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八啊,孤名下有片獵苑,正好養了些上好的肥鹿、肥羊。明日,孤就命人挑上十幾頭,送到你府上養著,隨時可以……改善伙食。不必天天以野菜為食。」


「臣弟多謝太子殿下。」


 


太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無論何時,孤都是你的兄長。有些事,朝臣們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父皇與孤也身不由己,但孤絕不會短少你的衣食。」


 


趙景恆看我的目光很復雜。


 


我看他的目光很熱烈。


 


「侯爺,明天太子殿下送羊來,咱挑隻嫩的,烤著吃吧!」


 


9


 


我倆剛出宮,就被人當街攔住。


 


我撩開車簾,看見馬車前頭立著一匹雪白寶駒。


 


衛凌安正探著頭往車裡看。


 


趙景恆的聲音自我的肩後響起:「衛小將軍當街攔車,

何事?」


 


衛凌安抱拳,一雙圓溜溜的豹子眼盯在我身上:「侯爺車駕之中,似有末將故人,久別重逢,可否請其移步一敘?」


 


「將軍所言故人,不知是哪一位?」


 


「白狼溝,林毅,曾隨侍帳下兩載,乃是末將親兵。」


 


嘖。


 


我搖了搖頭。


 


「衛將軍認錯了,我是個姑娘家,怎麼能入軍營行伍之地?」


 


衛凌安這小子,帶兵打仗可以,但是年紀小,有些時候就是缺一根筋。


 


冒名參軍,打S我都不認。


 


他眉頭擰緊,似乎不信。


 


趙景恆輕笑了一聲:「夜深了,本侯趕著回府,請將軍勿要阻住去路。」


 


衛凌安神色滯了一滯,終究還是不情不願地撥馬,避到一旁。


 


車簾落下。


 


我轉身湊近車窗,

看見那一人一馬,像個木雕般立在月下。


 


趙景恆突然探過身子,挨著我一起向外看。


 


倏地揚聲道:「明日巳時,本侯在府中具薄酒,敢請將軍賞光移玉。」


 


木雕霎時靈動起來。


 


「末將定當前往,侯爺慢行。」


 


我納悶:「為什麼是巳時?」


 


「巳時街上人多。」


 


「為什麼偏要人多?」


 


趙景恆笑而不答,話鋒一轉:「你和衛凌安很熟?」


 


「嗯。」


 


我從軍那時,衛凌安也才十六歲,剛進軍營歷練。


 


營裡,數我倆年紀最小。


 


衛凌安和那些老兵油子混不到一起,總來找我玩。


 


一起騎馬,射箭,操練。


 


少年意氣相投,年紀相仿的人總有話聊。


 


時間長了,

我便成了他的跟班。


 


我役滿歸家的時候,他騎著馬送出十裡地。


 


正如此刻,一人一馬,立在遠處,遙遙望著我的車離開。


 


10


 


第二天,太子果真派人送來羊和鹿。


 


足足三十多隻。


 


怕府上養不起,連飼料都裝來一馬車。


 


還有十幾匹布料,幾筐山珍。


 


竟然還有幾匣子珠寶首飾,說是太子妃給的。


 


我懂。


 


這是給未來的侯府夫人用的。


 


趙景恆在敵國臥底多年,耽誤了嫁娶。


 


如今還朝,想必很快就有好事。


 


我挑了隻羊羔,準備拉到後院去宰,卻被趙景恆叫住。


 


他指著那堆布料問我:「過來看看,喜歡哪個料子?」


 


「啥?」


 


「選布料做身衣服,

總不能老穿粗布出門。」


 


「侯爺是怕我丟您的臉?」


 


「我怕倉庫裡堆不下。」


 


行吧。


 


我彎著腰挑布,突然感覺頭上多了個東西。


 


抬手一摸,摸到一支釵。


 


蝴蝶金釵,綴著青綠色的寶石珠子。


 


「侯爺?」


 


「庫裡堆不下。」


 


「嘿嘿,謝謝侯爺!侯爺放心,今天這隻羊,我準保給您烤得外焦裡嫩,包您滿意!」


 


趙景恆嗯了一聲,轉過臉去。


 


我在後院空地上支起烤架。


 


羊羔宰S幹淨,架上火堆。


 


在軍中時,衛凌安最愛吃我烤的肉。


 


他不舍得我走,可能大半是因為我做飯好吃。


 


巳時,衛凌安踩著點登門。


 


許是因為今天邀的是衛凌安這樣的少年,

趙景恆今天穿得格外……嫩。


 


以往的衣服都是深色繡金線,莊重沉穩。


 


今天穿了一件春水色的薄衫,廣袖飄然垂在身側,走路時擺得像柳絲兒。


 


我伸手攔住他:「侯爺你身上的顏色不耐髒,往後稍稍,別沾上灰。」


 


衛凌安三兩步走上來:「我耐髒,我耐髒!我幫你烤。」


 


他今天穿的是玄青色窄袖衣衫,十分利落。


 


站在我面前,衛凌安支吾著不知如何稱呼。


 


