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難不成是那個狗世子的?」


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要S人的戾氣。


 


我猛地搖頭,差點被橘子嗆住。


 


淡定,一定要淡定。


 


「不是,是我自己的孩子。」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把我丟下馬車。


 


最後,他隻是將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輕輕嘆了口氣。


 


「阿姐,以後有我。」


 


他將我安置在聖上御賜的狀元府裡。


 


所有的養胎補品全都送進我的院子,生怕我磕了碰了。


 


我倒是心安理得,該吃吃,該喝喝,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


 


隻是偶爾會發愁,我這不清不白的身份。


 


還帶著個拖油瓶,怕是會耽誤阿湛今後的婚事。


 


我試探著跟他提了一嘴。


 


他正給我削蘋果,聞言。


 


「咔嚓」一聲,手裡的刀直接將桌面削下了一塊木皮。


 


「誰敢嫌棄我阿姐!」


 


他眼神兇得很。


 


「我沈湛的姐姐,誰敢說半個不字,我讓他全家都在京城待不下去!」


 


行吧,當我沒說。


 


府裡的丫鬟們私下闲聊八卦。


 


說安遠侯府的世子爺跟瘋了似的,發動了滿城的官兵。


 


到處搜尋一個從侯府跑了的丫鬟。


 


告示上說,那丫鬟偷了世子爺的貼身之物,價值連城。


 


我嗑著瓜子,聽得直撇嘴。


 


小氣鬼。


 


不就順了他從前賞給我的那幾根破簪子?


 


還有那個不值錢的玉墜子?


 


當初他捏著我的下巴,

惡狠狠地說這些都是我的。


 


如今竟為了這點東西,鬧得滿城風雨?


 


真是小氣。


 


沒過多久,我又聽聞他要娶妻了。


 


是門當戶對的太傅千金。


 


才貌雙全,溫婉賢淑。


 


挺好,挺好。


 


我摸著自己越來越大的肚子,長舒了一口氣。


 


幸虧我跑得快。


 


孩子生下來那天,是個雪天。


 


是個男孩,皺巴巴的,像隻小猴子。


 


阿湛抱著孩子,笑得像個傻子。


 


說要給外甥取名叫沈安。


 


希望他一生平安順遂。


 


我抱著我的小猴子,心裡暖烘烘的。


 


8


 


阿湛的官越做越大。


 


從翰林院修撰,一路做到了如今的詹事府少詹事,

聖眷正濃。


 


就在小安安會搖搖晃晃走路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那天,阿湛回府,身後跟的卻不是尋常官轎。


 


而是郡王府的儀仗。


 


一對穿著華貴的中年夫婦。


 


在丫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他們一見到阿湛,眼淚就決了堤。


 


一下子過去抱住阿湛,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著小安安,直接看傻了。


 


原來,阿湛竟是當年失蹤的定安郡王府的小郡王!


 


原名叫做蕭璟之。


 


當年走失,被人牙子拐走。


 


後來又逃了出來,才被我撿到。


 


我就說嘛,我的阿湛本來就優秀。


 


老郡王和郡王妃哭完了兒子,又轉頭來拉我的手。


 


老郡王妃的手保養得宜,

卻抖得厲害,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好孩子,你就是我們郡王府的恩人,是我們麟兒的再生父母啊!」


 


他們才注意到我抱著安安。


 


眼睛瞪得老大。


 


轉頭朝著沈湛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


 


「你個臭小子!兒子這麼大了,不給媳婦一個名分?」


 


「我們蕭家可從不會這般不負責任!」


 


沈湛滿臉委屈。


 


「她是我姐!」


 


「那是我外甥!」


 


郡王妃和郡王臉上劃過一絲尷尬。


 


二話不說,非要認我做養女。


 


還要大辦一場認親宴,昭告全京城。


 


他們找回了兒子,還多了一個女兒。


 


我腦子嗡嗡作響。


 


認親宴……


 


那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

都會到場吧。


 


安平侯府……


 


那個小氣吧啦的狗世子,他會來嗎?


