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說完,他便歸到自己應到的隊伍中。


 


旁人倒沒什麼反應,唯獨此行陪我前來的乳娘大吃一驚。


 


上了馬車,唯獨我們二人時,她壓低聲音問我:


 


「那人為何會知道小姐幼時乳名?若是讓旁人得知這名字……」


 


清閨乳名,被他旁若無人喚出。


 


在場眾人皆親眼目睹。


 


不就是為了要彰顯他與我之間與眾不同?


 


其中執著,讓人猜不透,看不穿。


 


「無事。他不知從哪裡探聽而來。」


 


「一個弱勢皇子,掀不起風浪。」


 


我如是說。


 


回到府中就寫信將從前曾經與沈曠在宮中有過一面之緣的事情告訴了沈豫。


 


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因為權勢惦記上我背後的宋家。


 


這並不稀奇。


 


可帝王之心雖難以揣測,但總是說一不二的。


 


我與沈豫的婚事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沈曠前世也做過帝王,應當也知道才對。


 


他不至於為了毀我名節,惹禍上身。


 


正當我猜不透其中奧妙時,父親帶回來前朝的消息。


 


原本在後宮之中仿若透明人的沈曠忽然黑乎活躍起來。


 


成了五皇子背地裡的軍師。


 


6


 


沈曠靠著前世自己已有的記憶。


 


三月內,在五皇子和陛下面前步步高升。


 


南邊水災,中部旱災。


 


沈曠為五皇子出謀劃策,畫出南水北調圖。


 


圖紙上,以拓寬河道為主工程,將南邊的江水引進中部,解決旱災。


 


河道拓寬水位下降,

如果順利,往年的汛期也能平安度過。


 


讓大燕再無水患。


 


此舉雖好,得知這個消息的我,卻連連皺眉。


 


緊急聯系了沈豫,讓他加以阻止。


 


此張水利工程圖是前世沈曠登基後,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在汛期過後結合古籍以及匠造先人留下的典籍,費時一年才研究出來。


 


若是在非汛期時鑄造固然可行。


 


但如今正在汛期,理應先行救濟災民,再行後續完善之舉。


 


而不是本末倒置。


 


而且汛期時,村民家中飼養的雞鴨豬狗多溺亡其中,村民喝了此間的水會生病,引發瘟疫進而帶來疫災。


 


如果在此時將河道拓寬,將這些有問題的水引進燕州中部,汙染了井水。


 


便會致使百姓大範圍生病。


 


若再逢戰事爆發,便是內憂外患。


 


我消息得到的晚,沈豫在朝堂諫言時,工部的人已經將沈曠的圖紙奉為神作。


 


勘探河道的官員已經委派出京,隻能補救。


 


可是誰也沒料想到他們的動作會這樣快。


 


像是有意為之。阻止開工的特使趕到時,南邊和中部靠南邊的城鎮已經有百姓出現了高熱。


 


南邊亂作一團。


 


因為此事由五皇子主導,瘟疫爆發後五皇子就被囚禁。


 


與此同時,沈曠願意將功折罪,替五皇子走一趟南邊。


 


他說,就算S在那邊,也要將災情控制住。


 


出了這檔事不僅沒能影響我與沈豫的婚事,反而加快了中書令下旨的動作。


 


皇帝的聖旨扣在中書令三個月,一直懸而未決。


 


沈曠出京之後,聖旨卻下來了。


 


不知為何,

自從沈曠離開以後,我心中一直隱隱不安。


 


正如他明明知道汛期拓寬河道會帶來疫災,還是這樣做了。


 


沈豫原本也想帶兵去南邊幫助延緩災情。


 


我當即想到什麼,阻止了他的請求。


 


內外若亂,必是劍指皇城的最佳時期。


 


「謀逆?」


 


「怎麼可能。沈曠無權無勢,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他拿什麼謀逆。」


 


「連此行去南邊的護衛都是從惠妃手裡帶走的眼線,目的就是為了盯住他能為五弟做事。」


 


「他不可能有機會謀反。」


 


的確,南邊江州六個縣,兵力統共也不過一萬。


 


