咔噠一聲,落在了餐桌中央。


 


「徐琛。」


 


「聽你媽媽的話,分手吧。」


 


20


 


我在宿舍裡悶頭睡了兩天。


 


不是不想起來,而是胃裡沉甸甸地難受。


 


傷心嗎?


 


肯定的,畢竟是我愛了五年的人。


 


可是,沒辦法。


 


比起愛他,我好像真的更愛自己。


 


室友們早就聽說我分手的事了,每個都小心翼翼地哄我,不是給我買奶茶,就是幫我打飯。


 


我和徐琛之前求婚鬧得轟轟烈烈,如今分手得如此不體面,不少人都替我惋惜。


 


他們給我發消息,安慰我,順便罵徐琛。


 


「憑什麼看不上我們啊?」


 


「談了四五年才說看不上,耍人玩嗎?」


 


「我們然然溫柔又努力,哪點配不上。」


 


說真的,我有點驚訝,大家對我的印象居然會這麼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開始發覺,我好像一直拿徐琛做借口。


 


「不努力一點,怎麼配得上他?」


 


我確實有很多缺點。


 


自卑。


 


敏感。


 


永遠精神緊繃。


 


永遠沒有安全感。


 


永遠不會放松心情。


 


我一度以為,這是因為我太愛徐琛了。我想證明自己配得上他。


 


但這些天,漸漸剝離了徐琛身上那層模糊的月光。


 


我忽然意識到,我想配得上的,從來都不是徐琛。


 


是一個想象中的自己。


 


驅使我向上走的,是我自己的野心。


 


……


 


失戀第七天,我第一次出宿舍的門。


 


毫不意外地在門口看到了徐琛。


 


這些日子,他微信發了無數遍,被我拉黑後,還借朋友的。


 


他急切地喊我:「然然。」


 


也不知道他這是熬了幾天的夜,眼圈發青。


 


往日那個談笑風生的人,好像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我禮貌地請他離開。


 


但陪我出門的室友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她們指著徐琛的鼻子罵他。


 


「現在知道懺悔了?那你媽罵周然的時候,你是S了嗎?」


 


「跟你媽過一輩子去吧。」


 


「家裡有幾個臭錢啊就在這裡顯擺。」


 


徐琛臉上的表情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但我隻是繞過他,徑直去了實驗室。


 


耽誤了幾天的數據,要盡快整理出來。


 


前路,真的隻有我一個人在走了。


 


21


 


我按部就班地做行前的準備工作。


 


也時不時聽見一些徐琛的小道消息。


 


聽說他最近住宿舍,媽媽過來找他,兩人在校園裡大吵,還引來了保安。


 


聽說他遲遲沒交畢業論文,被導師催過以後胡亂交了一篇,但被批得很慘。


 


還聽說他拜託了很多人,請他們幫忙勸我。


 


但無人肯幫。


 


還有人陰陽怪氣。


 


「呦,您家高門大戶的,我們小家子出身,三代農民,跟您說話都不配。」


 


畢業前夕,我又一次碰到了徐琛。


 


這次他好像又瘦了些。


 


他惶急地說:「周然,我愛你。」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會跟我媽談,讓她給你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


 


道歉是留給心軟的人的。


 


我已經朝前走了,

就不會回頭看。


 


明明聽見了我的拒絕,徐琛卻恍若未聞,就是不停重復:「都是我的錯。」


 


其實,我也有錯。


 


如果我足夠聰明,就可以一輩子拿捏徐琛,讓他總是向著我。


 


如果我足夠笨,就會看不穿徐琛媽媽對我的輕視,然後開開心心地嫁給愛情。


 


但我恰好不夠聰明,也不夠笨。


 


徐琛的媽媽沒說錯。


 


我確實很有心機。


 


但我想要的,也不過是我應得的尊重而已。


 


我向徐琛笑了笑。


 


「其實你跟何曉琪挺合適的。你媽媽那麼喜歡她,你怎麼不聽她的呢?」


 


看著徐琛震驚的表情,我聳了聳肩。


 


「對啊,我早就知道了,你沒提,我也沒提。」


 


徐琛瞳孔急劇收縮。


 


他突然脫口而出:「憑什麼!

我是我,我媽是我媽,她憑什麼事事都替我做決定?」


 


「周然,你不是很勇敢嗎?」


 


「你就不能再替我勇敢一次嗎?」


 


你看,從小到大在溫室生活的人,是沒有自我意識的。


 


也沒有解決問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