「林……」


 


「林秋雁。」


 


過了一晚上,這人似乎變聰明了。


 


抱拳行禮,叫了一聲「林姑娘」。


 


眼睛偷偷地在我臉上看了幾回,卻沒有多問。


 


趙景恆無法近前,

隻能遠遠地坐著。


 


隔著火堆的煙氣看過去,水色的衣衫拂動,跟一幅畫兒似的。


 


11


 


衛凌安這小子一連來了好幾回。


 


趙景恆也不嫌他煩,每回都客客氣氣地迎進門。


 


如此過了半個月後,衛凌安讓人捎話給我,說被自家老爹禁足了。


 


聽說了這個消息,趙景恆嘆了聲「可惜」。


 


轉頭就帶上我遊湖去了。


 


我扒著遊船上的檻窗吹風:「侯爺,衛將軍為什麼被禁足啊?」


 


趙景恆負手立在船頭。


 


「衛凌安戰功顯赫,前途不可限量。而我……」


 


後面的話他不說,我已猜到。


 


趙景恆有胡人血脈,這輩子注定不得勢。


 


若和手握兵權的衛凌安來往,

難免引人猜忌。


 


衛家不敢冒這個險。


 


我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心頭一軟。


 


「侯爺,你要是覺得悶,我可以陪你到處玩。」


 


反正是他出錢。


 


趙景恆轉頭,勾起一抹奪人心魄的笑。


 


「衛小將軍怕是再也不敢來了,以後也隻有你能陪我。」


 


12


 


我在侯府的日子過得甚好。


 


活兒不累,還能常常跟著趙景恆出門溜達,踏春賞景。


 


有點樂不思蜀的意思。


 


這天,我倆扛著魚竿,從城東邊的小河溝裡釣魚回來,正遇上隔壁大門前噼裡啪啦地放鞭炮。


 


趙景恆問門房:「隔壁在辦喜事?怎麼放上鞭炮了?」


 


門房稟道:「侯爺,是有人買下了隔壁的宅子,今天頭一天開灶。」


 


「誰買的?


 


「不知是哪位顯宦人家,神神秘秘的,並不露面。」


 


趙景恆擰著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卻隻惦記著吃魚。


 


塞北魚貴,一斤魚換三斤羊。


 


且多是凍魚和幹魚。


 


像這麼新鮮活蹦亂跳的魚,我見得少。


 


魚宰S幹淨,入鍋油烹,再澆上紅燒汁子……


 


我在後院,一邊刮魚鱗,一邊流口水。


 


突然聽見身後高處傳來一聲叫喚。


 


「林秋雁!」


 


我提著刀,回頭瞧。


 


隻見侯府高高的牆頭上,趴著一個人。


 


「衛將軍?!」我訝然,「你怎麼趴牆頭上了?不是被禁足了嗎?」


 


衛凌安咧著嘴笑:「嘿嘿,我向我爹立下字據,保證再不踏進侯府一步,

這才被放出來了。」


 


原來隔壁的院子竟是衛凌安買下的。


 


我一邊收拾魚,一邊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林秋雁,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倆在塞北的河面上,鑿冰求魚的事?」


 


我一刀剁在案板上:「不記得。」


 


都說了我沒從過軍,沒從過軍!


 


咋就記不住呢?


 


衛凌安見我白他一眼,這才突然明白過來,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


 


趙景恆玄衣肅容,遠遠地立在廊下,看我倆隔著牆頭說話。


 


流言兇猛,他為了避嫌,都不敢上前寒暄。


 


唉,真可憐。


 


我把收拾好的魚丟進竹籃,向衛凌安擺手。


 


「衛將軍請便吧,我得給侯爺做飯去了。」


 


這頓飯,趙景恆似乎沒什麼胃口。


 


兩條魚最後都進了我的肚子。


 


嘿嘿。


 


13


 


京城突然又有人傳謠,說衛小將軍被家族阻撓,不得和八皇子親近。


 


然,兩人情比金堅,天天隔著牆頭幽會。


 


「噗——」


 


我坐在街邊的餛飩攤上,把剛喝進去的一口湯噴了出來。


 


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我問攤主:「你這消息哪兒聽來的?」


 


攤主神神秘秘,壓低了嗓音:「整條街上的人都這麼說,聽說是侯府裡傳出來的消息,靠譜。」


 


侯府哪有人膽子這麼肥?


 


敢傳侯爺的闲話,不想幹了?


 


「別瞎傳,沒有的事兒。」


 


我扔下幾枚錢,拍拍屁股走人。


 


回府後,在花園裡看見趙景恆。


 


他正站在海棠花樹下觀鳥。


 


抬頭時,從鼻梁,到下巴,再到頸項,跟玉雕的一般。


 


衛凌安那糙漢,哪配得上這樣的神仙人物?