就算帶著皇帝特許的調遣令,中部的人他調不動。


 


可他做這麼一遭,若不是為了提前攪亂京都的水,得以從中獲利。


 


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相信沈曠會做無用功。


 


於是拉著我爹,帶著沈豫將布防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無論如何也不得其中要領後,終於讓我想起前世的一件舊事。


 


也是後來沈曠登基後才知道,他的生母是吳州總督的遠方表親。


 


兩人走散之後一直尋而不得。


 


誤被陛下臨幸,生下沈曠。


 


沈曠的母親不願拖累舊人,亦不想再苟活,最後自缢而亡。


 


吳州臨海,負責沿海防備,該地駐守兵力超過五萬。


 


而京都守衛不過兩萬人。


 


若是沈曠此行不去江州……


 


解決掉隨行跟著他的幾人,直奔吳州與總督相認。


 


劍指宮城,並非不可能。


 


7


 


沈豫緊急聯絡各地崗哨後發現。


 


沈曠除了京都並沒有去江州。


 


而是甩開惠妃眼線,孤身一人前往吳州。


 


算算時間已經抵達吳州兩日,若是起兵也就在這幾日。


 


沈曠卻被吳州總督生擒。


 


折子遞到御前時,聖上大怒,命吳州總督李進忠將人押解回京。


 


李進忠帶著浩浩蕩蕩五千人入城門時,我於酒樓之上圍觀。


 


今日城中人似乎格外多。


 


囚車之中的沈曠抬眼與我四目相接。


 


他全然沒有做囚犯的姿態,反而揚起勢在必得的微笑。


 


「晚寧,等我。」


 


無聲的對視,足以讓我明白這一切都是計謀。


 


連帶我對他的了解也被清算在內。


 


李進忠帶的人根本就不是五千而是三萬!


 


除了明面上報的,

剩餘的人要麼扮成流民或商隊混跡入城。


 


他們包圍了皇城,將京中官員囚於地牢。


 


而我也被沈曠帶來的兵幽居家中。


 


「晚寧,孤的皇後。」


 


「你還不願意同孤相認嗎?」


 


我坐在將軍府的前廳中。


 


幾個月前就是在這裡,爹娘在我眼前爭論嫁女人選。


 


皇帝給了將軍府選擇,我爹娘給了我選擇,甚至交情不深的沈豫也願意給我選擇。


 


可偏偏前世這位深情一世的,我曾經的夫君,卻總也不給我選擇。


 


「沈曠,你大事將成,還要找我做什麼呢?」


 


「前世的一切如果真的那麼重要,為何前世的你不多珍重我,反而重來一世卻哭著說愛我。」


 


「你愛的究竟是權力,還是立於權力中心的我。」


 


沈曠沒有理會我的反問。


 


他忽然跪在我面前,顫抖的雙手復上我仍舊完好的膝蓋。


 


這一雙腿,曾經為了他而廢。


 


「上輩子是孤太懦弱,舉棋不定才頻頻讓你與我陷入險地。」


 


「今生不會了。」


 


「孤控制了宮城,過了今夜,孤便是這天下的主人。」


 


「孤會十裡紅妝以國為聘,重新迎娶你為孤的皇後。」


 


「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我們白首不相離。」


 


我嘆氣,將他說的話拋諸腦後。


 


問起一個從重生後我便想知道的答案。


 


「沈曠,我問你。」


 


「我是如何S的。」


 


沈曠的肢體有瞬間的僵硬。


 


良久他才重新揚起笑臉:「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你我都還好好活著。」


 


「前世的苦難仍未發生,

你我仍舊是天下最恩愛的夫妻與帝後。」


 


「是嗎。」


 


「可是我恨你。」


 


我恨害S我的沈曠。


 


恨他將我們從前的真心踩在腳底。


 


恨他多疑揣測,不惜利用與我相似的人來磨掉我的傲骨。


 


S後追思,重生懺悔?


