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不想再停留,轉身離開。
卻不妨徐琛撲過來,緊緊摟住我。
「我知道錯了,行不行?真的知道了。」
「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力氣相差懸殊,我根本掙脫不了。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猛地衝過來,攥著徐琛的後領狠狠往後一拽。
又是一道人影,直接打在他的鼻子上。
徐琛跌坐在地,頭破血流,狼狽無比。
我的幾位同門學弟護在我身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徐琛,一臉鄙夷。
「呦,這不是我師姐那個上流社會的前男友嗎?」
「不好意思,我們以為是哪裡來的流氓地痞。」
22
這場鬧劇很快結束。
我們幾人坐在學校的保衛室,聽老師調停。
沒多久,徐琛的爸媽也匆匆趕過來了。
聽見兒子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可能要背處分,氣得他媽直拍大腿。
「兒子,周然就是存心算計你的錢,還要我說多少遍?」
「她第一次來咱們家,就盯著我們的窗戶入了神;趁我們不注意,還偷偷拍了照片。」
「她肯定知道,我們的窗簾是進口天鵝絨,三千塊錢一米。」
突然被提到一樁陳年舊事,連我都沒反應過來。
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阿姨說的是什麼。
待明白的瞬間,我幾乎是克制不住地苦笑起來——
那天,我確實有片刻的失態。
但我看的,並不是徐家的窗簾。
而是窗外的那座高塔。
不知為何,那天傍晚的晚霞特別漂亮,襯託著那座塔也格外動人。
想到我帶爸媽去參觀是個雨天,我忍不住悄悄拍了照片,分享過去。
這一幕落在徐阿姨眼中。
我眼裡的驚豔。
她誤解了。
可是,就算沒有這件事,她也會從其他細節裡,找出我貪得無厭的證據。
她這麼鬧,陪我們過來調停的幾位同學臉色各異。
也是時候把這個問題解決個徹底。
我拿出手機,對準徐琛媽媽的臉。
「阿姨,這是我手機裡的記賬軟件,每一筆賬目都可以查詢。」
「從交往以來,我們每一次用餐、旅行、看電影,都是 AA。」
「徐琛送我的每一件禮物,我都會查詢價格,並在 30 天之內回贈。
」
徐阿姨滿臉不信:「你?你哪來的錢,你爸媽又沒錢。還不都是我兒子給你的。」
這是第一次,徐琛主動站到了我面前。
「媽,我早就跟你說過,周然很厲害。」
「讀研三年,她每年都拿國獎。幫導師做項目也有不少外快。」
「現在申請出國,拿的也是全額獎學金,整個專業每年隻有兩個名額,發給中國學生更是史無前例。」
「她自己都這麼厲害了,為什麼還要圖我的錢。」
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視,徐琛嘴唇顫抖,肩膀顫抖,整個人像被打垮了。
「媽,你明明同我說過,當年你吃了很多苦,才嫁給了我爸。」
「遇到周然以後,我真的以為……你也會喜歡她。」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徐琛確實說過,他注意到我,是因為我特別能吃苦。
但我斷然想不到,他是覺得我的性格像他的媽媽。
視線不自覺挪向了徐阿姨。
她的臉色青白交加,好像被提到這一點,是被冒犯了一樣。
所以,也許是不像的。
不然她應該更理解我才對啊。
不過,不重要了。
因為徐琛抬起滿是血絲的眼,最後看了一眼他的爸媽。
「就這樣吧,你們都放心,我以後,不會再見周然。」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她也不會再看我一眼了。」
「是我配不上她。」
23
出國讀博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艱辛。
為了省一點住宿費,
我租來的公寓年紀比我還大,電梯總在半夜發出咔嗒怪響,樓上的房客開派對,震得我半夜都睡不著覺。
學校裡的事情也並非一帆風順。
剛到實驗室,我坐了兩個月的冷板凳,各種打雜。同組的 ABC 是最愛使喚我的一個。
組會討論時,每次我發言,都無人接話。明明我的口語已經沒有問題了。
是真的很累,也想過要不要放棄。
可是,自己選的路,咬牙也要走下去。
要是我不打起精神的話,誰都不會為我人生負責啊。
反正我眼前隻有這一條路了。
我努力了這麼久,怎麼忍心看著自己失敗。
好像回到了初中時,體育課跑八百米,老師教我們訣竅。
「什麼都別管,就捂著耳朵,閉著眼睛,往前衝就是了。」
「終點總會跑到的。
」
我花了六個月,通過了語言關。
又花了六個月,適應了高強度的學業。
一年以後,我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座校園。
第二年春假,我甚至還把爸媽接過來,把周邊城市都玩了一遍。
就像當年我帶他們去 A 市那樣,兩個人穿著自己最貴、但明顯過時的衣服,一臉驕傲地站在我身後,我說啥,他們聽啥。
我爸摸我的頭,說我怎麼曬黑了。
我媽偷偷問我,錢夠不夠花。
「國外吃個面都要一百多,不然我們把老家房子賣了,讓你減輕點負擔?」
我卻隻是摟著他們,指了指遠處那座雕塑。
「走,去拍照。」
我走過的地方,你們也要看到。
……
出國第三年,
我聽到了何曉琪的消息。
我們居然住在同一座城市裡。
此地的華人圈子確實不大,所以朋友很了解她的近況。
何曉琪嫁了個當地白人,對方自恃幫她拿了綠卡,要她養著他。
兩個人都沒正經工作,唯一的收入渠道,就是何家父母的接濟。
如是幾年,老兩口受不住了,主動借助科技,又生了一對龍鳳胎。
