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次提親時,爹娘勸她:「陸將軍對你一片真心,大家有目共睹,你都拒絕人家這麼多次了,真不答應嗎?」
長姐一邊將陸渠提親的聘禮發釵往頭上戴,一邊道:「我才不喜歡那種一身汗臭的武夫。爹,女兒要嫁的應該是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的文人。」
爹發愁,「可這都是第十次了,要是再拒絕,陸將軍生氣怎麼辦?」
我為長姐舉著銅鏡,目光看著她頭上的發釵,「長姐不想嫁的話,我嫁。」
1
陸渠能答應婚事,多半是我與長姐眉眼的三分相似。
我主動替嫁,全是為了榮華富貴。
長姐戴到頭上的發釵,鑲著的可是絕好的新疆美玉。
美人香腮雲鬢,
華服朱釵,看我的眼神淬滿了鄙夷,「青霜,打小你就是個學人精,我不要的你便拿去吧,總歸是撿剩下的。」
爹爹斥責了長姐。
娘在我原來的嫁妝上又加了一倍。
這場婚事辦得張揚,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流水宴擺滿了朱雀大街。
可當天夜裡,陸渠就被一道聖旨召去了邊塞。
我的紅裝還未脫下,就在旁人心裡披上了素缟。
長姐常去的那個詩社還為我作過一首詩。
「學舌伶牙巧擅名,人前賣弄逞聰明。
拾來牙慧妝才調,慧眼觀之笑不成。」
我捏著那首酸詩當扇子使,邊扇邊數將軍庫房銀子。
好家伙,陸渠不僅會打仗,家底還這麼厚實。
光是西域商人送的寶石就裝了三大箱,我每天不數一遍都睡不著覺。
「夫人,將軍來信了!」管家捧著信箋跑得氣喘籲籲。
我抬手接過,從信封裡抖出兩張銀票。
好麼,這武夫還挺上道。
信紙上就潦草幾行字。
「天氣漸涼,買件狐裘。另:別動我的玄鐵劍。」
我翻了個白眼。
誰稀罕他那把破劍?
倒是他書房裡那尊翡翠貔貅,我天天擦三遍。
2
京城突然流傳起駭人聽聞的消息——鎮北將軍夫人把府裡歌姬全遣散了,連廚子都換成了滿臉褶子的老嬤嬤。
詩社那幫闲人又作詩:「悍婦善妒河東吼,將軍夜夜淚沾襟。」
天知道我是為了省月錢。
那些歌姬光胭脂錢每月就要二十兩銀子。
至於老嬤嬤,
人家可是御廚後代,做菜味道絕佳,還能省一半食材錢。
流言蜚語傳得昏天暗地,我那三個月前剛嫁給心上人的長姐又來踩上一腳。
長姐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襦裙跨進我院門時,我正在讓丫鬟用金秤稱這個月的利錢。
"妹妹如今滿身銅臭,怕是體會不到何為'琴瑟和鳴'了。"
她撫著鬢邊那支褪色的木簪,嘴角噙著三分得意,「我家相公昨日又為我寫了首新詩……」
我慢悠悠撥著翡翠算盤,"是麼?就是那位連'紅袖添香'都要赊賬的姐夫?"
她臉色一僵。
「聽說長姐把嫁妝典當了給他買澄心堂紙?」
我突然拍手,「巧了,前兒西市當鋪的掌櫃還讓我鑑賞支鎏金簪——看著怪眼熟的。」
她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丫頭正合時宜地把金簪拿來,上面的紫菱花栩栩如生。
長姐閨名紫菱,這是我娘給她的及笄禮。
她前腳收下,後腳就跟詩社的人嘲諷我娘商賈出身,黃白之物登不上大雅之堂。
她看我們母女,向來都是高人一等。
「你活成這樣,就不覺得有愧於爹的教誨!」她氣白了臉,搬出爹來壓我。
愧嗎?