 


這些東西,我統統不需要。


 


我隻知道自己確切S過一回,是沈曠害我。


 


「恨……恨等同於愛。」


 


「你有多恨我,便會有多愛我。」


 


他已經陷在自己的世界裡,牽著我的手往他臉上貼。


 


我說什麼都好似耳旁風吹過。


 


我將手從他掌中抽出,起身向外走。


 


沈曠沉醉在自己的深情中無法自拔。


 


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帶來的護衛已經被除掉一半。


 


8


 


見我走出前廳,他也從地上起身。


 


「你出不去的,這裡已經被孤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豫與我兄長一同出現在了將軍府大門處。


 


「沈曠,這一局,是你敗了。」


 


江山美人,皆不得。


 


沈曠下獄的時候,似乎仍舊不解,遠在北境的兄長為何會出現在皇城。


 


應該被圍堵在皇城之中的沈豫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沒有答案,我也並不打算告訴他。


 


我隻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嫁進皇室。


 


自從知道沈曠與我一樣是重生回來的開始,連同那份被賜婚的聖旨皆是演戲罷了。


 


我隻求家人平安,隻求自己能自由。


 


沈家的兒女,

不囿於後宅,亦不應該囿於朝局。


 


這是父母教會我的道理。


 


不然前世也不會選擇毫無根基的沈曠。


 


否則,沒有人會放著康莊大道,退而求其次。


 


隻是後來在相處的過程中,情愛使我失去本心。


 


隻因沈曠曾在動情時,對我說:


 


「聖人言,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


 


「可總有人一出生就貴不可言,也有人從出生起便是奴隸。」


 


「不奇怪嗎?」


 


「如此,生的意義在何處?」


 


「我想讓天下人皆平等。」


 


我曾經以為我們的理想一致,信仰一致。


 


可從前那樣豪言壯語的沈曠,也在高位上迷了心。


 


以百姓生靈為芻狗,隻為滿足一己私欲。


 


沈曠連同吳州總督一同下了大獄,

處決時間就在一個月後。


 


皇帝沒有因為沈曠是他的血肉而心軟。


 


因為他從來也不在意這個兒子。


 


處斬日前,沈曠用身上最後一塊玉牌買通了獄卒想見我一面。


 


但牢中陰暗潮湿,我不願去。


 


所以也就沒見上。


 


他最後想說什麼,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自己仍舊有很長的路要走。


 


聽圍觀斬刑的下人說,沈曠的血高高濺起,將劊子手渾身染得通紅。


 


臨S前,沈曠高聲大喊,自己不後悔。


 


若能重來一世,自己依舊會做那撲火的螢蟲。


 


他讓我下一世一定等著他,他會生生世世與我糾纏。


 


這份預言像詛咒,刻進每一個世家子弟的心中。


 


也讓我的名聲變得不那麼好聽。


 


沈豫與我商量後以此為借口,

讓聖上收回了賜婚的旨意。


 


而念在我宋家再一次護駕有功,皇帝準許我婚嫁自由。


 


隨同兄長去北境那日,沈豫親自收走了在我手中留存的聖旨。


 


「真的不考慮留下來給我做皇子妃?」


 


他笑得颯爽,對於這樁突如其來的親事,我們都沒有那麼執著。


 


「不了,二殿下的皇子妃可以有很多人。」


 


「可晚寧要做大燕第一位女將軍。」


 


對於我的回答,他似乎並不意外。


 


隻是無奈地搖著頭感嘆:「你果然跟你哥哥一樣。」


 


「性子又臭又硬。」


 


「看來本殿下的皇子妃之位,隻能另擇其主了。」


 


「多謝!」


 


我被這座皇城困住的時間太久。


 


久到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前世的理想。


 


一聲道謝,散在風中。


 


時至今日,我才終於能夠掙脫枷鎖。


 


9 沈曠番外。


 


孤沒有不要皇後,也沒有不愛她。


 


孤隻是看不慣她總是插手前朝政事。


 


隻是不知何時起,少時為了保住皇後性命而斷的兩根指骨處,陰雨天總是疼痛難忍。


 


而她為我瘸掉的兩條腿也提醒著孤——我們互不相欠。


 


孤救過她,她亦救過孤。


 


我們彼此攜手,熬過最難熬的歲月。


 


從前的宋晚寧是那樣的天之驕女。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隨了孤半輩子,卻得了一身傷病,滿腔不甘。


 


察覺到這個事實以後,孤才驚覺,皇後知道我所有不堪的過去。


 


她知道我出身低下。


 


知道我為了求一條命、一口飯,在低賤的宮人中曲意逢迎。


 


為他們寫詩作畫。


 


孤所有的狼狽,都被她看在眼裡。


 


而她所有的痛苦皆為孤所造成。


 


可是憑什麼?