何曉琪哭過,也鬧過。
但父母隻是嘆息。
「以前總想著,你是親生的,再任性也得兜著。現在想通了,親生的孩子也未必隻有你一個。」
「曉琪啊,爸爸媽媽要照顧你的弟弟妹妹了。」
「以後,你欠的債自己還,你闖的禍自己扛吧。」
朋友說到這裡,不甚唏噓。
「這麼大的事居然瞞著她,
換誰不委屈啊?」
連我也有了幾分同情。
何曉琪恣意揮霍所依仗的,無非是父母的寵愛。
可是這份愛一旦收回,她就好似從天上落到了地上,再無翻身可能。
這個故事,我聽過就當聽過了,沒有在心裡留下多少漣漪。
但我確實沒想到,我和她還有重逢的一天。
畢業之後,我入職了一所研究機構。
一邊獨立主持科研項目,也承擔了一些教學任務。
當年給學弟學妹許願,說要為他們牽線搭橋,我也沒有食言。
但凡 A 大的學生找我幫忙,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本以為是學生家長。
沒想到是何曉琪。
她大概是從哪裡的宣傳海報上知道了我的聯系方式。
我很客氣地問她,有沒有事情需要幫助。
她支吾半天,抽抽搭搭地對我說:「周然姐,是我覺得很對不起你。當年是我年紀小,不懂事,我想跟你道歉,求你原諒。」
我有點無所謂地笑了笑。
「過去太久了,我早都忘了,你也忘了吧。」
她確實給我帶來不少困擾。
但這已經是太久遠之前的事情了。
我無所謂的態度卻引得她越發傷心。
「可是,我拆散了你和徐琛,我真的很後悔。」
「和你分手以後他一直很消沉,不工作,不交朋友,每天就是悶在家裡,也不跟爸媽說話。」
「後來阿姨發火了,逼他結婚,他也不吵不鬧的,隻是阿姨喝藥他跟著喝,上吊就跟著吊,跳樓?阿姨剛站上去他就跳下去了。幸虧樓層矮,
隻是在床上躺了幾個月。」
「後來阿姨沒辦法,也由他了……」
「我們都覺得,他是在等你。」
24
說實話,我不覺得徐琛在等我。
他隻是……在恨他的媽媽。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逃避責任。
但他們的內心也必定充斥著難以名狀的痛苦。
因為他們生命中的每一個抉擇,都是旁人替他們做的。
我輕描淡寫地打斷何曉琪。
「如果你覺得徐琛可憐,你可以跟他結婚啊。」
何曉琪咳了一聲,趕緊解釋:「我從來沒有喜歡徐琛!我之所以纏著他,全都是阿姨的意思。」
「因為她總說,你來者不善,會哄騙徐琛。」
何曉琪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錯了。」
「她託我打這個電話,也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再給徐琛一次機會?」
「當年,他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這樣嗎?謝謝她現在看得起我了。」
「但是麻煩你轉告她,現在是我有點看不起她。」
大概早就猜到是這個結果,何曉琪雖然訕訕,但也隻是幹笑兩聲,又扯了幾句闲話,就想掛斷電話。
但我卻喊住了她。
「不過我確實很好奇——何曉琪,徐琛把你當妹妹,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這是徐家自己的事情,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這也是長久以來,我心裡最深的困惑。
這一回,何曉琪猶豫了。
她掙扎很久,才哽咽道:「因為,我嫉妒你。」
我愣住了。
「你為什麼……」
她卻好似破罐破摔,一口氣說下去。
「徐琛領你回家那一天,我爸拿凳子砸我的腿,凳子裂了,我的小腿也斷了。」
「因為我僱人寫畢業論文,被學校發現了。」
「我爸揪著我的衣領,一臉猙獰地問我,為什麼連你一個山村裡的窮丫頭,都可以考 A 大?他在我身上砸了無數的錢,我卻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我恨你為什麼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徐家,也恨你為什麼輕而易舉就考上了我永遠考不上的學校。」
「所以我想從你手裡搶走一點什麼。」
「哪怕是愛情也好。」
電話掛斷了。
我靜靜坐在原地,
心中好像有一百種情緒在奔騰叫囂。
很難描述我的心情。
震驚有之,困惑有之,但更多的,是釋然。
我一直以為何曉琪是因為想霸佔徐琛。
卻沒想到,她隻是在嫉妒我。
原來,那個自卑、敏感、連點菜都不會的女孩,也有值得被嫉妒的地方。
在我悄悄觀察何曉琪滿身金玉的時候。
她也在悄悄打量我。
我考到的第一名,真的成了我抵抗我的自卑、我的怯弱、我的拘謹的最大的底氣。
敲門聲響起,打斷我沉思。
是一個我幫過忙的學生來辦公室拜訪,給我從國內帶了一份禮物。
她有些腼腆地笑:「聽裴老師說,周老師也是 A 大畢業的,所以我給您帶了這個模型,您想家的時候,可以看一看。
」
居然是縮小版的,A 市那座高塔。
這些年我的相當一部分學生是裴恕推薦來的。
雖然我們的研究方向已經不同,但偶爾還會聊幾句。
我摩挲著這個模型,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學生見我神色復雜,紅著臉想把東西拿回來:「周老師,您不喜歡的話,我就拿回去吧。」
不,不是不喜歡。
是我突然覺得,它好像沒那麼高了。
我安慰了學生幾句,然後把這個模型擺在了櫃子裡。
它和我打拼苦熬得來的獎章,還有遊走世界各地買到的旅遊紀念品,放在一起。
這也是我的來時路。
我會永遠記得。
現在,我要去奔赴更好的未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