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不受寵的八皇子當廚子。


 


他宴請皇帝時,我用破陶碗上菜。


 


皇帝哭了:老八你受苦了。


 


八皇子:哈?


 


我:腦袋保住了?


 


1


 


風雪夜。


 


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敲開了我家大門。


 


他帶著一身寒氣,問我討碗熱食。


 


我看見他大氅下出鞘的三寸劍鋒,默默地將他迎進家門。


 


「你且稍坐,我去給你下碗面。」


 


「有勞。」


 


我家家徒四壁,堂屋隻有一個低矮的方桌。


 


他解下佩劍,放在桌子的一端,又將一錠銀子拍在另一端。


 


我收起銀子,去灶房做了一碗我最拿手的炝鍋面。


 


熱騰騰的湯面盛在粗陶大碗裡,蔥香四溢。


 


端上桌時,

那人已經除去身上的大氅,露出深邃眉眼,褐色的瞳。


 


他抄起筷子吃面,我坐在他對面做針線。


 


最後幾針縫完的時候,蒙汗藥剛好起效。


 


碗裡的湯面吃得一滴不剩。


 


男人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我扳過他的臉,在燈下細瞧。


 


沒錯,這正是敵軍的一個首領。


 


人稱「玉面狼」,蕭景恆。


 


我頂替父親從軍的那幾年,在戰場上見過他。


 


我將人捆好,搬到板車上。


 


套上骡子,趕往衛所領賞。


 


「賞格五十兩,」值班的把總從懷裡掏摸出一張清漆木牌,「憑這個去軍需司領錢。」


 


​​「謝了,大人。」


 


五十兩銀子,夠我在這鬼地方活好幾年。


 


2


 


熬過幾個月的嚴寒,

終於熬到塞北的冰碴子開始融化。


 


一輛青帷馬車,碾過地裡新長的草芽,停在我的柴門外。


 


車上下來兩個腰佩短刀的漢子,神情冷肅,動作利落。


 


「奉主子的命,接林姑娘進京,請即刻動身。」


 


我壯著膽子問:「你們主子是誰?」


 


「貴人。」


 


我不想去。


 


他倆的刀不答應。


 


為首的漢子在我的灶房裡扒拉了一圈,把那吃面用的粗陶大碗也拿走了。


 


馬車駛向京城,停在兩扇朱漆大門前。


 


我被帶進一間極其寬敞的廳堂。


 


「在此等候。」


 


勁裝漢子說完,便退至門外,像兩尊冰冷的石雕。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繞過屏風,出現在眼前。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金雲紋的常服,墨發用玉簪束起,露出深邃的眉眼。


 


​蕭景恆?!


 


那雙褐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鎖定我,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別來無恙?那五十兩賞銀……可還夠花?」


 


我站立不語。


 


他似是看出我的疑惑。


 


「我受命在敵國臥底多年,好不容易回到故土,剛入邊境,就被你的蒙汗藥放倒了。」


 


「對不起。」


 


我從懷裡摸出五十兩銀子:「這是賞銀,我沒花,賠給你。」


 


蕭景恆沒接。


 


「你那藥勁兒大,那碗面勁兒更大。回京城這麼久,每天都念著何時能再吃一次。」


 


「你接我來京城,是……」


 


「給我煮面。


 


「煮完就放我回去?」


 


「你原籍衛所已經報稱你病故,從今往後,你隻是我府中一名廚役,聽差辦事即可。」


 


我抬眼:「不知蕭公子是何身份,竟能做出如此手眼通天的事?」


 


「當今聖上第八子,趙景恆。」


 


趙,是國姓。


 


我跪了。


 


3


 


趙景恆是真愛吃面,每次吃得連一滴湯都不剩。


 


還非要用我那個粗陶大碗,說這樣更有邊塞風味。


 


他放下碗,打了個飽嗝,掀起眼皮打量我。


 


「怎麼把自己弄成落湯雞?」


 


我捋了捋湿漉漉的頭發:「下雨了。」


 


「不稀奇,此時正逢雨季,常常下雨。陰雨連綿,讓人莫名惆悵。」


 


白狼溝幹旱少雨,常年沙土撲面。


 


每滴雨水都金貴。


 


我看見下雨就端著盆去接,卻忘了這裡是江南。


 


到處是河溝水渠,並不缺水。


 


八皇子的花園裡還有一個大大的池塘,種著菖蒲和蓮。


 


邊塞哪裡比得上?