 


我將在街上聽到的流言跟他說了,趙景恆卻毫不在意。


 


嘴角噙著笑:「不必理會,讓他們說去。」


 


海棠花簌簌落下,給他未束的發絲綴上淺紅。


 


又隔了幾日,聽說衛凌安被家裡抓回去相親,再也沒出現在牆頭上。


 


14


 


再見到他,是在春日圍獵時。


 


皇家北苑獵場,世家貴族的男男女女,齊聚一堂。


 


趙景恆帶著我來看熱鬧。


 


獵場內,貴女們跟著各自的父兄長輩,一個個像飛舞的彩蝶,環佩叮當,香風繚繞。


 


衛凌安白馬銀鞍,出場便吸引了少女們的目光。


 


前簇後擁之下,他在人群中擠不出來,隻能在馬上向我遙遙揮手。


 


而趙景恆,孤身倚著一株玉蘭樹,身邊冷冷清清。


 


我不忍心。


 


一頭扎進貴女堆裡,選了一個最漂亮的姑娘,悄悄走近她。


 


猛然扯起嗓門,在她耳邊驚呼了一聲。


 


「哇!那邊玉蘭樹下站的是誰家公子?長得多好看啊,怎麼都沒人搭理?」


 


姑娘被我嚇一跳。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朝趙景恆看了一眼。


 


抿唇道:「好看是好看,可惜了,定遠侯那樣的人物,卻注定不得重用。現下雖然是個侯爺,歷經數代削爵之後,後人難免跌為黎庶。」


 


啥?


 


削爵?!


 


我這才得知,原來趙景恆這個爵位,是世襲降等,而非世襲罔替。


 


而他又有胡人血脈,

更受遏制。


 


子孫恐怕再無入朝的機會。


 


慘啊。


 


「這不是定遠侯府那個丫頭嘛,你怎麼坐在這兒吃上草了?好吃嗎?」


 


一雙靴子落入眼簾。


 


是那天侯府宴請的老者,身邊跟著兩個侍衛。


 


我站起身,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不好吃,苦。比我們侯爺的命還苦。」


 


老者一愣:「此話怎講?」


 


「聽說侯爺的爵位不是世襲罔替,這些貴女都不願嫁給侯爺,免得後代受苦,侯爺在京城怕是娶不上媳婦了。」


 


聽了我的話,老者沉默不語。


 


身後突然跪下一人,對著那老者磕了三個響頭。


 


「兒臣景恆,叩問聖安!」


 


我倒抽了口涼氣,撲通一聲跪趴在地上,把腦袋埋進草叢裡,不敢動。


 


「平身。

」皇帝緩聲道,「丫頭也起來吧。」


 


我垂著頭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隻能硬著頭皮偷聽。


 


皇帝問趙景恆:「老八最近都忙些什麼?」


 


趙景恆回答得很老實,將最近做的事說了一遍。


 


每件事裡都有我。


 


去東山看了桃花,在碧波湖泛舟遊玩,還去河裡釣了幾回魚……


 


皇帝嘆了口氣:「你這日子,比朕過得舒服多了。」


 


15


 


趙景恆說,那日回宮後,皇帝就把大部分章奏,交給東宮批閱。


 


還頻頻輟朝。


 


託言聖躬違和,讓太子御門聽政,代領百官奏對。


 


我就不信。


 


違啥和啊違和?


 


那天我正在後院的池塘邊玩烏龜,

冷不丁就看見趙景恆帶著皇帝進來。


 


老皇帝紅光滿面,精神著呢。


 


嚇得我腳一滑,差點一屁股坐在烏龜殼上。


 


看見我摔倒,老皇帝笑得胡子亂顫。


 


還是趙景恆有良心,扶我起來,還幫我說話。


 


「父皇莫怪她失態,這丫頭的家鄉幹旱少雨,從小沒見過幾回池塘,來了京城之後最愛玩水。」


 


皇帝背著手,在池塘邊轉了一圈:「池子小了,水淺,這侯府還是高祖時的舊宅,也該修繕了。朕從私庫裡撥一萬兩,給你翻修宅子。」


 


趙景恆跪下謝恩。


 


我一個人站在旁邊,直挺挺地,顯得很突兀。


 


要不,我也跪一個?


 


皇帝見我也跪了,接著道:「再從皇莊的良田裡分一萬畝,作定遠侯府的世襲田產。」


 


一萬畝,

還能世襲?


 


趙景恆的後代雖然不能入朝,起碼不愁飯吃。


 


甚好。


 


老皇帝樂呵呵地看著我:「丫頭,這下不用擔心老八娶不上媳婦了。」


 


「不擔心,不擔心,有這麼多田產,我羨慕他媳婦還來不及呢。」


 


趙景恆的母親一定極美。


 


不然,老皇帝也不會這麼心疼他。


 


雖然當著天下人的面,不敢違了祖宗禮法,但私底下給的好處真不少。


 


我在他臉上找美人的影子。


 


深邃迷人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嫣紅的薄唇,拼湊出一代胡姬的明豔之美。


 


皇帝問我:「好看嗎?」


 


我的嘴角咧到耳根,回答得真心實意:「好看。」


 


他滿意地捋了捋胡子:「老八長得像朕。」


 


我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