 


9


 


認親宴上,滿堂賓客。


 


我身上穿著雲錦長裙,是郡王妃親手為我挑選的。


 


就連頭頂的發簪都是郡王妃親自為我挑選的,是我最愛的海棠花。


 


她沒有親生女兒,是真真切切地,將我視若己出。


 


這幾個月來,我重新感受到了久違的家人溫暖。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這世上,除了安安和阿湛,我又有親人了。


 


宴會前,我特意囑咐了乳母。


 


將安安好生照看著,萬不可讓他出來。


 


我心頭莫名一跳,隻怕京城就這麼大,會在這裡撞上燕祈。


 


可念頭剛起,

就被我掐滅了。


 


他如今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公務繁忙。


 


怎會來參加一個郡王府的認親宴。


 


更何況,燕祈和阿湛經常在朝堂之上針鋒相對。


 


他絕無可能來此。


 


我稍稍放下心來。


 


到了廳前,我總覺得有道視線落在我身上。


 


就在郡王妃含笑向眾人介紹我的身份時,我感到一道灼人的視線釘在了我身上。


 


我順著那道視線望過去,心髒猛地一沉。


 


是他。


 


燕祈就站在人群之中,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愈發清雋挺拔。


 


他手中還端著酒杯,可人卻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費盡心機尋了那麼久的人。


 


竟會搖身一變,成了郡王府的養女。


 


我攥著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緊,

指節泛白。


 


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現在是郡王府的義女,是自由身,再不是那個任他擺布的侯府小丫鬟了!


 


我昂首挺胸,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


 


仿佛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不去理他,他卻不肯放過我。


 


我剛應付完一位夫人的問話,一轉身,他就堵在了我面前,將我的退路截斷。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氣。


 


還是那般熟悉,卻讓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桑晚。」


 


他喚我,聲音喑啞。


 


我冷著臉,不想應他。


 


「阿姐!」


 


阿湛的聲音及時響起,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直接將我拉到了他身後,隔開了我與燕祈。


 


阿湛本就生得高大,

此刻像一堵牆,將燕祈的視線盡數擋住。


 


他平日裡最是護短,此刻更是毫不客氣。


 


「燕大人,這是我郡王府的家宴,你這般糾纏我阿姐,是何道理?」


 


10


 


燕祈的臉色沉了下去,可他沒理會阿湛的挑釁。


 


反而越過阿湛,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端起酒杯,可餘光卻SS鎖著他的方向。


 


別過來,千萬別過來。


 


可老天偏不遂我願。


 


燕祈目不斜視,徑直穿過人群,一步步朝著主位走來。


 


周遭的喧鬧聲漸漸平息,無數道探究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又從他身上,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幾乎凝固。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停在了郡王爺郡王妃的面前,撩袍跪地,

聲若洪鍾。


 


「燕祈,叩見老郡王,郡王妃。」


 


老郡王眉頭微蹙,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不悅。


 


但還是沉聲應允:


 


「免禮。」


 


然而,燕祈並未起身。


 


他依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仰頭,一字一句。


 


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廳。


 


「燕祈不才,今日鬥膽,懇請郡王與王妃,將縣主……許配於我!」


 


他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誰人不知,他與太傅千金的婚約早已傳遍京城?


 


我氣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罵他無恥。


 


他卻搶先一步,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燕祈早已與太傅府退了婚!我與太傅千金八字不合,

此乃天意!」


 


後來我才曉得,什麼天意,全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重金買通了京城最有名的合八字的老師傅。


 


又故意將「八字不合,婚事告吹」的流言散布出去。


 


逼得太傅府不得不為了顏面,主動退了這門親。


 


可眼下,我隻覺得他荒唐至極。


 


「我不肯!」


 


我斬釘截鐵。


 


「我阿姐不肯!我更不肯!」


 


阿湛的聲音比我還大,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指著燕祈的鼻子罵。


 


「燕祈,你當初讓我阿姐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在侯府裡風光無限,我阿姐卻要一個人帶著……帶著一身傷痛離開!你現在憑什麼又來求娶她?你配嗎?」


 


阿湛平日裡在朝堂上見到燕祈。


 


都要冷嘲熱諷幾句,

如今更是火力全開,恨不得將燕祈生吞活剝了。


 


老郡王和郡王妃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郡王妃更是直接將我護在懷裡,她儼然已經明白了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此刻她冷冷地看著燕祈:


 


「燕大人,請回吧。我女兒,不嫁。」


 


可燕祈偏偏是那般不服輸的性子。


 


認親宴不歡而散,他卻像是打定了主意,日日派人往郡王府送東西。


 


日日想方設法約我出門。


 