 


4


 


今天忽然有黃門官來宣旨。


 


我們這些雜役躲在後院,管家不許我們出去看熱鬧。


 


有消息靈通的小廝悄悄說,八皇子今天受了封。


 


皇八子景恆,​自請遠赴北境異邦之地,其志可勉……特封為​定遠侯,食邑八百戶,賜金百兩,帛五十匹……


 


眾人都不敢吭聲。


 


一個皇子,沒有封親王,也沒有封郡王,隻封了個侯。


 


食邑隻有八百戶。


 


沉默了半晌,有人小聲嘀咕:「聽說八皇子的母親是個胡姬。」


 


5


 


後院有一大片竹子。


 


「你在看什麼?」


 


趙景恆蹲在我身邊,沿著我的目光看去。


 


我指著眼前那一片:「侯爺,昨天這一片還是光禿禿的,現在竟然長滿了竹筍。」


 


「哦。」


 


「這裡處處都是吃的,筍子長得快,路邊還有各種野菜,山上也長了很多野果。在這裡活著,比在白狼溝容易多了。」


 


趙景恆吐出一口氣。


 


「未必。」


 


我倆又蹲著看了一會兒。


 


他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侯爺不忙?」


 


「不忙。」趙景恆苦笑,「我這個侯爺,沒有差事。」


 


我猛地轉頭看他:「你是說……幹拿俸祿不幹活兒?


 


趙景恆一愣:「……是。」


 


嫉妒S我了。


 


我發狠,掰斷了一顆筍。


 


趙景恆覺得有趣,也掰斷了一顆筍。


 


我倆卯上勁,跟比賽似的,很快就裝滿了一竹籃。


 


掰筍子,摘香椿,薅荠菜……


 


江南真好,處處生機。


 


趙景恆身在福中不知福。


 


6


 


府裡要宴客。


 


廚房熱火朝天,冷熱葷素,做了一大桌。


 


忙亂中,我一不留神,將那隻粗陶大碗磕破了一角。


 


趙景恆隻用這碗吃面,咋辦?


 


我撓頭。


 


隻能先對付著用一天,等明天買個新的。


 


酒過三巡之後,前廳吩咐上主食。


 


我將面裝在粗陶破碗裡,端了上去。


 


和趙景恆一起吃飯的,是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老者。


 


趙景恆坐在下首。


 


我走到他身邊,正要把面放在他面前,突然聽見老者開口詢問。


 


「你那大碗裡裝的是什麼?香得很。」


 


趙景恆恭敬道:「北方風味的面食,這丫頭做得很地道,我愛吃,不知您吃不吃得慣。要不,您嘗嘗?」


 


老者嗯了一聲,趙景恆示意我端過去。


 


我硬著頭皮照做。


 


那碗上的缺口十分扎眼。


 


老者盯著碗瞧了許久。


 


半晌後嘆了一聲:「老八啊,委屈你了。」


 


我趁他倆不注意,悄悄溜了。


 


第二天,聽說宮裡來了人。


 


趙景恆叫我過去。


 


我到了前廳,

被地上的東西嚇住了。


 


幾個箱子,裡頭裝的都是金餅。


 


「林秋雁,昨天那碗是你弄破的?」


 


我心虛地點頭,但是……


 


「那碗本就是我家裡拿來的,就算是我弄破的,那也是我自己的東西。」


 


趙景恆輕笑了一聲:「你知道昨天來的是誰?」


 


我搖頭。


 


「算了,我怕嚇著你。」他指著地上的金餅,「這些金餅是你那破碗換來的,你隨便挑幾塊走,就當是我賞你的。」


 


但我卻沒拿金餅。


 


「侯爺,這玩意兒帶在身上,難免遭人惦記。我能不能換別的賞?」


 


趙景恆那褐色的眸子饒有興味地看著我:「你想換什麼?」


 


「換幾天假!」


 


「管家說明天有廟會,

可熱鬧了,有變戲法的,打把式的,賣小吃的……我想看。」


 


「再去一趟城外的東山寺,聽說那兒的桃花開得一片一片的,錯過了得等一年。」


 


「還有京城的十大勝景……」


 


趙景恆聽得眉頭直皺:「你比我這個侯爺都會玩兒。」


 


我覺得不好意思,隻好客套了一下:「要不我帶你一塊兒去?」


 


「也行。」


 


7


 


帶著趙景恆有許多方便。


 


京城有一座五層高的酒樓,「摘星樓」,上去吃一回至少要花個幾百兩。


 


我沒錢,但趙景恆有。


 


我沾了他的光,上去看了看。


 