有什麼可愧的。
我湊近,抬手摘下她發間木簪,"你押的是才子佳人話本。"
將那隻紫菱鎏金簪插進她發間,「而我,從來隻信真金白銀。」
3
欺辱長姐,愛財如命,我在京城的名聲更壞了。
貴女命婦遞的帖子繞著將軍府的大門飛。
我長姐雖嫁了寒門,被那幫子無病呻吟的女人說成了忠貞專一的典範,
常被請去當座上賓。
我也沒闲著,她們吃喝玩樂寫酸詩,我就買鋪子開酒樓,順便派出親信在周邊開幾家錢莊分號。
等以後錢莊遍布大江南北,才能做到像娘說的那樣,廣達天下,互通有無。
梨園來了名角兒,俊俏公子風流模樣,管家為我定下了最好的位置。
去了才知道,不管多貴重的人品,都喜歡天下好顏色。
長姐打扮清麗簡約,混在一堆貴婦人中間,出水芙蓉般顯眼。
她們見到我,不免要譏諷幾句。
「真是好命,一不用侍奉丈夫,二不用伺候公婆,就連妯娌姑嫂都沒有,隻能清闲到出門看俊俏郎君……」
士大夫夫人話還沒說完,戛然而止。
我懷疑,她真是打心底羨慕我。
畢竟這麼好的命,
連話本子都不敢這麼編。
一眾人想想自家後院裡那些糟心事,臉色也繃了,瞧我的眼神透出恨意。
恨人有笑人無,妥妥的小人姿態。
我沒了聽曲兒的興致,起身離開。
丫頭阿蕪抬手招來伙計,塞了一枚銀錠子,低聲道,「約曲老板今晚一敘。」
誰知一個眼尖的蹦出來,擋住去路大罵,「沈青霜,你竟敢找小唱!」
伙計臉都白了,忙解釋道,「這位貴人不能亂說,咱們曲老板可是正經的角兒,不陪酒不賣身。」
她理直氣壯,扒拉開伙計,「剛才我都看見了,嫖資都給了,趁著將軍不在家,你來這種地方不就是找男人的嗎?」
我捏捏眉心,尚書大人可真是養了個秀外慧中的好千金。
「既然都是同道中人,那今天各位的消遣,都算我的如何?
」
我此話一出,她們紛紛擺手拒絕。
尚書千金百口莫辯,急得哭出來,「沈青霜,你就是個卑鄙小人,不守婦道,荒淫無度,你連紫菱姐姐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4
「青霜,你太不懂事了,還不快向大家賠罪。」
我這長姐,又出來收割一波好感。
她從小沒了生母,爹娶了我娘做續弦。
娘是商賈出身,祖父為家族多得一處庇佑才尋得這門親事。
娘曾跟隨家人走南闖北,本事可不隻後院這方寸之地。
娘有容人之心,偏偏我這長姐愛演,非得踩著我才能成全她的完美。
「陸將軍還在邊關打仗,你整天縱享玩樂實屬不該,快向大家賠罪,再回去閉門思過,吃齋念佛祈禱丈夫平安才是。」長姐說道。
士大夫夫人想扳回一局,
諷刺道,「還是沈大姑娘知書達理,怎麼會生出這麼個妹妹,可不是隨了母家。」
「夫人說笑了,我繼母雖是商賈出身,在府中這些年已經在盡量做好了,是妹妹年幼視財如命,還需管教。」
眾人譏笑。
長姐看我的眼神透著得意。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從小娘都讓我忍,說世上最難的就是沒娘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兒。。
我大可放她一馬的,怪就怪她不識好歹,編排起我娘來。
「長姐的意思是,你出嫁時那一百二十臺嫁妝,外加幾十處房產鋪子、二十幾個丫鬟僕人等等,這些我娘盡量做好的事,還不趁長姐的心意?」我自幼過目不忘,就算當場把嫁妝單子背出來都不是難事。
眾人開始蛐蛐。
「這麼多?沈大可是說後母苛待,嫁妝箱子空了一多半呢。
」
「她整天穿得清湯寡水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多拮據。」
長姐臉色陰下來,辯解道:「我的嫁妝,我娘和外祖家也添了一份的。」
我掩嘴笑了:「長姐指的是那些不知名的雜書誊本?」
「名卷孤本,千金難求,你怎會明白?」長姐清高,自然看不上錢財。
我抬手,阿蕪遞上一隻木匣。
打開,那赫然是姐夫典當首飾的當票。