 


孤生來便是皇子,理應高貴,卻曾經連豬狗也不如。


 


隨著年歲漸長,孤逐漸帶著愧疚,開始疏遠皇後。


 


越愧疚越憤怒,越憤怒越理虧。


 


而白堇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


 


她溫柔漂亮,善解人意,不似宋晚寧那樣強勢卻擁有與宋晚寧八分像的臉。


 


足以彌補孤在心中對宋晚寧所有的虧欠。


 


孤本能地維護被宋晚寧斥責的白堇。


 


孤知道她沒錯。


 


卻想隻要她願意低頭,哪怕一次也好。


 


可她沒有。


 


聽到自己要被貶去冷宮反省的時候,她眼裡閃過不可置信、痛苦、傷心。


 


卻唯獨沒有後悔。


 


她為什麼不後悔?哪怕一次也好。


 


孤隻是想讓她低一次頭,不要那麼倔強強勢。


 


可前朝因為皇後被貶去冷宮反省。


 


就湧現數不完請求明示皇後過錯的折子。


 


仿佛這龍椅之上做決策的人不該是我,而應該是宋晚寧這個皇後。


 


貶!通通都貶!


 


既然他們想問,那就到苦寒之地再問。


 


後宮雖然事關前朝,但終歸也隻是孤的家務事。


 


一個個外臣盯著孤的後院,盯著孤的妻。


 


將孤置於何地?


 


宋晚寧後宮幹政,就該被貶進冷宮反思。


 


前朝宋家隻手遮天,也不能再留。


 


雖說可能會惹怒皇後,但她畢竟是孤的皇後。


 


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生完氣後依舊是要一起過日子的。


 


可就在皇後被貶進冷宮的第七天,她就S了。


 


為什麼突然就S了?


 


得知宋晚寧S訊的那一刻,孤從龍椅上摔下來。


 


趕到冷宮的時候才知道宋晚寧已經S了好多天了。


 


屍體都已經青白。


 


仵作看過,是餓S的。


 


餓S。


 


一國皇後,被貶進冷宮後,高燒不退。


 


在昏睡中活活餓S。


 


誰敢相信?


 


明明孤已經在冷宮留好了人和御醫,即便被困上一生也不會S的。


 


可她就是S了,無論如何也喊不醒。


 


有宮人匍匐,以頭搶地:「是淑妃娘娘讓人嚴守宮門,

不讓奴婢進去。」


 


「淑妃娘娘是陛下寵妃,奴婢們以為是陛下口諭,莫敢不從。」


 


「求陛下開恩,饒了奴婢們吧!」


 


我心口擁堵,幾乎無法喘息。


 


淑妃……白堇。


 


好狠毒的女人。


 


自己早就見識過後宮婦人的惡毒手段,下面的人慣會捧高踩低。


 


為什麼沒能察覺?為什麼讓自己的妻S在一個赝品手裡。


 


她不過是自己為了填補心中空缺找上的玩物,卻竟敢害S皇後。


 


該S!該S!通通該S!


 


「S了,千刀萬剐。」


 


連同孤在內,都是害S宋晚寧的兇手!


 


孤血洗了皇城,卻日復一日無法進食。


 


孤知道,是孤的皇後,吾妻晚寧太孤單,

所以來帶孤走了。


 


再睜眼卻又是皇城之內。


 


不同的是,孤回到了少時未與晚寧相遇時。


 


闔宮上下遍歡喜,都說近日有大喜事。


 


陛下預計將宋將軍家唯一的女兒賜婚給皇子之一。


 


我仰望著天空,淚水喜不自勝地流。


 


這一次,孤發誓再也不會做傻事,我們一定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