從樓上俯瞰,可將京城最寬闊的朱雀大街盡收眼底。


 


今天正好有熱鬧可看。


 


邊塞的衛小將軍班師回朝,隊伍如長龍,旌旗蔽日。


 


衛小將軍衛凌安,白馬雕鞍,銀盔銀甲,行在隊伍的最前面。


 


十分威武。


 


昔日我從軍時,曾是他的親兵。


 


衛凌安率領隊伍從窗下過,我身邊突然有人衝著他大聲喝彩。


 


「衛將軍威武!恭迎將軍得勝還朝!」


 


衛凌安循聲向上看,正好看見我。


 


他臉上的微笑瞬間僵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咧開嘴,衝他笑了笑。


 


任誰看見自己的兄弟突然變成姑娘,也得嚇一跳。


 


我懂。


 


身邊傳來趙景恆那慵懶的聲音:「林秋雁,你和衛小將軍是舊識?」


 


「我在他身邊當過幾年兵。」


 


趙景恆訝然良久:「你……膽子真大。


 


可不是麼。


 


我家是軍戶。


 


官府要徵丁時,我爹正好病重。


 


我不忍心,便頂替他進了衛凌安的虎翼營。


 


衛凌安在馬上,一步三回頭地望我。


 


趙景恆扶著窗棂打趣:「這衛小將軍似乎對你在意得緊,今晚宮裡有一場凱旋宴,我亦受邀在列。你若想見他,我可以帶著你。」


 


「我倒不想見他。」我眨了眨眼,「隻是沒參加過宮宴,想見識見識。」


 


​​8


 


我扮成侍女,跟著趙景恆進宮。


 


趙景恆看了我的裝扮,略有微詞。


 


「別人進宮帶的侍女都穿綾羅,你穿身粗布?你就沒件像樣的衣裳?」


 


「我還真沒有。」


 


平時總是幹活,穿一身綾羅不合適。


 


就沒舍得花錢置辦。


 


「哎呀侯爺,您就別那麼多講究了,我就是一奴婢,黑燈瞎火的,誰會看我?」


 


一進宮,我被殿裡的燈火閃瞎了眼。


 


不愧是宮裡,一點兒都不心疼燈油。


 


今天來赴宴的人真多。


 


依著服色判斷,趙景恆周圍這幾個應該是太子和皇子。


 


袍上繡五爪金龍的,是太子。


 


繡四爪金龍的,是親王。


 


繡麒麟的,是趙景恆。


 


趙景恆在這一群人裡,服色是最低微的,姿色是最出眾的。


 


遠處,穿著朝服的,應該是文武百官。


 


而那一個遠遠盯著我不眨眼的小子……


 


是衛凌安。


 


嘖。


 


衛小將軍這樣很不妥。


 


現在我倆又不是軍營裡的兄弟,

他這樣SS盯著姑娘家,讓人看了去,成何體統?


 


萬一這兒有哪個老大臣看中了少年將軍,想攀個親事,他這樣……


 


給人印象多不好?


 


趙景恆扯住我的腕子:「這裡人多,別亂跑,跟緊我。」


 


我懂。


 


萬一跑到宮廷禁地,我的腦袋恐怕要搬家。


 


我側了側身子,不去看衛凌安。


 


更不敢亂看別的。


 


特別是高高在上的龍椅。


 


隻能跪坐在趙景恆身邊,看桌上的菜。


 


趙景恆見我直勾勾地盯著盤子,忍不住問:「餓了?」


 


我舔了舔唇:「侯爺,您面前這盤是啥肉?好不好吃?」


 


他夾了一塊遞給我:「你嘗嘗。」


 


我也沒客氣,伸手捏著肉送進嘴裡。


 


眼睛一亮:「好吃!」


 


趙景恆看著我笑:「是烤鹿肉。」


 


我小聲嘟囔:「侯爺,最近天天挖野菜,膩了,要不咱也去抓頭鹿來吃?抓兔子也行,抓來就有肉吃了。」


 


挖野菜好玩,打野味更好玩。


 


我的箭法還不錯。


 


以前和衛凌安比試時,五十步的靶子,準頭不相上下。


 


一百步開外,他憑借臂力佔優。


 


好久沒拿弓,有些手痒。


 


我正想問京郊哪裡可以打獵,突然察覺身上多了好幾道目光。


 


咦?


 


這幾個皇子怎麼都看我?


 


是我太聒噪了?


 


我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趙景恆本就不得寵,我可不敢給他招事兒。


 


太子一臉凝重,從座位上起身,

走過來,拍拍趙景恆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