「我正打算找秀才姐夫討教——」
「原來《白頭吟》值五錢,《閨怨》值三錢?」
「倒是鎏金簪五十兩,珍珠串一百二十兩。」
長姐踉跄後退的模樣,像極了我們小時候她搶我糖糕失敗的樣子。
她分不清真金白銀、名卷孤本,當鋪可清楚得很。
5
回到府中之後,
我忽然覺得無趣,轉身吩咐管家:「去把長姐的嫁妝贖回來。」
頓了頓,「順便告訴當鋪,往後收詩稿按廢紙價——三文錢一斤。」
後來京城流傳新詩:黃金縱貴難買笑,銅臭到底輸墨香。
我聽聞後在詩會設擂——誰能寫詩賺來千金,我贈翡翠筆洗一隻。
三個月後,那隻筆洗還好好擺在我多寶閣上。
倒是曲老板跟我志趣相投,入駐我新開的戲樓。
每月五場,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長姐因上次的事,名聲受損,她和姐夫都沒有什麼做生意的頭腦,跟著親戚投了幾次錢,賠了個底朝天,隻能靠變賣嫁妝度日。
連續幾日都賴在娘家,磨著爹給姐夫安排個差事。
娘拉我到花園散步,
無奈道,「紫菱真是為難你爹了,徐澤就是個秀才出身,還想留在京中,官小了不做,辛苦的不做。」
「說他一身才學,是做丞相的料。」
我倆笑了,笑她痴人說夢,不自量力。
「陸渠離開有一年多,聽你爹說邊疆戰事平息,他可能很快就回來了。」
我瞪大雙眼看向娘,娘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倆這名字本就相克。
青霜是寶劍,陸渠是名盾。
真要遇上了,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來。
6
七月流火。
新開的涼水鋪子送來賬本的同時,還獻上甘草梅子飲,入口清涼,回味甘甜,夏天必備。
我正趴在金絲楠木桌上扒拉算盤,突然被一道陰影籠罩。
抬頭就看見個黑塔似的男人杵在面前,鎧甲上還帶著血漬。
風刀削骨立如嶙,額上冰川橫朔氣,跟我之前見到的陸渠大不相同。
認了好一會兒,才從那雙眸子裡辨出幾分。
陸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琥珀色又透又亮,眼尾微微上揚,不笑的時候讓人畏懼,笑起來又有幾分魅惑。
"夫、夫君回來啦?"我手忙腳亂把賬本往屁股底下塞,"吃了嗎?廚房還留著……"
他忽然彎腰,從我發髻上摘下一片金葉子。
我這才想起剛才在庫房打滾時沾上的。
要命!
「聽說夫人把本將的聘禮都鎖起來了?」他手指捻著金葉子轉啊轉。
我冷汗涔涔:「主要是防、防蛀蟲。」
「還遣散了府中歌姬?
」他接著問道。
我實話實說,「還不是為了夫君省錢。」
陸渠笑了,反手開始脫衣。
我捂住眼睛,怯怯地問道,「夫君這是做什麼?」
「更衣。」
這麼急?
剛回來就要?
「還不快來幫忙?」
我扭扭捏捏上前,曲老板說邊關寒苦,烏壓壓的都是男人,看母豬都眉清目秀。
陸渠比我高一個頭,胳膊比我腰都粗,若要用強,我定反抗不了。
娘怕我洞房夜裡受苦,特意找人買了迷藥。
「夫君稍等,我取個東西就來。」
我撒丫子就跑。
陸渠看著我的背影直皺眉。
副使六安把朝服送過來,詫異道:「將軍,夫人這是要去哪兒?」
陸渠捏捏眉心,
搖頭:「更衣吧,還要去宮裡面見聖上。」
7
娘的迷藥真猛,我吃了一點睡了三天。
要是陸渠知道,肯定會笑S。
正愁著找個什麼樣的借口搪塞過去,陸渠就來了。
一身靛藍色袍子更顯他身姿如青松翠竹般颀長卓越。
三日不見,休整過的他褪去了邊疆風霜,除了面色黑些外,也是個劍眉星目的俊俏兒郎。
「夫人突發惡疾,可是嚇到為夫了。」
「一年多不見,這府裡上下辛苦夫人操持。」
說罷,他就恭恭敬敬給我作了個揖。
這下把我整不會了。
氣氛都到這兒了,我也不能幹坐著。
從床上下來的時候,起得有點猛了。
腿一軟,直接撲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