那些名貴的珠寶首飾、綾羅綢緞,被我原封不動地扔了出去。


 


而他遞來的帖子,無一例外,全都被阿湛擋了回去,甚至有幾次,阿湛直接在王府門口和他險些動起手來。


 


整個京城都在看我們郡王府的笑話。


 


可燕祈依舊我行我素。


 


他送禮,

他堵門。


 


他用盡一切辦法想要見我。


 


他更不知道,他每一次固執的糾纏,都讓我更加慶幸。


 


他還不知道安安的存在。


 


11


 


燕祈一連幾日都沒了蹤影。


 


郡王府裡清淨得有些反常。


 


阿湛揣著手,在我耳邊嘀咕了無數遍。


 


「阿姐,你信不信,這裡面肯定有詐!姓燕的憋著壞呢!」


 


他那篤定的模樣,仿佛親眼瞧見了燕祈在角落裡磨刀。


 


果不其然,沒出三日,宮裡就來了旨意。


 


阿湛被外派,要去江南辦一趟差事。


 


路途遙遠,一來一回。


 


少說也得小半個月見不著人。


 


臨走前,


 


他對著老郡王和郡王妃,把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囑咐。


 


「父王,

母妃,你們可得看好阿姐,千萬別讓那個姓燕的登門!」


 


「尤其是母妃,您心軟,可別被他那張臉給騙了!」


 


老兩口的耳朵都快被他磨出了繭子。


 


郡王妃終於聽不下去了,端著茶盞,斜睨著他。


 


「湛兒,你如今對桑晚這般上心,我看,還不如當初直接讓你娶了她!」


 


「噗——」


 


我懷裡抱著安安,手一抖,孩子險些滑了下去。


 


另一頭,沈湛剛端起的茶水盡數噴了出來,咳得撕心裂肺。


 


他一張俊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


 


「母妃!您可別胡說!」


 


「我對阿姐,那隻有忠誠之心!是弟弟對阿姐的敬重!」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這世間,定要是最好的兒郎,

才配得上我阿姐!」


 


我抱著受了驚嚇、癟著嘴要哭的安安,也哭笑不得。


 


「是啊,母妃,我隻當阿湛是親弟弟,真要有什麼,早就有了,哪還等得到現在。」


 


這話一出,總算堵住了郡王妃的玩笑。


 


沈湛把這筆賬,全算在了燕祈頭上。


 


他咬牙切齒,直覺這趟外派就是燕祈在背後搗鬼。


 


一整日裡,嘴裡對燕祈的咒罵就沒停過。


 


可誰都沒想到,出發前一日,聖上又下了口諭。


 


命安平侯世子燕祈隨行監督。


 


這一下,輪到沈湛傻眼了。


 


前一刻還憤憤不平,下一秒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阿姐,這下我放心了!」


 


他跟著,燕祈就沒法在京城裡對我S纏爛打。


 


他放心了。


 


燕祈那裡定然很精彩。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聽到聖旨時,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這段時日的謀篇布局,費盡心機支開阿湛,結果是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不知道他們這一路上,該是如何的大眼瞪小眼。


 


可燕祈人雖然離了京,卻好似沒離京一般。


 


他前腳剛走,後腳那流水似的賞賜就進了郡王府。


 


今天是一匣子溫潤的羊脂玉簪,明天是幾套璀璨奪目的紅寶頭面。


 


日日不重樣,全都價值連城。


 


沒了阿湛這個「門神」攔著。


 


這些東西暢通無阻地被送進了我的院子,堆滿了半張桌子。


 


每件禮物裡,都夾著一封信。


 


信紙上,是他那筆鋒凌厲的字跡。


 


寫著的卻是截然相反的深情繾綣。


 


「桑晚,你真狠心,你話都沒給我留一句就離我而去,你什麼都還沒聽我解釋呢。」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你,你個小騙子。」


 


他說,從前的種種皆是他的過錯,求我再回頭看他一眼。


 


至少讓他S得明白。


 


那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裡。


 


我將那些信隨手放到一邊,把匣子裡的珠寶首飾都倒了出來。


 


金燦燦、亮晶晶的一大堆,拿來逗弄安安正好。


 


安安被這些發光的東西吸引,伸出小胖手抓著玩,咯咯地笑個不停。


 


笑聲清脆,像銀鈴。


 


郡王妃來我房裡,瞧見這一幕,欲言又止。